精彩小说尽在梦远书城!手机版

您的位置 : 梦远书城 > 宫斗宅斗 > 北城南风 > 第20章 买衣服

第20章 买衣服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间客厅照得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盒子,空气中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像一些没有重量的、金色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的种子。赵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举到耳边,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哎,是我。对,我儿子的胳膊伤了嘛,在家休几天。他同学也从医院出来了,南城来的孩子,没带衣服,你帮我挑几件送过来吧。”她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正在厨房倒水的陆明远,又加了一句,“身高大概一米七,很瘦。嗯,特别瘦。尺码你看着拿。外衣、卫衣、裤子都拿一些,里外都拿。”

陆明远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赵妈妈已经挂了电话,正在跟阿姨说中午做什么汤。而赵山河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右臂搁在靠枕上,左手拿着遥控器漫不经心地换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想了想,也坐到沙发上,离赵山河一人的距离。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门铃响了。

阿姨去开的门,紧接着玄关传来陌生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两个人,鞋底踩在玄关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然后是赵妈妈的声音:“进来吧,我们今天在客厅看。”

陆明远抬起头,四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女人站在玄关通往客厅的过道里,手里扶着着两个巨大的银色挂衣架,挂衣架的横杆上满满当当地挂着衣服。那些衣服被透明的防尘袋罩着,一列一列的,像服装店里那种刚进货回来、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新品展示区。银色挂衣架的滚轮在地板上轻轻滚动,发出细小而密集的咕噜声。几人的脸上都挂着标准的销售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牙齿露出的颗数、目光停留的时长,都像是用量角器和秒表精确计算过的,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冷淡,刚刚好让人觉得被重视又不至于不自在。走在前面那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纸袋是深色的,印着某品牌低调的logo,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陆明远愣了。

他见过这种场面。在南城,在他那个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的家里,每逢换季,他母亲也会打电话让人送衣服过来。但那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小到他还没有学会自己逛商场、自己挑衣服。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岁,也许更早,那些电话就越来越少了。母亲开始让助理处理这些事情,助理会让司机把衣服送到门口,司机按门铃,阿姨开门,阿姨把纸袋放在玄关,他放学回来看到纸袋,打开,拿出来试,合身就穿,不合身就放进袋子里等能穿的时候再穿。

“来,明远,过来比比。”赵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朝陆明远招了招手。陆明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有些迟疑,像一只被叫到名字但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对的猫,走过去的时候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他注意到赵山河还在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广告,声音不大,但赵山河看得很认真的样子——或者只是假装看得很认真。

赵妈妈从其中一个挂衣架上取下一件衣服,拆了防尘袋,抖开。是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颜色很柔和,质地看起来很软很轻,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像被磨砂玻璃过滤过的光。她把衣服拿在手里,朝陆明远走近了一步。

陆明远看着她走过来。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的身影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她穿着家居的毛衣和长裤,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她低头看衣服的时候轻轻晃了晃。她的手是干燥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她的手在那件烟灰色的羊绒衫上轻轻拂过,把领口翻正,把袖口的褶皱抚平,动作像在触摸一件她知道会很适合某个人的、她期待看到那个人穿上它的东西。

她把衣服举起来,贴到陆明远身前比量。羊绒衫的领口抵着他的锁骨,下摆垂在他腰际,袖子的长度刚好盖住他的手腕。赵妈妈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看一幅还没有挂到墙上的画,判断它的尺寸、颜色、风格是不是跟这面墙、这个房间、这栋房子匹配。她的手掌按在陆明远肩头的位置,隔着那件还没拆标的羊绒衫,把布料往他的肩膀轮廓上压了压,感受着肩线的位置是否合适。

陆明远退了一步。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剧烈的后退,而是一种非常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像是身体自己在没有经过大脑允许的情况下做出的、自主的后撤。他的左脚往后挪了大概半个脚掌的距离,重心从两脚之间移到了右脚上,整个人微微偏向身后那个方向,像一株被风吹了一下、本能地弯了弯腰的草。

那个“后面”不是空的。赵山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也许是陆明远后退的那一瞬间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动静惊动了他,也许是他一直在用余光看着这边,只是陆明远不知道。陆明远的后背碰到了一个温热的、宽阔的、带着心跳和呼吸的东西。

“怎么了?”赵山河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下来,低低的,像冬天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不响,但就在耳边,很近。

陆明远没有回头。他看不到赵山河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声音的落点在自己头顶偏后的位置,气流拂过他的头发,把他的碎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那声音里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单纯的“我在”的语气,像一个人走到你身边,没有问你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你需要什么,只是站在那里,让你知道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的话,你回头就能看到他。他用那种语气说“怎么了”,不是要你回答,而是要你听见。

陆明远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难道要说“你妈妈刚才摸我肩膀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太奇怪了。难道要说“我不习惯有人对我这么好”?太矫情了。难道要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像妈妈一样的人”?太——太伤人了。他不敢说出口,怕一说出来自己会哭,怕自己会在这个穿着家居毛衣和毛绒拖鞋的女人面前哭出来,怕自己会蹲在地上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怕自己会伸手抓住她毛衣的衣角说“你再摸我一下好吗,再摸一下,就像刚才那样,就像你是我的妈妈一样”。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赵妈妈没有看到那个后退。或者说她看到了,但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只是把手里的羊绒衫翻了个面,看了看商标位置,确认着它的材质又把它翻回来,重新搭在陆明远的肩上。新衣服的布料是凉的——那种凉不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凉,而是一种没有被人的体温浸润过的、干燥的、带着仓库和包装袋气息的凉意。那种凉透过陆明远身上的卫衣,传到他的肩膀上

“这件不错,”赵妈妈说,声音里有一种笃定的、不需要征求任何人意见的满意,“这个颜色衬你。山河,你看是不是?”

赵山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赵妈妈的手移到陆明远的肩,从陆明远的肩移到那件烟灰色羊绒衫的领口,从领口移到陆明远垂在身侧的手指。陆明远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一点不太正常的白,像在用力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赵山河看完了这些,才说了一句:“嗯。”

一个字。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但他的耳朵红了一点。好吧,现在是加了红糖。

赵妈妈又从那堆衣服里抽出一条裤子,深蓝色的,灯芯绒的,看起来厚实又软和。她在陆明远身前蹲下来,把裤子展开,比在他腿侧,裤腰的位置对着他的胯骨,裤脚的位置对着他的脚踝。“比例不错嘛。”她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跟那条裤子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站起来,又转身去挂衣架上翻找。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被她抽出来,比了一下,放回去。一件藏蓝色的开衫,比了一下,也放回去。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把防尘袋拆了,抖开,在陆明远身上比了比,觉得好,放到了一边。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比了比,放到了另一边。又一件,又一件,又一件。

陆明远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放在展示台上的人形模特。他附近的挂杆上渐渐堆满了衣服——烟灰色的、藏蓝色的、浅米色的、深咖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各种颜色像一群被驯化了的、安静的、不会说话的、羽毛颜色各异的鸟,栖息在横杆上。

销售员脸上的笑容,随着时间的推移,像一朵被放在温水里的干花,正在一点一点地、一片一片地、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她来的时候笑容是标准的、制式的、经过训练的,那种笑容不会出错,但也不会让人心动。现在她的笑容已经不是制式的了,是真实的,是从她不断增长的业绩预期里长出来的,是真诚的,是发自内心的,是从心里开出花来然后从嘴角溢出来的。那个笑容太灿烂了,灿烂到陆明远觉得如果把它种在土里,浇点水,明年春天能长出一棵挂满了笑容的树,树上结满了笑容,风吹过来,满树的笑容都在晃。

她旁边的同事们也没闲着,一个手里拿着手机不断记录着,一个把赵妈妈选中的衣服整齐的挂在架子上,还有一个在展示还没有被翻找的衣服。

赵妈妈最后又从纸袋里翻找了一下,和销售员点点头,销售员麻利的拿出机器,吱吱吱吱的吐出了一张超过一米的小票双手奉上。赵妈妈签单后,销售员赶紧问放到哪里,赵妈妈示意张阿姨领路。

等几人走的时候那两个挂衣架上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几个防尘袋,像被摘光了果实的树枝,空荡荡的。

陆明远再站在衣柜前的时候,衣柜已经被那些衣服塞的满满当当的了。灰色的、蓝色的、米色的、白色的,这些颜色在柜子内部的暗光里呈现出一种安静的、不被打扰的、正在休息的、等待被穿上的状态。他数了数——二十件上衣,六条裤子。他用指尖碰了碰离他最近的那件烟灰色羊绒衫的袖子。布料在他的指腹下柔软地、顺从地、没有任何抵抗地凹陷了下去,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温顺的、正在被他抚摸的小动物。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不好意思。他确实感到不好意思。但这种不好意思的下面,有一层更深的、更沉的、更接近于“心动”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水里,不好意思是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就消失了,而石头沉到了水底,沉到了淤泥里,沉到了他够不到的地方。

那个东西在说:从来没有人为我做过这些。

从来没有人,在他还没有说“我冷”的时候,就把厚衣服买好了。从来没有人,在他还没有说“我喜欢什么颜色”的时候,就能判断出什么颜色适合他。从来没有人,在他还没有打开衣柜的时候,就把衣柜填满了。他的衣柜从来都是空的,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衣柜里只有他自己放进去的东西。那个衣柜像一间没有温度的、不会说话的、不会主动给任何东西的、沉默的、木质的容器。它不会在某一天突然被人打开,里面多出一些不属于他但很适合他的东西。它从来不会。而此刻这个衣柜里多了很多东西,多到他觉得这已经不是他的衣柜了,而是一个别人帮他布置好的、属于另一个版本的他的生活。那个版本的他没有被任何人遗忘,没有被任何人推来推去,没有在法院门口看着两辆车同时开走。那个版本的他在一个周四的下午,被一个穿着毛绒拖鞋的女人,一件一件地、一件一件地、像拆礼物一样地填满了整个衣柜。

他甚至有一点不敢想下去的想法——如果脑震荡一直不好,是不是就能一直住在这里?

这个念头太私密了,私密到他甚至不愿意用完整的句子在心里把它说出来。他只是让它像一片落叶一样,从树梢上飘下来,打着旋,经过他的眼前,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那片落叶落在心底的某片没有人踏足过的无人区的地面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也没有人知道它曾在那里停留过。

客房门开了。

陆明远的手从羊绒衫的袖子上缩了回来,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住一样,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疑。他转过身,看到赵山河站在门口,右手打着石膏,左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不久,又像是在自己房间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过来的。

“我敲门了,”赵山河说,“但是你没回应,我就自己进来了。”他的声音不大,解释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在背一段不太熟的课文,每个字都对,但连在一起就少了那种他平时特有的从容和笃定。他那只石膏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拇指无意识地在石膏的边缘来回蹭着,蹭得那层白色的硬壳发出了细微的、沙沙的声音。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跛子

如何饲养恶毒炮灰

我在虫族监狱写小说

北城夜未眠

狩心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