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在下着雨，夹杂着小颗的雪粒，扑在窗户上发出簌簌的声音。
房间里开着暖气，床头亮着一盏昏黄的书本灯。
以年为单位长租的套房，已经根据住客的要求做了很多细节的调整。
比如床上四件套，是陈淮年习惯的浅灰色长绒棉，枕头套则换上了楚瑜中意的真丝款式，床头增加了光线更加柔和的阅读灯。
床头柜不大，笔记电脑上叠放着套了粉色壳子的ipad，更上面是她的真丝眼罩和他的手表。
更缱绻的是床上的两个人。
晨间的这一场黏腻情事，堆叠了昨天晚上谈话的情意，又增添了得偿所愿的满足。
像窗外的天气。
安安静静地来，又泼刺刺地穷尽变化。楚瑜放纵自己跟着他的节奏走，强烈的失重感随之而来，将人卷进去，漫过神经末梢，漫过身体，漫过神志，将一切能感知的不能感知的都缠进四肢百骸里。
还有低哑的声音在耳边私语：“我好爱你。”
思绪是混沌的，恍然听到熟悉的嗓音，脑海里浮现的是昨晚睡前他对她说，“元旦假期，我都没有工作安排，可以一直陪你。”
原来是这样陪的。
再度醒来还是被罪魁祸首推醒的。
楚瑜闭着眼睛将自己往被窝里塞，皱着眉头表示反抗：“不要你陪我了……”
陈淮年将被子掀开一条缝，微微咳了一声：“我也不想吵你的。但是你爸爸，已经打了两个电话过来了……现在，是第三个。”
白色的手机在他的手上嗡嗡震动，备注名为“老楚”的用户似乎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楚瑜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清了清喉咙按下接听键。
“在家里吗？”
“在。”
“还没有起床？”
“嗯，还没。”
“那快起床，给我们开下门，怎么按门铃半天没反应。”
“……”
楚瑜抬手将正给她整理头发的手拨开，眼睛瞪圆，颤抖着手切换了外放键，小心翼翼地问。
“你们……在我家门口？”
老楚的声音中气十足：“对。你大伯刚好来这边谈点儿事情，你妈妈说这么忙，让我来看看你。你换好衣服再来开门。”
这下不用考虑如何措词跟父母交待再次恋爱的事实了。
陈淮年是直接跟着她回去的。
客厅里，六张脸面面相觑。
也不能算震惊，毕竟一家有女百家求，但两人是手牵手过来的，在外面过的夜。
轻飘飘戳穿她“在家”的谎言。
除了老楚和楚瑜的大伯，一起过来的还有在京市工作的大堂哥和二堂哥。
阵仗颇大，显得客厅的面积都缩水了。
陈淮年跟着她一起叫人。
只是到了老楚这里，“爸爸”换成了“叔叔”。板着脸的楚叔叔对着伸过来的手视而不见，只看自己的宝贝女儿：“厨房在哪里？我给你带了炖汤过来，还有水果……”
老楚的脚边放了个夸张的二十八寸行李箱和一个大书包，陈淮年颇有眼力见地一指：“那边，我帮您拿过……”
——对女朋友家的格局如此熟悉。
这下，老楚肉眼可见地更不待见他了。
还是见惯大场面的大伯主持大局。
让楚瑜先去厨房烧水，又拉了自己的弟弟在沙发上坐下，二堂哥乖觉提着大包小包跟着楚瑜进厨房。
楚瑜只来得及给男朋友一个安抚的眼神，又隔了厨房的玻璃门，拼命给大堂哥使眼色。
二堂哥老神在在站她身旁隔岸观火。
“新对象啊？”
“看着挺人模狗样的，长得比你前任好，稳重。”
“谈多久了？啧，你看你爸的眼神，都快把人给吃了。”
“过来的路上我还听你爸说呢，说你失恋了还没有恢复过来，借工作消愁……咳咳，我看这个男色消愁的效果也不错。”说着说着话，上手来捏她的脸，“跟只小猪一样了。”
楚瑜眼神闪躲：“大家都谈恋爱，我当然也可以谈。”
二堂哥笑嘻嘻一摊手：“知情不报，就是大罪。还在外面过夜……看着吧，你爸的眼神里就明明白白写着，都是这混小子的错，我家小鱼还小。”
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等水烧好，两人端了热茶出来。
陈淮年起身接过楚瑜手里的杯子，在每人面前摆好。又习惯性想牵楚瑜的手坐自己身旁，老楚重重咳了一声，楚瑜就跟个弹簧娃娃一样，立刻缩回去坐在了老楚旁边的位置上。
陈淮年也不恼，含笑看了她一眼。
继续刚刚的话题。
“苏超目前的热度当然很大，但能火出圈，天时地利与人不和，都很关键。而人不和，是目前年轻人最喜爱的点，加上官方下场带头玩梗，从传播学的角度就很吸引好感，又带动流量。龙舟竞赛也和足球有共通的点……如果想要打响村级赛事的品牌，就要先判断自己的核心资源，做有差异化的竞争赛道……同时也要考虑做好后服务的受众群体，包括用什么样的方式呈现，这些都需要专业的考量和讨论。”
楚瑜的大伯一拍大腿：“还是小陈你懂我！我那天在网上看到他们的比赛，就立刻想到，我们的龙舟也有同样的比赛嘛，不用全国各地，就我们市里的，这阵仗也不输人家啊！怎么人家就这么火热，又是上电视，又是直播的……那天我老战友给我打电话，给我提供了一个新思路，龙舟竞赛受限于场地，观战规模做不到足球那么大，那如果我们拍个节目，就跟小鱼她们台里那个一样，拍好了来给人看，也能扩大影响的嘛。”
小陈。
楚瑜看着西装革履眉眼深沉的小陈笑。
这个样子落在老楚的眼睛里，又是一重怒火，看看，小白菜被猪拱了还满心满眼都是他。
老楚凑自己女儿耳旁，低声问：“好了多久了？是他不让你告诉家里人的？”
家里从不阻止女儿的正常社交，“你告诉他咱家有点存款了？”
楚瑜：“我说是说了……”
说得很含蓄，小有家产，但被他拒绝了。
除了最开始认识的时候，送过大几千的奢侈品小礼物，其他时候，他也就跟着她吃了几口家里寄过来的食物和补品。
当然，他送给她的东西更多。
这话没来得及说出口，老楚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下了结论：“他……这就很像一个杀猪盘啊！放长线钓大鱼！”
楚瑜：“？”
老楚分析得头头是道：“你看他长得不错，人高马大，穿着也好，网上都说了，这叫展示面，专门骗你们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单身，漂亮，家里有钱，外地工作……这要我没有过来，会不会你要等怀孕了才告诉我们？到时候他父凭子贵和你结了婚，是不是就要开始找家里拿钱开始投资搞事业了？”
楚瑜震惊于亲爹丰富的想象力，还父凭子贵：“你每天在村里就处理这些事啊？”
老楚大手一挥：“还有更让人咋舌的我没告诉你，人啊！真是……”
眼神一转，和陈淮年的对上，对面的年轻人黑眸瞬亮，站起来给所有人都加上热茶。
楚瑜咽了下喉咙，看对面几个人又热烈地讨论了起来，欲言又止：“其实是我不想和你们说的。”
老楚打量女儿的脸色：“你不用替他说好话。做人啊，不能只看长相，人品这一块，更重要。”
楚瑜：“……”
“你还是太年轻了，不懂现在的男人。”老楚越说越心痛，“男人可会装了。他的工作和家里人那些，你都知道吗？”
楚瑜点点头：“知道。”
好朋友柯无忧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和家里互寄多年包裹的周茹女士是他的母亲。
电视上的大明星裴元松是他的合伙人兼好友，之前去家里游说她进演艺圈的那家经纪公司是他名下的公司之一。
还有……
末了，她总结：“综合来看，他比我们家有钱多了……”
……
老楚闭麦了，留了个后脑勺给她。
一心一意加入他哥的村经济发展大计对谈里。
陈淮年万万没想到。
这一趟过来，女朋友父亲的心情不大明朗，倒是很有可能给自己旗下的公司谈下一笔业务。
公事公办得令人心惊。
楚瑜的大伯笑眯眯的：“那我们明天就去你这边的公司看一看，了解了解情况。毕竟这个圈子你熟，和我们家小鱼也熟。”
陈淮年的话回得谨慎：“我和小鱼认识快一年了，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算短。本来早应该去拜访的，也好让您家里放心，但最近公司业务大都在海外，出差多，就耽误了。”
话是看着老楚说的，责任也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在众人希冀的眼神里，老楚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慢走。
至于“下次有空再来”这样的话，他吞了回去。
楚瑜在家里人的目光里送陈淮年下楼。
电梯里，他幽幽开口：“电视剧里见父母的情节……好像也不算很夸张。”
从头到尾只和他谈工作相关，丝毫不愿涉及两人的感情。
楚瑜把手伸过去，十指相扣的姿态，声音里带了点儿不好意思：“我爸对你产生了一些小小的误会……”
“不着急，”陈淮年大度地开口，“关关难过关关过。除了你的爸爸，家里还有你妈妈，你大伯二伯三姨四姨大堂哥二堂哥三堂哥四表姐……楚家祠堂真是个好地方，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看它怎么养出来这么个宝贝。”
他的手捏了捏她的。
从“我好爱你”到“宝贝”，情话信手拈来。
楚瑜知道他的意思，她晃了晃他的手，吓唬他：“你不知道我们家，进了祠堂就得入赘，上我们楚家的族谱。”
在厨房里的时候，二堂哥笑话她，那个小明星不愿意入赘，这个就愿意了？
端午节胡言乱语的回旋镖，又绕了回来。
陈淮年笑了，真心实意的：“还有这种好事啊！什么时候给我这个机会去看一看？”
完了还要补充，“我觉得楚姓很好，好听又好看。”
一回到家，楚瑜就被家里人拷问。
大堂哥作为高级牛马，假期也背着电脑出来随时应对项目状况，此刻正派上用场，百度百科企查查微博领英Facebook轮番上阵，多角度全方位验证老楚说的“杀猪盘”的可能性。
查完之后，老楚更担心了。
反复跟女儿确认，到底是谁不想公开。
楚瑜吞吞吐吐：“我……就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能谈很久。”
毕竟她说的是试一试，心里做好了不行就撤的准备。
二堂哥问出大家的心声：“你男朋友也同意？”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个金光闪闪的青年身上的成熟与游刃有余。
楚瑜：“他倒是提过想见见你们……我觉得太快了，想等稳定一点再说。”
说完抱着老楚的胳膊撒娇，“只是谈恋爱而已的嘛，会有分有合，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定呢？”
老楚严肃发言：“我们家的人可不兴玩弄别人的感情。”
第二天。
陈淮年意外发现楚瑜的家里人对他的态度柔和了一些，看向他的目光里甚至带了一丝……怜悯？
问他的女朋友。
楚瑜在会议的间隙回他：“大约是我以退为进的战术好。”
陈淮年的面上不显，却实实在在陪着楚家两位家长在南市的子公司泡了几天。
从综艺历史上的类似节目，到创意策划的初步想法，再到公司对节目的制作体系和经验……详详细细揉碎了解释给两人听，又安排了车辆送他们去高铁站。
过了几天，公司收到来自清水村村委会的实地考察邀请，陈淮年才松了一口气。
这意味着……他将以制作方的身份去到女朋友的家乡。
楚瑜的唇角翘起：“还有男朋友的身份……”
作为村里的一份子，她以主动请缨兼职加入这个项目的前期筹备工作，陈淮年的眼前一亮，气息极富侵略性，“村里面的亲戚朋友们，都知道你有男朋友了？”
楚瑜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书，挡住嘴角：“主要是好奇什么样的才俊这么想不通，居然想入赘。”
陈淮年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上，对上书后面那双明亮又水润的杏眼，低声说：“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农历年前一个月。
楚瑜和陈淮年先于制作团队两天回到清水村。
南方的冬天阳光充沛，体感舒适，空气里藏着万物共荣的气息。
陈淮年熟练划桨，小龙舟荡开湖面往闪着金光的湖中心驶去。
楚瑜靠在他的胸前，微微扬了脖子发呆。从这个角度看，树木肆意地舒展，与明晃晃的冬日暖阳交织。
有人脱了自己的西装，盖在她的腿上。
楚瑜突然笑：“你刚刚的眼神，一点都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陈淮年松了船桨，伸手搂住她的腰：“那样……是哪样？”
楚瑜回想，抬头看他，又伸手调整他的表情：“这样……眼睛里没有笑意，嘴角也是平直的……心里没有丝毫涟漪那种，冷冷淡淡。”
他那会儿就真的跟电视剧里的冷面大侠一样，眼神似一把无情的剑。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为了谁或者为了什么而哭。你对我来说，是完全的未知。”
“那现在呢？”
陈淮年伸手过来，握住她还停留在他脸颊边的手。
语气变得又轻又软：“现在是和我共枕过，也同舟过的心上人了。”
楚瑜缩了缩腿，又往他怀里靠了靠，软绵绵地哼了一声：“……咱们的顺序是不是弄错了？先修同船渡，再修共枕眠。”
“只要是你，”他低头吻她的发，“什么样的顺序都可以。”
“陈淮年。”楚瑜小声提醒他，“我们村大半都是我家亲戚……这里是公共场合，请注意你的表现。”
当事人笑得胸腔都在震动：“我都愿意入赘了，还不能亲一下我的女朋友吗？”
小舟在湖面荡开一层层浪。
两个人笑成一团。
浮动的时光里，原来早有启示。
做自己就好。
爱你的人会一直选你。
这次。
下次。
次次。
百科上说，三七性温，味甘，微苦。
很符合我对这篇小短文的定性，三七，也是个很适合完结的章节数。
那故事就到这里啦！谢谢你的阅读。
如果有新的灵感，会写在福利番外里。（顺便还会修文，增加一些小细节，会在标题处注明。）
下一本《当Mini遇到皮卡》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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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个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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