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天晚上。
沈鹿回到家,把画筒放在画室门口,没有打开。今天不想画画了。不是画不出来,是画了太多天了。从早上五点多醒来到现在,她的神经一直是绷着的——见老师、说话、被人看画、背着重重的画筒坐公交车。她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完成了一件大事”之后的累,像跑完长跑,停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但心里是松的。
她洗了澡,换了一套干浄的睡衣,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顾深发来消息:“到家了?”
“到了。”她回。
“老师的事,还紧张吗?”
沈鹿想了想。不紧张了。不是不怕了,是事情已经过去了。去见老师之前,她害怕的是“会发生什么”。现在事情结束了,她知道了答案——老师说可以,老师说她没有白过。那个答案不是可怕的,是好的。她害怕的东西,没有发生。
“不紧张了。”她回,“你呢?今天写够一千行了吗?”
“没有。写了六百。”
“不是想写吗?”
“想写,但写不出来。脑子不转。”
沈鹿笑了一下。脑子不转。她画画的时候也这样。有时候坐在画架前面,拿着画笔,看着空白的画布,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不想画,是转不动。那种时候她就去喝水,去发呆,去看窗外。等脑子自己想转了,再回来。
“那就不写了。”沈鹿说,“脑子不转的时候,硬转也转不动。”
顾深那边沉默了几秒。“你在干嘛?”
“躺着。不想动。”
“饿不饿?”
沈鹿愣了一下。饿不饿?她摸了摸肚子。好像有点饿。今天去学校之前吃了两片面包,中午回来之后喝了一杯酸奶,然后就没吃别的了。现在晚上九点多,胃是空的。
“有点。”她说。
“去吃东西。”
“不想动。”
“那我去吃。我饿了。”
沈鹿握着手机,想象顾深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牛奶,也许是面包,也许是外卖的剩菜。他是一个人住的,不会做太复杂的饭。也许他泡了一碗面,站在厨房里吃。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象这个画面的时候,心里是暖的。不是因为他吃了什么,是因为他和她一样,会饿,会累,会不想动。他不是代码机器,他是一个人。
“你吃什么?”沈鹿问。
“泡面。”
“你经常吃泡面?”
“忙的时候吃。”
“不忙的时候呢?”
“不忙的时候点外卖。”
沈鹿笑了一下。不忙的时候点外卖。忙的时候吃泡面。她也是这样。一个人住的人,都是这样。不是不会做饭,是做一个人份的饭太麻烦了。洗菜、切菜、炒菜、洗碗,一个小时,吃十分钟。不值得。
“顾深。”她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别吃泡面了。不健康。”
“那你给我做?”
沈鹿的手指顿在屏幕上。给你做。这四个字太近了。近到像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碗碰着碗,筷子碰着筷子。她从来没有想过给顾深做饭。他们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她连他的城市都没去过。但他问“那你给我做”,好像这是一件很近的事。好像她明天就可以去他的厨房,开火,煮面,放一个鸡蛋,几片青菜,端到他面前。
“我不会做饭。”沈鹿说。
“那你吃什么?”
“外卖。”
顾深发了一个省略号。沈鹿看着那六个点,觉得他在说“你也没资格说我”。
“那我们都别吃泡面了。”顾深说。
“好。拉钩。”
顾深发了一个表情——两个小人勾手。沈鹿截了图,存进那个叫“顾深”的文件夹里。文件夹里已经有他的照片、他发的那张学生证截图、他说的“你很勇敢”。现在多了一张拉钩的表情。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她想存着。像存颜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但你知道总有一天会用上。
第三十一天。
沈鹿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白色地板上,金黄色的。不是灰蓝色的,是金黄色的。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觉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光是灰的,今天的光是金的。不是光变了,是天变了。
她爬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很蓝,蓝得不像十一月底。银杏树的枝丫在蓝天下像炭笔的线条,细细的,黑黑的,每一根都清清楚楚。她看着那些线条,忽然想画一张速写。不是水彩,不是油画,就是铅笔速写。用最简单的工具,画最简单的线条,不需要调颜色,不需要等干,就是画。
她拿起速写本和铅笔,坐在窗前,开始画。画银杏树的枝丫。一笔一笔地,从主干到分枝,从分枝到小枝。越画越细,越画越多,画到最后,整张纸都是线条。她退后两步看,觉得这张速写不像树,像一个人的血管。密密麻麻的,输送着看不见的东西。
她拍了这张速写,发给了顾深。“今天画的。不是灰色,是线条。”
顾深看了很久。“好看。像地图。”
“什么地图?”
“血管的地图。”
沈鹿愣了一下。她刚才想到的也是血管。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什么,但她觉得顾深看懂了。不是看懂了画,是看懂了她。她画的是树,也是自己。那些细细密密的线条,是她休学这一年的每一天。一天一条线,画了三百多天,画到最后,密密麻麻的,连她自己都数不清。但它们在。每一条都在。
“顾深。”她发了一条消息。
“嗯。”
“你今天写代码吗?”
“写。昨天没写够,今天补。”
“写多少?”
“一千二。”
“你昨天才写六百。”
“昨天脑子不转。今天转了。”
沈鹿笑了一下。脑子转了。她的脑子也转了。今天她想画线条,就画了线条。不是逼自己画,是想画。想画的时候画,不想画的时候不画。这才是对的。不是“每天都要画”,是“想画就画”。
下午,沈鹿去了趟超市。不是为了买菜——她不会做——是为了买画框。王老师说展览要配画框,三张画,三个框。她不知道画框要什么样的,木质还是金属,宽边还是窄边,原木色还是白色。她站在超市的画材区,看了很久,最后选了三只窄边的白色木框。不是因为她觉得白色最好看,是因为白色不抢画。画是灰色的,框是白色的,灰色和白色在一起,灰色更灰,白色更白。她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但她觉得对。
她抱着三个画框走在路上,阳光照在白色木框上,亮得晃眼。路过的人看了她一眼——不是看她的脸,是看画框。也许那个人在想,这个人是画画的。沈鹿把画框抱紧了一点,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家,她把画框拆开,把三张画装进去。灰色的那张,顾深的背影,自画像。画框刚刚好,不大不小,像定做的一样。她把三张装好框的画并排放在画架上,退后两步看。有框和没框不一样。没框的时候,画是画。有框的时候,画是作品。是挂在墙上被人看的那种。她看着这三张作品,觉得自己离“画家”还很远,但离“不是废人”近了一步。
她拍了照片,发给了小禾。“框好了。可以吗?”
小禾秒回:“可以可以可以!太好看了!你选的白框?我也选的白框!我们好像!”
沈鹿看着“我们好像”三个字,觉得小禾说的是画框,也不是画框。她们不一样——小禾画版画,她画油画;小禾的灰色是冷的,她的灰色是不冷不暖的;小禾说话快,她说话慢。但她们选了同样的白框。也许在某个地方,她们是一样的。都喜欢白色,都觉得白色不抢画,都觉得灰色和白色在一起的时候,灰色更灰,白色更白。
晚上,顾深打来电话。
“喂。”沈鹿接起来。
“是我。”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白天更沉一点,也许是晚了的缘故。“你今天画了什么?”
“画了银杏树。线条。”
“我看到了。像血管的那张。”
“你觉得像什么血管?”
“不知道。就是血管。输送东西的那种。”
沈鹿握着手机,靠在椅子上。画室的灯开着,暖黄色的,照在画架上,照在三张装好框的画上。她看着顾深的背影,觉得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翘着,在等她说话。
“顾深。”她说。
“嗯。”
“你今天写代码了吗?”
“写了。”
“写多少?”
“一千。不到一千二,但够了一千。”
“脑子转了?”
“转了。转到下午,转不动了,就停了。”
沈鹿笑了一下。转了,转不动了,停了。她也是这样。早上画线条,画到中午,画不动了,就停了。下午去超市买画框,回来装框,装完了,就停了。不需要硬撑,不需要逼自己。转了就转,转不动就停。这是对的。
“顾深。”她叫了一声。
“嗯。”
“你明天做什么?”
“写代码。你呢?”
“画画。给小禾和阿瑶看。”
“画什么?”
沈鹿想了想。画什么?她不知道。今天画了线条,明天想画点别的。也许是颜色,也许是形状,也许什么都不画,就是坐在画室里发呆。但她觉得不管画什么,都会画到顾深。不是故意的,是自动的。她的画笔认识他了。画什么都不小心画到他的样子——不是脸,是那种感觉。灰色的,凉的,但头发是翘的。
“还没想好。”沈鹿说,“画出来了给你看。”
“好。”
挂了电话,沈鹿走进画室,坐在画架前面。她没有画画,就是坐着。画室的灯暖黄色的,照在画布上,照在调色盘上,照在她手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颜料——灰色的,洗了两遍还没洗干净。她摸了摸那点灰色,觉得它像一个小小的记号。她在,她画了,她洗不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银杏树在路灯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像一张铅笔画。她看着那些影子,觉得它们和她画的线条是一样的。都是细细的,密密的,连在一起的。不是孤立的,是连接的。树和影子是连接的,她和画是连接的,她和顾深是连接的。不是面对面地连接,是隔了很多东西地连接。屏幕,距离,沉默。但连着的。就像那些线条,一根连着一根,最后变成一张网。她在网这边,他在网那边。网看不见,但她在里面。
她回到床上,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今天的体重:77.0公斤。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三十一天。今天没有画灰色。画了线条。顾深说像血管。他说‘输送东西的那种’。他不知道,我输送的是他。每一根线条里都有他。不是故意的,是自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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