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住的那一刻,白九似乎颤了一下。李锦闻很快坐起来,并没有在意这细微的反应。
眼前人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即便室内灯光昏暗,李锦闻也能看出对方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白九一只手的指尖被她握着,尚举在半空中,整个人维持着面朝她坐着的姿态,若是仔细观察,还能看出这姿势有些僵硬。
“阿锦……”李锦闻听见对方唤了她一声。那声音听上去竟然有点虚弱。
“你做什么?”李锦闻狐疑地盯着他,不知道对方这又是唱哪一出。
目光扫过他的腰间,李锦闻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始终背在后腰上。
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你手里拿的什么?”李锦闻伸手去扯他的胳膊,她已经没了柔和的耐心,态度强硬了,力气也就大,白九被她拽得不情不愿伸出手来。
只见他手里握着一支细长的白骨,如小臂般长,拳头粗细。
李锦闻一惊,收回手,问:“你打猎去了?”
白九摇摇头,其实他犹豫了很久,进门前还在外头徘徊了一会儿,就是怕吓到李锦闻。此刻看见她下意识收手的动作,他还是后悔了。
可东西已经取了,又递到了眼前,再没有后悔的机会了,于是他低声开口,解释:“这是龙骨。”
李锦闻:“?!”
什么龙骨?是她听说的那个龙骨吗?
不是吧……肯定不是的吧……
这一看就是真骨……
先生说的龙骨也不是真龙的骨头啊!
她一脸懵然,缓缓伸出手,碰了碰白九手里那根冷白的“龙骨”,而后被激得迅速收回了手。
太冰了……比腊月里的冰霜还要寒。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李锦闻问话的声音都变得磕磕巴巴,她的目光仍然呆愣愣地落在那刺目的惨白上,思绪疯狂转动。
他不会是去挖坟了吧……
不对……龙族死后会把尸身葬在哪里?海里?还是像人族一样,从地底下挖个墓穴,长眠于黄泉?
那这截龙骨是取的哪个祖宗的……
李锦闻越想越冷,寒意从后背蔓延至指尖。
昏暗的烛光下,白九苍白的嘴唇上下开合:“是我自己的。”
李锦闻呆住,尚未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何意,只听对方又说:
“我把龙骨挖给你,你以后可以不要再凶我了吗?”
“你自己的骨头?”李锦闻觉得不可置信,直起腰来靠近了他几分,拽着对方的小臂,抬起来端详着,“你从哪里挖的?”
“背上。”白九被她拉着,不知牵动了何处,疼得皱了下眉,说话的声音也没那么稳了。
“你挖的肋骨?!”
白九垂着眼,应下:“嗯。”
“你疯了吗?”
李锦闻虽高声质问着,手下的力道到底还是放松了。
白九低着头,不说话。
“那骨头是能随便挖的?谁不是爹生娘养的身体?别人伤不了你分毫,你倒开始自己割肉取骨了?”李锦闻一脑门子不可理喻,哪里还顾得上凶不凶,先把人数落了一顿。
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往床下走。白九连忙从后抱住她的腰,李锦闻只穿了一件薄衫,轻纱般的质地,宽大蓬松。白九攥着她腰间柔软的面料,她的袖摆过于宽大,扑在了他的脸侧,比她曾经怜惜的抚摸还要显得温柔。
“不要走!”他焦急地挽留。
李锦闻被他牢牢地抱着,卡在原地,腿也迈不开,只好将手覆在他的腕间。
“不走,”她难得舒缓了语气,道,“我去点灯。”
白九依旧抱着她,头贴在她身上,这是一个极度依恋的姿势。
李锦闻太了解他了,这人哄是哄不好的,越哄越来劲儿。有些时候强硬一点,反而能听话。于是她掰开他的手,脚步沉重地下了床。
她将床头的蜡烛点燃,床畔瞬时亮了一片。点好灯后,她并未立即上床,而是绕过屏风,转去了外间。
白九坐在床上,手中还握着那一截龙骨,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李锦闻,不知所措地坐在原处。
等李锦闻再次回来的时候,他不知何时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上,身上的衣袍有些乱,头发也披在胸前,像是听见她回来才刚刹住脚步。
“坐回去。”李锦闻叹了一声,语气强硬地说。
白九退回去,摸着床沿坐下。李锦闻手里端着个透明的水球,看上去是李闲客去岁送给他们养病的那一颗。
“躺好。”她将手中的水球放在床头,而后才走过来,见白九不动,便推了推他,说,“好歹给我腾个地儿。”
白九这才开始动作,他的目光仍然没有挪开,始终黏在她身上,可她却不与他对视。
李锦闻看着他手上那一截惨白,叹气问:“能接回去么?”
“接不回去。”白九顿了顿,观察她的神情,很快又补充,“不过没什么影响的。”
“没什么影响?”李锦闻反问,“那你现在这副模样也是没有影响吗?”
白九探出手,想去拉她的手腕,最终却还是停在途中,没碰到她。
李锦闻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眨了眨眼,声音再次软下来,问:“疼吗?”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李锦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白九小扇子一样的睫毛翕动两下,才说:“疼……”
李锦闻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问话多了起来:“疼得厉害吗?什么时候疼?走路疼?还是说躺着也疼?”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李锦闻,说:“还好,过几天就消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但与前面似乎有点不一样。这会儿不像是因为疼痛才这样说话的,更像是一种有意无意的示弱。
李锦闻忽视了他的这种柔软,将头转向床畔的水球,道:“也不知这东西还有没有用。你从前不是说能治龙族所有的病灶么?止疼有用么?”
“有的。”白九朝她扯出个笑来,“谢谢阿锦。”
“止疼有用……能让骨头再长出来么?”李锦闻思量着,又问。
“你很介意我少了一根肋骨么?”白九的思路不知道又拐到了哪里,忽然落寞地垂下眼。
李锦闻与他相处了一年,其实很明白他的想法,去岁那场没由来侵扰他的大病,也给他带来了类似的忧虑。白九这种忧虑并非来自她的担心,而是来源于对自身无能的恐惧。
不知为何,他总是怕自己的病痛令她厌恶,怕自己成为她的累赘,因此总是在生病时反过来安慰她,一遍一遍地告诉她,自己很快就会好起来。
李锦闻知道他的这层担忧,却并未顺着他的想法安抚他。她只是看着他下意识攥紧的手指,低声说:“介意。”
白九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我介意你的伤,介意你自顾自掰了一截骨头下来,惹人担心。”
“我爹娘不会为我担心的。”他或许是以为她在拿着那句“爹生娘养”来指责他,于是才这样回答。
“谁说他们了?”
白九茫然地抬起头来,看见了李锦闻清亮而笃定的双眸。
“我说的是你眼前的人。”她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烛火,烛火照回他身上。
她补充道:“还有镜屿上所有的妖灵。”
白九看了她半天,好像才明白她的意思,他松开手指,抚摸着发皱的衣裳,低声说:“我有想着他们的。这个镜屿是他们的家,我身上系着他们的安定,我知道的。我不会乱来。”
李锦闻挑了挑眉。这还是她头一回在白九身上看见“责任”这两个字。
有点奇妙,李锦闻心里一片柔软。
“你觉得我不在意你吗?”她问。
白九不说话。
李锦闻忽然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始终环绕在身的“痴”。也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白九曾带给她的那种“单纯”到底来自于何处。
这个人似乎总是在纠结爱不爱,所以曾一遍一遍地确认,显得很赤诚。
可这世间没有人的情感是不复杂的。
“人间的爱恨不是非此即彼的。”李锦闻同他讲,“我怨你是真的,怨你骗我,怨你不打一声招呼就把我关在这里,还怨你不和我解释,躲着我不见面。”
“但这不代表我不会关心你。也不代表我看着你受苦受伤却能冷漠到无动于衷。”
白九安安静静听着她说话,伤痛作祟,他这回没力气听到一半就捂耳朵走人了,也没有用一些伤心至极的话来打断她,惹恼她。
他其实很想问问这算什么……算不算他重新在李锦闻的心里争得了一点位置,算不算李锦闻再一次爱上他了……
但他最终没有开口。
“至于龙骨……”李锦闻说,“肯定不会是从真龙身上取下的骨骼,这多半是讹传。等你的伤养好了,我再慢慢同你解释吧……”
“连同我年幼时的事——你不是总问么?”李锦闻看他一眼,说,“从前是我心虚,总不敢多讲,怕露馅儿了,担心你怕我连累你,然后离开我……我也有错。你我之间,还真是阴差阳错,什么也没说清楚,误会着过了这么长时间。”
白九还是头一回听她说这种话,心里酸胀酸胀的,忙去拉她的手。
“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怕你的,我什么都不怕。”他说话有几分语无伦次,“我跟着你,什么都不怕。”
“你别着急,我只是和你说说。”李锦闻按住他,平和地道,“荷姨说,骊龙负责守护联系着愈苍山一带安危的那个东西,我只是忽然想到,那个东西会不会与天灾有关?倘若是天灾,那么大乾开国时也经历过一场源起于愈苍山的天灾——太祖皇帝终止灾难,或许与愈苍山的龙族有关……”
“这样说来,所谓‘龙骨出,天下安’,也就可以解释的通了。先生提到的龙骨,是不是指愈苍山下的秘宝?”
白九对大乾的开国史不算了解,李锦闻的话也听的一知半解的。
“我知道你不了解这些,没关系,我给你讲。我从小读史,来到愈苍山后,还看了不少传说志怪,有谱的没谱的,我都了解,你就当睡前故事听好了。”
白九轻轻翻了个身,顺便往里退了退,给李锦闻腾出可以躺下的位置来。李锦闻便顺势躺在他身侧,对方始终握着她的手,李锦闻也没有挣脱,由着他将自己的手环在他的腰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细,讲起故事娓娓道来,白九好久没见过温和的李锦闻了,有些新奇,忍者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疼,睡得竟比讲故事的人还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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