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天气晴好。
宋黎果然又来了。
辰时刚过,他便提着一个食盒,不紧不慢地晃进竹林。
高森已经在了,手里拿着一本用蓝布包着的旧书,见他来了,递过去:“《松风阁琴谱》,施主上次要的。”
宋黎接过,随手翻了翻,眼睛顿时亮了:“就是这个!我在家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这本,没想到藏经楼里竟然有。”
他爱不释手地翻了几页,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高森:“上人,你懂琴吗?”
“略知一二。”
还是看书给看懂的。
“那你能帮我看看这段指法吗?”宋黎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标注的谱字,凑近了些,“这个‘掐起’的注脚写得太简略了,我怎么弹都不对劲。”
高森低头看谱,宋黎靠得很近,发间的皂角清香混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绕在他鼻尖,怎么都散不掉。
他定了定神,认真看了看那段谱字,斟酌着开口:“此处‘掐起’,按谱意应在大指按弦之后,名指借势带起,而非刻意掐拨。施主若按寻常掐起法弹,音色会显生硬,少了那份空灵感。”
宋黎听完,若有所思,喃喃重复了一遍:“名指借势带起……”
他伸出手来,拇指按在虚空中,试着比划了一下,眉心微蹙,似乎还是没找到感觉。
“上人,你能再细说说吗?”他抬起头,目光恳切,“我笨,光听不太明白。”
高森看着他认真求教的模样,心头微软。
“施主若不介意,贫僧可做一次示范。”
“不介意不介意。”宋黎连连摇头,把琴谱往旁边一放,撩起袍角就要坐下,“上人你坐这儿,我做给你看,你帮我看着哪里不对。”
他说着便盘腿坐在青石上,双手平放在膝头,仰着脸看向高森,一副认真听课的模样。
高森在他身侧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
“施主请先按泛音起势。”
宋黎抬手,手指虚按在琴弦位置,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弯曲,骨节分明。
“大指控弦,无名指跟上,借手腕带动,不要用指腹硬掐。”
高森说着,目光落在那双手上,忽然有些恍惚。
这双手昨日沾满了泥,搬运碎石枯枝,毫不娇气。今日又干干净净的,指尖细腻,骨相清秀,不沾半点尘埃。
是抚琴的手,也是渡人的手。
“这样吗?”宋黎按他说的试了一次,手腕轻轻一带,动作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再松一些,手腕不必刻意用力,自然垂下,顺势带起就好。”
宋黎又试了一次。
“无名指的角度再偏一些……”
“这样?”
“……贫僧冒犯了。”
高森话音未落,指尖轻轻触上宋黎的手背,带着他的手微调了半寸位置。
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人都僵了一瞬。
宋黎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却软得像没有骨头。高森的指尖微烫,常年敲木鱼、捻佛珠留下的薄茧,轻轻蹭过手背细腻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颤栗。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风不敢吹,竹不敢响,连远处的鸟鸣都识趣地停了。
高森最先反应过来,倏地收回手,垂眸低声道:“施主恕罪,贫僧——”
“上人不必道歉。”宋黎打断他,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是我请你帮忙的。”
他低着头,耳廓泛着淡淡的红,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一触的温度。
高森沉默着,目光落在自己收回来的指尖上,那点温凉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怎么都抹不去。
过了一小会儿,宋黎先抬起头来,脸上的红意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眼底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
“上人,你方才指的那一下挺有用的,我感觉好像找到点门路了。”
“……那就好。”
宋黎拿起琴谱,又翻了翻,忽然笑出声来。
“怎么了?”高森问。
“没什么。”宋黎笑得眉眼弯弯,指了指琴谱上的一行小字,“我在想,这本琴谱在藏经楼落灰落了不知多少年,怕是从来没有人借过。若不是上人告诉我,再过一百年它也还在那儿落灰。”
“万物皆待有缘人。”高森说,“琴谱如此,旁的事物……也如此。”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怔了怔。
宋黎也怔了怔,抬眸看他,眼底亮盈盈的,像落了一整片星河。
“上人今天说话好有深意。”他轻声说。
高森移开目光,耳根的烫意蔓延到了侧脸。
“贫僧随口说的。”
“骗人。”宋黎笑了,声音软得像在撒娇,“你每次都说是随口说的,可我总觉得你在说别的事。”
高森不敢接这话。
宋黎也不逼他,合上琴谱,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绿豆糕和一小壶清茶。
“早上让阿婆做的绿豆糕,今天热得很,吃点凉的消消暑。”他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高森,“上人尝尝。”
高森接过茶盏,浅啜一口,茶水温凉,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好喝吗?”
“嗯。”
“我问了阿婆,说是用今年新采的茉莉窨的茶,放了冰糖和一点点甘草,夏天喝最好了。”宋黎说着也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上人要是喜欢,我明天再带。”
“不必如此麻烦。”高森说,“施主日日往山上带吃食,家中长辈不会过问吗?”
宋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笑:“我爹不管我的,我娘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闪过一丝很快被掩盖下去的暗淡。
高森看在眼里,心头微动。
“令堂……是何时离世的?”
“十二年前,我七岁那年。”宋黎低头看着杯中的茶,语气平静,“病了一场,没救回来。”
竹林沉默了很久。
“……施主节哀。”高森轻声说,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柔和。
宋黎抬头看他,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温度:“都过去好多年了,上人不必替我难过。我娘走之前最放不下我,所以我答应她要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
他看着高森,目光认真又温暖:“我现在就过得挺好的。”
高森与他对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可他知道,那句“挺好的”里面,藏着多少只有宋黎自己知道的孤单。
宋府家大业大,仆从成群,可真正能说上话的,能有几人?
所以他日日往山上来,不只是为了琴谱,不只是为了竹林,更是为了——
有人能陪他说说话。
高森想到这里,心底某个被佛门戒律压了很久的角落,忽然松动了。
他想,或许他不必时时刻刻守着那些清规戒律。
或许偶尔破戒,也不算错。
或许。
“上人。”宋黎忽然唤他。
“嗯。”
“你会一直在灵山寺吗?”
高森抬眸看他,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
“贫僧发愿在此修行,若无意外,应当不会离开。”
宋黎听完,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从眼底溢出来,落在晨光里,好看得不像话。
“那就好。”他说,声音轻轻的,“那我就一直来。”
他放下茶盏,看向高森,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有晨光,有竹影,有六月初夏温软的风,还有——
一个清晰的、不加掩饰的欢喜。
高森知道,那欢喜里藏着的,远不止“喜欢这位上人说话”这么简单。
他更知道,自己看着宋黎时的目光,也远不止“出家人慈悲为怀”这么纯粹。
可他没有躲开。
没有像从前那样垂下眼眸,没有念阿弥陀佛,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
他就这么看着宋黎,安静地,温柔地,放任心底那些不该有的情愫,在这个寻常的夏日清晨,在这片安静的竹林里,肆意生长了一回。
蝉鸣初起,竹影婆娑。
晨钟遥遥传来,提醒着佛门弟子该去诵经了。
可高森没有动。
宋黎也没有催他。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隔着一拳的距离,一壶凉茶,两碟糕点,满目翠竹,满耳风声。
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日子平稳得像灵山寺后山那汪不会干涸的泉眼,不汹涌,不喧嚣,只是安安静静地,一日又一日地流淌。
可那泉眼里映着的,始终是同一个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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