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寓吃过午饭后，就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睡觉。
他搬出叔叔家时带走了不少东西，只留了些简单的日用品在原处，因此这间卧室显得有些空旷，只从墙上没撕干净的海报边沿能看出一点生活痕迹。
阳光透过丝织窗帘，在屋内镀上一层朦胧的光，因而显得周围更暗。陈寓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光怪陆离，有时会出现一个看不清脸的身影，站在几步开外，似乎正等着陈寓去追他。
陈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去，反正他跌跌撞撞地追上去了，接着看见那个身影俯下身来，用它模糊不清的声音问道：“你要给我什么？”
“什么？”
“你要给我什么？”
“我......”
“你要给我什么？”
那声音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问这句话，像是在问陈寓，又根本不等陈寓回答。陈寓张口结舌，茫然无措，他一时想不起自己有什么能给的，于是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晚霞满天，橘红色的一片，像是夕阳融化成了水。没有太阳了，人就变得很寂寞。陈寓抱膝坐在床头，回想着刚才的梦，发了好一会儿呆，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梦的内容了。
他在终端的通讯录里翻啊翻，翻出邵景的名字，漫无目的地问他：【你在干什么呀？】
邵景：【在做项目。】
“好忙呀。”陈寓嘀咕，不敢打扰他，又往下翻啊翻，翻出赵小天的名字，自来熟地问：【你在做什么？】
赵小天回复得倒是很快：【我正闲着。你呢？】
陈寓慢吞吞地敲字：【我也是。】
他又接着往下翻，直到翻出和陆闻洲的聊天界面，才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句：“陆闻洲在干什么呢？”
“喂，陈寓，”门外忽然响起陈骁很不客气的声音，脚步声渐进，最后停在卧室门口，“出来。”
陈寓一点儿也不想出去：“干嘛呀？”
“有事儿跟你说。赶紧的。”
陈骁丢下这句话就走了，陈寓猜想大概是叔叔让他来传话，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还是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结果他刚下楼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陈骁正和一群alpha坐在一起，大声谈笑。陈寓对这群alpha并不陌生，他们都是十三区上层圈子里的少爷纨绔，彼此之间熟识，常常混在一处。陈骁以前还会偶尔带着陈寓和他们一起喝酒。
陈寓原想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们身后闪过去，没想到有个alpha眼尖，揪住了的陈寓的影子，懒洋洋地笑道：“这不是陈寓吗，怎么聚会上都没见到你了。”
“还能为什么，有新欢了呗。”陈骁头也不回，拍了下旁边那人的背，“石铮，你继续说，那个姓陆的后来怎么了？”
石铮斜着眼睨着陈寓消失在转角，心不在焉，“没怎么，我过去的时候他人不在，我就把他家给砸了。”
“那他岂不是要住下水道了？”
“哈哈哈......”
后面的话陈寓没有听见。他不知道叔叔忽然找自己做什么，正满心忐忑地走到书房外，推门进去。
陈致远正坐在书桌后看一份文件，陈寓不经意地瞥了眼，发现上面都是他看不懂的密密麻麻的符号，还没等看个仔细，陈致远就拿过文件夹盖上了。
“小寓来了，”他抬头看向陈寓，示意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去，“喝点水吧。”
陈寓乖乖地接过杯子，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水。
陈致远说：“叔叔最近比较忙，可能很多地方没能照顾到你，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和叔叔说。”
陈寓点头：“谢谢叔叔。”
“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和阿骁一样，在我这里都是亲孩子。我听阿骁说，你喜欢的那个alpha好像对你很不好，是吗？”
陈寓闻言，下意识想反驳：“没......”
“如果他欺负你，你就该和叔叔说，叔叔帮你教训他。一个贫民alpha而已，随便恐吓几句，实在不行就打到服为止，再给点钱补偿，喂点甜头，差不多就行了。反正只是玩玩嘛，你实在想要的话，叔叔可以帮你。怎么能让你受委屈呢。”
陈寓小声说：“不是这样的呀。”
“不是哪样？不是玩玩吗？”陈致远沉默须臾，平和地笑了笑，“你要知道，很多东西是需要交换的。你给了别人好处，才能收到回报，而且也是一定要收到回报的，不然就吃亏了呀。叔叔怎么能看你吃亏呢？你的母亲当年把你托付给我......”
他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锋，“总之，那alpha自己本身就一无所有，又怎么能给你回报呢？当然，如果只是玩玩，那就是没问题的。你知道吧？”
陈寓轻轻地说：“我知道。”
陈致远笑笑，“你看，你这么懂事，大家都会喜欢你的。叔叔可不能辜负你父母的遗愿，要照顾好你，帮你铺路，让你以后生活都无忧无虑的。”他拉开抽屉，递给陈寓一个方方正正的礼盒，“来，这是叔叔给你买的新领带，你戴上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就让周助理去换。过两个月有个晚宴，你记着要出席。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带上你那alpha小情人过去。”
陈寓接过礼盒，“谢谢叔叔。”
他离开书房，拖着脚步晃过连着院子的玻璃长廊，悄无声息地回到客厅里去。
客厅里，一众alpha不知说起什么有趣的事情，哄堂大笑起来。陈寓靠近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味。他这次学聪明了，不再从沙发后面直接溜过去，而是在拐角后卡了个视线盲区，准备先窜进洗手间里，再找机会绕到楼梯后，悄悄地钻进餐厅。
他无意地听见有个alpha在众人的笑声里问：“所以就是那个吧？当时在酒吧里那个alpha？”
“原来是他啊，我就说在学院里看见他的时候怎么感觉那么眼熟。哎，石铮，他那时在酒吧里不是还对你动过手吗？直接把你按到地上去了是不。”
“操，”石铮重重地把酒瓶砸在桌上，大声地说，“那会儿是老子喝醉了才没来得及还手！”
“哈哈哈......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报仇？”
“这次的机甲赛咯。学院论坛里那帖子底下的评论是你发的吧？你说的是真的吗？真打算把他——”剃着板寸的alpha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挑了下眉，“嗯？”
石铮冷笑：“又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进拘留处里再待两天呗。操，那里面的伙食是真他妈的难吃，真想把那厨子也一起吊死算了。”
其它人又笑起来。
陈寓躲在后面听得浑身僵直，寒意从脚底一路攀上头顶，他悄悄地打开论坛，翻找alpha口中的帖子。外间的议论声持续飘进他耳朵里来。
“不过我说，干嘛非要他的命啊，教训一下得了呗。我感觉那家伙可能没那么好对付。”
石铮笑着骂了句，“没出息的。”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饶有兴味地朝陈骁使了个眼色，“我还和陈寓打了个赌呢。”
“打什么赌？”
“赌我如果赢了，他就让我玩儿一晚上。”
笑声零零碎碎地歇住了。
好半晌，才有人道：“不是吧你，真的假的。陈寓同意了？”
石铮耸耸肩：“没什么好拒绝的吧。那姓陆的在学院里出了名，他就崇拜那姓陆的，我要是比那家伙厉害，他不就立刻转头黏上我了吗？这种omega的心思很好猜的。”
“嗯......”陈骁迟疑了会儿，“但陈寓这人一根筋儿，怕是没你说得那么容易。”他压低声音，“你不记得白阮了吗？”
石铮的脸色蓦地一变。
“那家伙也是一根筋的，给那么多好处不要，非要守着他那没用的alpha丈夫过日子。你当时不也就得手了一次，然后......嘶，赔了多少来着？”
“本来说好的八十万，他不要，最后一分钱没给。”石铮阴沉道，“结果那傻逼转头就从楼上跳下去了，还是在我家，操。”
“早知道多给些算了。也不是什么大钱。”
石铮不说话，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那钱他爱要不要，还想老子求着他原谅吗？妈的，还有他那对蠢货爹妈，自己儿子心里有病要寻死，反倒还赖上我了，成天跑我家外面哭坟。上次我是直接把他们赶走了，下次再见到他们，就应该打断他们的——”
砰！
一声巨响清脆地炸开。
变故就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场面寂静了刹那，只见红酒液顺着石铮的头发流下，和鲜血混在一起，滴滴答答地渗进衬衫里了。
耳鸣。
下一秒，场面才倏地闹了起来！有人跳起来拉住石铮，不让他的拳头落到陈寓身上，有人去找管家来收拾这满地的狼藉......陈寓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怎么离开了那里，也不知道上了谁的车，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站在了酒店套间的门外，脸色苍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捡起酒瓶砸破石铮脑袋时，他是无比愤怒的，但愤怒过后，他又感到一种后怕的茫然，像燎原的大火过境后，留下的一地飞絮余烬。
屋子里没开灯，陆闻洲大概已经睡了。陈寓像幽灵一样飘了进去。
他凭本能思考了一下自己接着要做什么，是先去洗漱，还是先把灯打开，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来回盘旋，仿佛一串无意义的字符。
直到他看见陆闻洲的卧室门缝底下隐约透出了些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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