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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暗流涌动

后背撞得不疼,就是有点麻。李锦闻乍然抬头,见眼前是一株粗壮的桑树。

哦,原来是方才没看路,差点就磕上去了。李锦闻揉了揉并未被磕到的额头,颇有些心有余悸地转了个身。

腰上的力道骤然一松,李锦闻才发现方才白九箍得那样紧。

“多……谢啊。”

道谢的话说了一半,李锦闻转头看见了白九黑沉着的脸,顿住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白九偏开头,没吭气。

此刻白九并未完全放开她,一条手臂松松地环在她的腰上,随时都有可能再次收紧。

这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般,明摆着是不高兴了,却不回嘴,也不说出来。

李锦闻顿绝新奇。

她半倚在他的胸膛上,仰面瞧他的神色。他的目光落在极远处的水面上,由于太远,所以看起来像是虚无的,没有落点。他唇线紧绷,颈间的青筋突起,罕见地犯犟,不理人。

李锦闻突然起了玩心,抬手在他下颌上轻轻划拉,眼睛里含着似笑非笑的情绪。白九被她摸得眼睫频频颤动,终于,李锦闻清楚地看见他喉间滚动了一下。

“李锦闻!你就是——”白九抓住她作乱的手,盯着她,显然是要说什么,可嘴唇一张一合,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水面,随后躬身将怀里的人拦腰抱了起来。

李锦闻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抗在肩上了。

强烈的失控感袭来,她慌张地抓紧对方的衣裳,喊道:“你做什么?!你放我下去!”

白九扛着人,踏着花丛中的小径,一路来到房门口。他踹开房门,进屋后又顺手将门拍在身后,接着进了寝屋。

胸腔里一股火气叫嚣着撞击他的四肢百骸,冲动之下,他很想不管不顾地将人扔到床榻上,再狠狠地质问她,问她为何要一遍一遍地、故意将他的心掏出来,再在手心里攥几下,最后又若无其事地放回去。

可最终他还是尽量克制着动作,护着李锦闻的肩膀,将人稳稳当当地安置在榻上。

李锦闻发觉他的意图,渐渐停止了挣扎。白九护着她的头,把她放在柔软的被褥上,李锦闻便撑着手,半坐起身来。

动作间,她发尾的绑带脱落,柔软的头发便因之散开,藏匿其间的茉莉香气争先恐后地弥散在二人之间。

白九下意识用手替她拢梳着青丝,另一只手环在李锦闻的脊背上,托着她。

“怎么?装了这么久的温和乖巧,这会儿知道我离不开了,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她抬手搭在白九肩上,玩味地说,“我还以为你要装一辈子呢。”

白九死死盯着她,终于问出了那个苦恼已久的问题:“那你呢?你决定要留下来,是为了我吗?还是为了‘骊珠’?或者是骊龙族的秘辛?”

问完之后,他在心里自嘲了一声。终究是李锦闻说得那样,确定她离不开,才敢直截了当地问出如此犀利的问题。

若换作其他时候,李锦闻会恼他,会立刻走掉,甚至有可能令他再也寻不到她。

问完这句话后,李锦闻只平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太淡了,以至于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澜,就好像只是听见了一个诸如“晚饭吃什么”一样的问题。

二人之间只剩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果然,李锦闻还是避而不答。

半晌,白九放弃等待那个虚无缥缈的答案了。他缓缓低下头,逃开李锦闻平静的目光,低声开口:“你就是这样,决定一切。你大张旗鼓地逃走,把我的心扯出去,抛在天上;我以为你要走了,不要我了,可等我慌慌张张地追出去时,你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让我跟在你身后,却什么都不告诉我,把我的心悬在半空中;我战战兢兢地揣摩你的打算,怕你释放出来的善意只是缓兵之计,怕你在某一个我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就悄悄溜走。”

“我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只能暗暗祈祷你可怜可怜我。我只是想得到一份澄澈的爱,像阳光穿透海水时一样,看不见杂质……可是真的好难,我只是想让你喜欢我,想让你因为单纯地爱我而留下我,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李锦闻听到这里,眨了眨眼睛,眸光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颤动。

“那你的爱呢?”她盯着屋顶上色彩秾丽的画梁,轻声问,“没有诅咒的威胁,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当然会!”白九抬起头,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望向李锦闻的眼睛,对方却再一次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是啊,她总是这样,不信他,不信他赤诚,不信他热烈。

“我还能怎么办呢?”他垂下头,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低喃着,“什么诅咒都无所谓……我甚至想……为你死了——”

他话音未落,猝然被人勾着下巴,抬起脸来。下一瞬,李锦闻贴上来,在他唇角印上一吻。

白九被亲得愣住了。

李锦闻的吻很短暂、很轻,像羽毛扫过一般,转瞬即逝。白九甚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对方松开他的下巴,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他才回过神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往上来一点,我够不到你。”他听见李锦闻这样说。

白九的脑子木木地转着,暂时扔掉了思考的能力。他听话地凑上去,与她齐平。

李锦闻伸出两条胳膊,环在他的脖颈上,勾着人贴近。

她轻吻在他的唇上,浅浅描画,却点到即止。

白九托起她的后脑,含住了她的唇。

呼吸渐重,李锦闻揉捏着白九的后颈,又从后颈摸索到耳后。某一瞬,李锦闻突然被弹了一下。

白九怔住,抬起脸来,四目相对。他从耳朵到颈侧都泛着薄红,双眸溺着她,无声地询问,李锦闻扯着他的衣襟,翻了个身。

……

他扶着她的后背坐起来,怀中的人蹙眉轻哼了一声,偏头咬上了他的喉结。白九被激得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将下巴垫在对方的肩膀上,轻轻缓着气。白九便借着这个姿势,替她拢顺了发,去亲她的额面。

水下无论如何暗流涌动,海平面上却往往表现得风平浪静。又是一阵汹涌的寂静,李锦闻放任自己浸在其中。

她放空地享受着久违的舒适,却听白九凑在她耳边,低声问:“阿锦,你不喜欢这里吗?”

李锦闻刚从空蒙中缓过神,乍听他这样问,懵然出声:“嗯……”

“留下来,好不好?”

他嗓音低沉,如深海的妖魅,蛊惑过往的船客。

“你看,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你的喜好布置的。”白九咬了咬她的耳朵尖,说,“你喜欢什么,我们再添置……”

李锦闻觉得他有点吵,偏头堵住了他的唇。

……

月牙西沉,院中寂静,草丛中探出两个小脑袋,一左一右,一男一女,望着漆黑的窗子。

“你说执渊和夫人今夜还出来吗?”

一旁的姑娘摇摇头:“不出来了吧……灯都熄了。”

男子有点失望,说:“不是还没吃饭吗?”

“哦……也对。”小花想了想,又说,没准儿是在外面吃过了呢。”

男子若有所思,半晌才问:“你说他们去哪里了?我今早在水里,见夫人走的可急了!执渊跟上去的时候,都快哭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那样呢!”

小花低声提醒他:“等你当面见到了,可别叫夫人,夫人不喜欢这个称呼!”

“那叫什么?”

“叫‘李先生’。”

男子点了点头,说:“那我待会儿道谢的时候就这样叫。”

两只妖叽叽喳喳了一阵,正准备缩回草丛里,却见寝屋里有了动静。

“亮了亮了!”花丛中的男妖说,“要出来了吗?”

小花藏回去的脑袋又抻起来,看着屋里晃动的人影,说:“我先走了哦。”

随后,不等对方回答,她便化作蝴蝶飞走了。

*

“娘子?”白九在黑暗里喘匀了气儿,试探着唤了一声。

李锦闻对这个称呼,既没否认,也没好好应答。

“我想沐浴。”她懒懒地开口。

白九爬起来,摸黑抱着人进了旁边的浴房。

他抱着李锦闻,一并进入池子里,问:“我帮你洗吗?”

李锦闻推开他,倚靠在池壁上,说:“我想自己泡一会儿。”

白九并未勉强,自己往身上撩了几把水,快速洗完,便上了岸。

他擦干净身上的水,穿好里衣,才蹲在李锦闻身后,问:“娘子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给你弄。”

“随便。”李锦闻闭目养神,道,“帮我点一盏灯。”

白九走到窗边,将竹帘放下,又将浴房四周的纱帐拉上,才走到烛台边,点上了蜡烛。

屋里瞬间变得明亮,白九看了一眼李锦闻,对方在氤氲的水汽里闭着眼,没看他。他轻笑了一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才披上外衣出门。

李锦闻听见了关门的动静,又听对方的脚步声远了,才睁开眼,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转了转眼珠,抬手扒着水池的边沿,缓缓将自己的脸没入水下。

起初她小心翼翼地闭了息,一番心理建设后,睁开双眼。浴汤的颜色偏白,在水下看不清什么,李锦闻眨了眨眼,尝试着放开呼吸。

果真同今早出去的时候一样——她在水下,可以毫无阻碍地呼吸。

在水下潜了半刻的功夫,李锦闻才扒着池边的凹陷,探出水面。

*

白九出了屋,心情甚好地踩着花丛中的石板小径,往厨房里去。走了几步,身边的花丛倏忽翕动了几下,冒出个人来。

那人脑袋上还挂着两根草,头发蓬蓬的,配上清澈的眼神和圆圆的脸,看上去颇有喜感。

白九的不记得自己认识的妖里有这么张脸,便凝神看了一眼对方的真身——

哦,原来是鲶鱼精。

“你终于化形成功了?”白九挑眉问。

“是的,执渊。”

白九心情好,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说:“恭喜啊。”

鲶鱼精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说:“我是来道谢的,先谢执渊,再谢夫人。”

“嗯?”白九不太明白他来谢什么。

“多亏了执渊大人的庇护,小的才能潜心修炼。”

白九摆了摆手,不怎么在意,道:“不必客气。”

“也多亏了夫人的点拨,不然小的也不会突然悟透了法门。”

“夫人点拨你了?”白九纳闷地看向他。

“嗯。那日见到了夫人,小的就感觉周身的灵气都在加速运转,后来只要夫人在海边,我便潜在水底,愈发觉得灵气充沛。”

白九听着他这番话,皱了皱眉。李锦闻怎么会令他灵气充沛呢?肯定是这鲶鱼精哪里误会了。

不过看到对方清澈的眼神,他并未同这鲶鱼精计较,只道:“嗯,我会替你转达谢意。”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白九迈开步子往前去,丢下一句话,“我要去给我娘子做饭了。”

并未过问他去做什么的鲶鱼精:“……?”

*

李锦闻出浴后,便扯过一直放在浴池边备用的浴衣,套在身上,缓缓踱回寝屋。

黄昏时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虽说比他们最疯的时候要好太多,可总归是累的。李锦闻慵懒地倚在床头上,静静出神。

骊珠……

骊珠果真在她身上么?可为何会是她呢?

她有什么特殊之处么?

可今日阿姐所说的那些特异功能,她是近一年才在自己身上发现的啊……

太祖说,“骊珠”会出在她的子孙后代里。那么……后世的“骊珠”是天生的吗?

还是后天受某种因素激发出的?

若是后一种,她来到愈苍山后,遇见了身为骊龙的白九。这两点都有可能会使她成为“骊珠”。

*

白九进门的时候,李锦闻正仰面躺在榻上,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愣神。

其实他从前也偶尔会在李锦闻的脸上看见诸如此时的神情,那时候并不了解对方真正的过往,所以总也看不明白她的忧愁来自何处。

可今日见过了长姐,她又露出了这般神情,白九便解开了一直困扰于心的疑惑。

他将饭菜摆到桌子上,走到床边,道:“阿锦,我炖了银耳莲子羹,你要不要喝一点?”

他坐在床沿上,拉过她的手,笑道:“今日时间有限,我又没提前吩咐下去,做不了复杂饭菜了,只好炒了两个小菜,你就当垫一垫肚子。”

李锦闻看了他一眼,说:“没事,我刚好想吃一点清淡的。”

她慢吞吞下床,趿着鞋,坐到了桌边。

“你说人族的祖上若有龙族,但后世皆为人族,七八代之后的子孙,还会受龙族祖先的影响,而具备一些特殊能力吗?”李锦闻握着筷子,问。

“不会。母亲的影响是很大的,所以基本上到第三代就已经看不出龙族的特征了。”白九回答过后,顿了顿,才问,“阿锦是在问……”

“是我和长姐,还有我们的父母叔伯。”李锦闻直言不讳。

此事并无隐瞒的必要,今日她与长姐在船上的谈话,必然是被他听了去的。包括她们的先祖是龙族这件事。

于是她又问:“假如有一点影响的话……这种影响会是天生的吧?”

白九:“肯定是天生的呀,毕竟是来自祖辈的。”

李锦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对。”

白九见她不说话了,就主动提出:“今日没去成先代执渊的封印之地,阿锦还想去吗?我们过两日可以再去。”

闻言,李锦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明日可以吗?”

先前她已经因为二月二的规矩等了很多天,白九知她迫切,便点头道:“当然可以。”

李锦闻心情舒朗,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白九低下头,很珍惜地吃掉了。

*

第二日,白九带着李锦闻进了骊龙一族两百年前的家园。

进入的过程没有一点阻碍,然而,进去之后,意外发生了。

两个人一落地,就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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