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霍秋帮过他,那么,他说没办法,就应该是真的没办法。
弥漫的云雾笼罩在高耸入云的山尖,他又该怎么才能走出这层层环绕的山峦。
想到这里,他脑中忽然想起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布满被太阳灼烧的痕迹,深陷的皱纹让这个人看起来根本不像三十多岁。说起话来也没有逻辑,还没有素质,应该是从小步入社会,没能受到好的教育。
而就是这样的人,独自去了谷花林,那么多天下来,毫无音讯。
吉愿曾经告诉自己,会帮忙找人,可现在看来,他未必就有所行动。
贺生黎不关心他的生死,只是在意他说的谷花林的出口。他之前也是进去过那里,因为迷路在里面滞留很久,却并没有见过他说的所谓什么类似出口的地方。
况且,他曾经已经被谷花林中虫子的袭击而白骨外露,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克服这种恐惧,去寻找那所谓的出口。
可现在不一样,山洞已经修复好了,他完全可以从那边出去。
只是赵山树,他是否已经逃出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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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肖退烧了,可一到半夜,浑身又滚烫起来,反反复复,贺生黎真担心他会傻掉。
但等他病情过去,就该想办法回去,可是他还不熟悉外面的地形,最起码,他可以先去看一看。
今晚又下起了阵雨,窗外忽然闪过一道剪影,贺生黎微微蹙眉,随之,那人应该是从窗户走到了门口,在上面敲了两下。
咚——咚——
很轻,似乎没有让里面人听见的打算。
紧接着,门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与此同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他那张笑眯眯的脸。
贺生黎看着之前锁上的木棍,停留在门的一侧,难道是他记错了……
吉愿将伞放到门口,一身风尘走了进来,到一半才想起来:“抱歉啊,把水带到屋子里了。”
那你可以不进屋的……
“没事。”
吉愿指了指李肖,问:“他怎么样了,还好吗。”
贺生黎淡淡回:“不好。”
“你有什么事吗。”他语气冰冷,说起话来没有起伏,像冰块似的散发着阵阵寒气。
吉愿乖巧地点点头,无视他糟糕的态度,邀功似的晃着自己的不存在的尾巴:“我有事情要和你说,那个女人死了,在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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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生黎不算慌忙,可以说镇定自若地走到了那里。
王诗曼的身体躺在床上,脖子却软绵绵垂在一边,面色如白纸,舌头暴露在外面,伴随着窗外风雨雷电交织,如同长舌鬼,女人的眼睛还睁着,无时不看向这边。
那条断掉的腿血液也流尽了,露出的骨头插在了被子上,捅出一块极为明显的凹陷。
贺生黎没什么表情,早已准备好了这个结果。
唯一的情感,就是可惜,因为她还那么年轻,却要死在这里。
其他的,便没什么了,不仅是他,李肖之外的人都是素未相识的陌生人,他也没什么理由去伤心。
“她死了,你好像很高兴。”贺生黎缓缓瞧向吉愿。
对方嘴角带着浅笑,听到这句话便与他对视,只是诧异了一下,随之说着:“同伴死了,可你好像也没那么伤心啊。”
噩城没什么地方供死人停留,虽然天气不算热,但也会发臭。
因为他们又是外地人,没人为他们举办葬礼,没有亲人,甚至没有伤痛,只是一个生命孤独的上路。
等到第二天,他们把王诗曼与张晓埋在了一块,两个人挨着,也不算孤独。
他们七个人一起逃亡到这里,最后竟然只剩下两个,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结局。
这一次,吉愿站在他身边,陪着他。
而贺生黎只是缓缓开口,说着:“我要离开。”
依旧是这句话,只不过平静了很多,不再是求得某人的同意,而是宣告。
吉愿轻声笑着,爽快答应了他:“当然可以,我可以为你们准备充足的水源和粮食——不过,如果你还想回来,随时欢迎。”
贺生黎不知道他脑子到底想着什么,但如果只是尝试的话,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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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没举办郑重的仪式,只是简单竖起一块墓碑,结束后,贺生黎没有打招呼就离开了。
李肖又退烧了,看到贺生黎回来就开始收拾行李,还问他:“我们这是要走了吗。”
贺生黎摇摇头:“先等等,我先去外面看看,如果可以再走也不迟,你好好养病。”
“……这样啊。”李肖垮着脸,音量越来越小,“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那么轻信别人,如果我没有生病,就不会拖那么长时间了。”
他在愧疚,还在道歉。
贺生黎懒得瞧他,没过多久收拾好一个背包,这才回:“不用多想,你没错。”
李肖就是这样,对每个人都保持着无限的信任,哪怕步入社会,哪怕遭过那么多次毒打,还是不改初心。贺生黎敢保证,那些人的死去,李肖心中比他难过最少一百倍。
所以说,他总觉得对方像个傻子,没有一点心眼。可转念一想,他不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和对方成为朋友的吗。
他道歉也是多余,因为他就没错可言。
“你这就要走了?”李肖忽地叫住他。
他从进来到离开不过十分钟,贺生黎顿住脚步,点点头:“早去早回来,你记得喝药。”
李肖抿着嘴:“那,你小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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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着包从贯穿噩城的一条大路上走过,来来往往的城民都往他这边看去,有的还问他往哪去,他只回:“出去看看。”
山洞这边已经没什么人了,白日的阳光打在洞口边缘,里面不算黑。可越往深处光线越难以进入,视线开始变黑,直到看不见手指。
这感觉很熟悉,就像他初次进来那样。只不过今天的心脏不再疼痛,呼吸也还算顺畅。
这条路他走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走岔了路,又或是进错了山洞。可留存的理智告诉他,不可能,这明明只是一条笔直的道路。
终于,光线从暗转亮,前方是出去的洞口!
噩城已经被自己甩到了身后,前面就是回家的路了!
他有些激动,后面几步几乎是跑出去的,可当他看到外面的景色时,却傻了眼。
这不是他们来时的路。
尤其是他缓缓转过身,对着一片漆黑时,可怕的想法顷刻间席卷大脑。
这山洞之前应该是有一块石头的,可现在没了!
难道被那些人推走了?可如果真的推开了,他们应该也会进去,也会找到噩城,说不定,还会变得跟王诗曼他们一样,以诡异的死法离去。
不仅如此,那山洞当初建在山坡之上,那会儿贺生黎受伤的脚腕很疼,所以每一步的煎熬他都记得。可现在,眼前几乎是一片平地,周围被树木遮掩,一眼望不到尽头,只能看到堵在面前的大山。
冷汗骤生,贺生黎呼出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将有些滑落的背包重新带到肩膀上。既然出来了,就往前走走,万一能找到下山的路呢。
又看着太阳,还没到头顶,他还有很多时间。再说了,实在找不到再回来也行。
这路也不难走,连个土包也找不到,可是太过平坦,一点都不像山中的路。
但他已经很满足了,这样不是更好,更方便他走动才对。
最开始,他还很轻快,一步照之前两步。也不用思考如何记住路线,因为眼前只有这一条路,他也没办法拐弯。可走着走着,身上开始出汗,心脏也开始疼痛,面色发白,尤其是他休息了一会之后,腿脚更加疲惫,于是后面的路再也没有休息过。
太阳上了头顶,贺生黎有些热了,便将印有花色纹路的外套脱了下去,汗液浸湿了衣裳,如果没有绿叶的遮挡,他估计会更热。
不过,这也没关系,因为走到这为止,路面还是很平坦。
太阳从头顶缓慢西移,身边的树林中扬起细细微风,它们在地上打旋,发出诡谲的声响。好在凉风盖在身上,终于一阵凉爽。
贺生黎依旧坚持不懈地往前走,直到包里只剩下一瓶水,几块膜干和一个苹果,他还是没能找到下山的路。
明明走了很久,山还是那座山,云也纹丝不动,脚下的路依旧平坦无比,就好像在跑步机上散步似的。
可他差不多到极限了,但眼前的景色却没有丝毫变化,不甘心作祟,他今天非要看到什么再回去不可。
于是,太阳成为一轮红日,映在天边照射出晚霞,最后的水也被贺生黎喝得只剩下一口了,腿上灌了铅,脚下扎了针,每走一步都要软上三软。
他不再庆幸面前平坦的路途,他早该发现了,山中的路本就不该是这样!
这里不对,不管是噩城噩城,还是这些山峦此刻都透露出诡异!此刻它们好像长出獠牙,莎莎的叶子不停耸动,仿佛长出猩红的双眼看着贺生黎狼狈的样子桀桀大笑。
不能再走了,这条路没有边界,他根本就出不去!
回头!回去!哪怕回到噩城,他也要活下去,不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顾不上腿上的疲惫,他开始奔跑,可太阳白天挂了那么久,终于到山中之人发现真相时,竟然不留情面快速沉了下去。
晚霞逐渐被黑夜吞噬,唯一支撑他的光源逐渐散去,背包里除了那个外套什么都不剩了。
他跑不过黑幕的降临,云彩忽然开始滑动,带着光线掠过他的身上,最终归于沉寂,归于一片黑暗。
月光正上枝头,可如果没有这些烦人的枝叶,他应该会看的更清楚。
但没有如果,太黑了,眼前太黑了,他好想回去,不管哪里,只要不把他丢在这个寂寞无声的山林就好。
理智被打散,哪怕是贺生黎,心中也开始恐惧起来。
这一刻,他突然有些想念之前形影不离的黑雾,最起码可以证明他还在自己的世界生活着。
此刻,他甚至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他不嫌疲惫,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黑夜维持了很久,依旧没有天亮的迹象,当然,也没有回到原地。
眼眶一酸,他怀疑自己,竟然被恐惧吓出了眼泪。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哪怕是那天听到父母双双因为车祸身亡的消息,都没有现在这样害怕。
周围甚至没了风声,鸟声,在这个宏大的林中,耳边却是自己呼吸与心脏跳动的急促声。
有没有人……
谁来都好……
只要有人……
他还在挣扎,可身体彻底卸下力,他甚至没有机会翻过身看一眼广阔而又漆黑的天空,就要倒在这里,孤独地死去了吗。
意识逐渐模糊,变得和那无限的山洞一样黑。
瞪、瞪、瞪……
忽然,耳边响起了走路的声音,那声音是冲他来的。
贺生黎意识迷离,不知道是谁会来这种地方,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下一秒,沉重的身体忽然被抛到半空,有人把他抱起来了。
他能感受到对方的隔着布料传来的温热,这人身形宽大,轻而易举将他搂在怀中。
“都说了,出不去的,我干嘛骗你。”
是个男人,他说话的热气吐在自己头顶,音色无奈又轻盈,却让他感到一阵心安。
只听男人叹了口气,又说:“这是脱水了吗,那些水没带完吗,也是,那么沉……”
随之,他又感受到男人身体移动了几下,似乎是在观望什么:“走得好远啊,累坏了吧。”
贺生黎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可求生的**却让他颤颤巍巍拉上了男人的衣服。
对方身体一怔,随后听怀中低声说着:“我要回去……”
声音很小,也很软,像是撒娇,又像是求助。
男人嘴角一扬,轻笑一声,哄人似的:“好,这就带阿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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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摇摇晃晃的,好像住进摇篮,有人在背后轻轻摇着。到后面,他又感觉自己进了什么轿子,然后靠在了某个人身上。
眉间蹙起的纹路被抚平,他睡得很熟,可以说很舒服,是他这二十来年睡得最安心的一次。
可不知道为什么,轿子上不知从哪灌来凶猛的洪水,他想带着那人逃出去,可身上却多了一只有力的手掌,按在他的腰上,贺生黎心中一惊,他不让自己走,可是,不走会淹死的。
他想开口说话,甚至想开口大骂,可嗓子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好在,这洪水并没有涌上来,只是遮盖住他腰肢的位置,同时,他也发现,这洪水没他想象的那么冷,反而,是热的。
贺生黎缓缓睁开眼,先是看到头顶一片圆月,竹木屋檐也映在眼中,他忽地坐直身了。
他先是看向周围的模样,是噩城的建筑,他又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有些欣喜,可当往左边看去时,却对上了那张熟悉的面容。
脸上的笑瞬间冷了下来。
只看吉愿撑着手看着自己,上半身**,还从下往上冒着热气。
发愣之际,一阵小风刮来,身上一凉,这才发现,他竟然也没穿衣服,连裤子都不留。
贺生黎终于意识到,梦中的洪水不是别的,而是他们在泡温泉?
“你醒了,舒服吗?”他这样说。
原来是吉愿把自己带回来了,可是,不把他带床上,竟然把他带水里。
贺生黎不爽怼他:“大半夜泡温泉,你脑子有问题吗。”
吉愿无辜地眨眨眼,解释说:“泡温泉可以缓解疲劳,更何况,这是药浴,只会对你身体有好处。”
话音落下,贺生黎的确感受到身体轻松了许多,除了脚还是酸。
不等贺生黎讲话,吉愿咳了几声,一本正经为他回忆:“你忘了吗,当时你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地上,拜托我把你抱回去的。你抓我的衣服好紧,一直说‘求求你,救救我,带我回去’的——阿黎,我可是很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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