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明径直推开了一间名为“兰”的雅间的门。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一扇木镂花窗正对着暗河,窗外垂柳拂水,对岸的灯火流金。室内一张矮榻临窗而设,铺着柔软的锦垫;一张小桌置于中央,上面摆着一套温酒的白瓷器具,旁边还搁着一碟桂花糕、一碟花生酥。
行千诩往矮榻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窗外出神。河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水汽和青草混杂的清香。
“这里真是好啊。”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松弛,“喧嚣与静谧并存,繁华与落寞同在。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也是极舒适的。你说呢?”
对岸人头攒动,灯火辉煌,热闹得像一幅活动的年画。河水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那些喧闹远远地隔开了,只留下摇曳的倒影在水面上浮动。同样的景色,落在不同人眼里,大概会有不同的心情:是繁华,也是寂寞;是热闹,也是孤独。景色无异,心情不一而已。
漱明没有回答。他在小桌前安坐下来,静静地将一壶酒搁在炭炉上温着。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表情。
行千诩躺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一个人无聊,便翻身起来,在漱明对面坐下。他熟练地拿起桌上的杯子,用热水烫了一遍,又用布巾擦干,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惯常应酬的人。
待酒温好,行千诩拎起壶,给两个杯子都斟满了。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举到面前,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正经八百的腔调:“该怎么起头呢?对了,久仰鬼王师威名,今日小聚实为幸甚,小人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头,一杯酒灌下肚肠。
“少来。”漱明低声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他浅浅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在行千诩脸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说,“你现在可不得了了,一方面是玄凌阁副主事,一方面是杏林院长老。我已经高攀不起了。”
“少打趣我。”行千诩摆摆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这两份差事,都是身不由己。”
他一口酒下肚,捻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先说第一份差事吧,还不是因为陵光。那个老实疙瘩,帝君让他去玄凌阁当头儿,那到底是他主玄凌阁,还是玄凌阁主他?那里的将军们个个军功在身,都不是吃素的。吃不准他处处都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千诩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能放心他羊入虎口吗?虽然他当自己是一头牛,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群狼啃得骨头都不剩吧,所以我也跟着进了,好歹能有个照应。”
行千诩把筷子一叠,并排斜放在盘子上,像是摆出了一个休战的阵势。他继续倒苦水:“然后再说第二份差事。别看英琦这人平素不太爱说话,其实一肚子的坏水,最是吃人不吐骨头。他哥哥英杰英院长,早就不在杏林院里干了。然后有一天英琦跟我说,杏林院里缺个教习,让我临时去顶两天。”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满腔的愤慨:“好了,去了就脱不了身了!还被迫签下了卖身契!”
说到激动处,他猛地站起来,单膝跪地,两条手臂像弓一样左右张开,比划着自己被撕裂的生活:“你看看我!拜这哥俩所赐……我都快裂开了!”
他收了架势,重新坐回桌边,凑到漱明眼前,用手指掀起额前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推,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表情夸张得像是在诉说什么血海深仇:“你看我的头发,都已经不知掉了多少!梦里花落知多少,我这梦里发落知多少!就这点也快薅秃了。”
漱明被逗乐了,“呵呵”地笑出声来。他伸手推了推行千诩凑过来的脑壳,安慰道:“哪里那么夸张?还是当年俊俏的千面郎君呢。”
行千诩顺势坐回去,却没有就此打住。他给漱明满上一杯,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也别笑。你们联手对付黑颈伴月的那一晚,我也在场,好歹都不叫上我,够意思吗?”
他越说越激动,把酒杯往漱明面前一推:“喝!该罚!这一杯就罚你的!”
“好好好,我喝,我该罚。”漱明笑着摇头,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漱明终于明白,怪不得那天没有看到陵光,原来是换他来保护帝君。
“我要知道你在,就应该让你去砍那黑颈伴月。”漱明拿起酒壶,给行千诩也满上一杯,“这样你又立功一件。”
“立功?”行千诩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目光有些迷蒙地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算了,好没意思。”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触到了什么不愿意触碰的东西。这些年,似乎并不愉快。然后他一仰头,把酒灌了下去,用力抹了一把嘴,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人生最快活的事情,就是和朋友痛快喝酒,来,一醉方休!”他又给漱明满上一杯。
漱明端着杯子,想起之前的事,于是询问千诩的意见:“英琦说过几天去瓮海天。我们一起去他那里继续喝?顺便叫上陵光?”
行千诩摇了摇头,苦笑:“我们有公务在身,哪里像你这样自由?”
“你们忙什么?”漱明脱口而出,随即就后悔了。这不是他该问的。他连忙补了一句,“如果是涉及机密的事情,就不要告诉我了。”
“乱七八糟的破事,别提。”行千诩摆摆手,自己又闷闷地喝了一杯,显然不想多谈。
酒过三巡。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更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暖黄色。河面上的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是无数条金蛇在游动。
漱明起身走到窗边,将帘幕放了下来。雅间里的光线顿时柔和了许多,只剩桌上一盏小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
漱明回到桌前坐下,又温了一壶酒。炭炉上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行千诩已经有些醉意了,眼睛半睁半闭,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空杯子。平日里那股子劲儿都松了下来,露出几分疲惫的底色。
漱明默默地给他斟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穿透醉意的清晰:“你带我们来到这里,又故意把他们支开……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对我说吗?”
说完,他脸上浮起一丝深沉的笑意,目光定定地看着行千诩。行千诩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动。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隐隐传来丝竹声和笑语声,隔着河水,遥远而不真实。
行千诩放下杯子,坐直了身体。他脸上的醉意忽然淡了几分,他看了漱明一眼,又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斟酌措辞。
“阿梨。”他叫了这个很久没有用过的称呼,声音很轻,漱明的笑容微微凝住了,期待着千诩的回应。
雅室里烛光摇曳,映照着漱明清秀隽丽的眉眼,如雪如瓷。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行千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团黑雾。
行千诩有一刹那的迟疑,然后他带着含糊的醉意问:“你刚说什么?”
“不说就算了。”漱明低下头,手指抚摸着杯沿上的纹路,语气淡淡的,似怒非怒,“明日我们就分道扬镳。”
“你呀你呀……”行千诩斜躺在榻上,伸出一根手指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心思太细腻了,什么都瞒不过。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里是暗卫司的联络点。”漱明放下杯子,端起酒壶给自己斟酒,动作不急不缓,“我认为若是叙旧的话,中庆天有更为合适的地方。”
暗河兰室,曾是漱明亲自选的点。闹中取静,可进可退。而且这兰室还经过特别改造,那帘幕放下来,室外的声音可以传入,室内的事情却无法窥听。你以为神仙们过着宁静逍遥的日子,其实如也人间那般勾心斗角。和平不过是势均力敌的表象,潜伏的暗斗从未停止,从古至今。
行千诩一把夺过酒壶,仰头就往嘴里灌,灌了一大口,随后把酒壶往桌上一搁,用力地清了清嗓子,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眶忽然红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几乎要碎裂的颤音:“我不像英琦那样迁就你,也不似陵光那样惧怕你。我心里有结,就一定要解开。”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细弱,眼中似乎有泪光在打转。他用力忍了忍,腮帮子咬得死紧,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几乎是低吼着抱怨出来:“这么多年,你这家伙到底死哪里去了!”
话音落下,他强闷了一口酒,终于绷不住了,热泪纵横而下。他倔强地抬手擦掉,又擦掉,眼泪却越擦越多。
“你不许笑话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憋了很久了。”
漱明从袖中掏出一块手绢,递过去。行千诩接过手绢,却没有立刻用,而是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这不是什么死人用的东西吧?”
漱明被他这句话弄得啼笑皆非,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就是个死人,身上的东西当然是死人用的。你嫌弃吗?”
“你——”行千诩又被噎住了,哽噎着说,“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真要被你气死。”
他拿着手绢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好不讲究。行千诩终于把脸擦干净了,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但声音还是闷闷的:“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忘不了你。还不都是因为那杏林碑?这么多年,那么多学子,居然还没把你的名字从上面给干下去,叫我们一看见,就想起从前来。”说到这里,他心中那口闷气又提了上来,握住酒壶的手微微颤抖。
“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三百年前。我们一起去天牢救君师。真是年少轻狂,胆大妄为。结果我被擒,你被驱逐出了神域,从此就此失去联系。可我想着,来日方长,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想到我最后得到的,却是你的死讯。”
漱明默默地看着醉酒的行千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千诩原该是他们几人当中最肆意潇洒的人,他应无拘无束地游走于天地之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于罗网之中,被俗事所累,百般不得脱身。
漱明伸手夺过酒壶,站起身来,郑重地作了一个揖:“的确是我的过错,我赔罪。”
他正要仰头喝,酒壶又被夺了过去。
“谁要你赔罪!”行千诩瞪了他一眼,“陪我喝酒才对!”
也许喝得有些猛了,行千诩的思绪开始混乱起来,前言不搭后语:“的确要赔罪,你知道你有多任性?太任性了!任意妄为,不可理喻!”
他安静下来,目光涣散地望着桌上的空酒杯,像是陷入了某段久远的回忆。
“那时候英琦被关在瓮海天,跟在家关禁闭差不多。我最惨,我被关在四荒天,最是偏远。所以,战灵一族叛乱的时候,我是最晚知道的……”千诩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那天,四荒天的囚犯们突然暴乱了,我才知道至上天出了事。我也逃了出来,想去找你,可总是阴错阳差的。当时我想着,等乱平了,咱们总能相聚的。”他苦笑了一下,“结果却是……”
他闷了一杯酒,喉咙里像梗着什么东西,好久才咽下去。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不相信你会那么做。日思夜想想不通,这就成了我心里的一个结,一个结结实实打死的结。”他放下杯子,双手握住漱明搁在桌上的手臂,用力攥紧,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好不容易挨到今天,你能帮我解开它吗?”
漱明惨淡一笑,没有回答,端起杯子干了一杯酒。可能是酒精的缘故,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耳边隐约回响起那时的厮杀声,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灵肉被屠戮的声音……那些他以为可以忘记的声音,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耳膜。他没有接千诩的话头。
“千诩。”他缓缓开口,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空得了一个殿下的虚名,其实并不快乐。”
行千诩安静下来,看着他。
“表面上看,我是何其幸运。离别苑里那么多孤儿,就我被皇家认养了去,养尊处优地供着。可我不稀罕,赏赐的奇珍异宝,我一件都不想要。我只想一个人平平淡淡、简简单单地过活,也许不能获得多少助益,但也没有什么负累。潇潇洒洒,自自在在,就像从前的你一样。”
漱明心中感慨:那样的生活多好呀,虽然不是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但是我真正想要的其实也不多。
行千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举起酒杯:“我知道。我们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骄傲、刚烈。想要什么自己去争取,才不要别人的施舍。来,走一个!”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我和你不同。”漱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细细的裂纹上,“你一向都是自食其力。而我处处受到帝君的照拂。我欠着他好大一份恩情。”他的声音低下去,“他对我的好,我几辈子都还不清。”
那么多年的不安、愧疚,都汇聚在这一句“几辈子都还不清”里。他袒露心声,却不再是当年那种心境。
“帝君对你的好,我们都看得到。”行千诩端起酒杯,却没有喝。今天他才意识到,人人艳羡的至上天小殿下,原来更羡慕自己,这是为什么呢?
“好?”漱明呵呵地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他歪着头,看着行千诩,问道,“对于我的死,他对外是怎么说的?”
行千诩愣了一下,然后沉沉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人敢问。你的名字是三十三重天最大的禁忌。”
漱明叠着眼前的空杯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谛宸星猝然陨落,无可挽回。这还需要多说什么?”
千诩接着说:“神君回归后,他召集兵将去了牟山浊水,下了死令——捞尽浊水所沉之物。我才知道,你真的应了命谶,死在了那腌臜之地。”千诩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一度以为你是遭人暗算,被推进浊水里的。还发誓一定要查出真相,为你报仇雪恨。”
“都是我自己造的孽,与他人无关。”漱明语气依旧淡漠。
“我后来知道了,”行千诩鄙夷地摇摇头,“是你自己跳下去的。”
漱明手一抖,摞起的杯子哗啦一声倒塌下来。
“那时候神君面色凄然,抱着一件喜服,几欲弃生。浊水捞尽,什么也没找到。神君还去了无妄世找言灵主簿,但依旧失望而归。从那以后,神君就把自己锁在雍华殿内,闭门不出,还写下了罪己诏。”
漱明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虽然设想过跳下鹿仙台后的种种可能,但今日亲耳听闻这一切,还是会扣紧心弦。原本以为一死了之的事情,却因果业障般,缠缠绕绕,丝丝缕缕,终究逃不过。
“神君颓萎,三界不安。遗荒洲魔灵伺机攻了上来。他们好像得到了情报一样,杀上至上天,直取紫微宫……”行千诩的声音越来越低,“神界溃不成军,神君也放弃抵抗。那是最混乱的一天。当时很多人主张废神君,立新帝。”
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漱明:“就在这个时候——长情思鸣响,天琴阵阵启。我们都以为是你回来了!”而后他苦笑了一下,“却只是臆想罢了。不过这之后,神君终于振作起来。他主持局面,混乱才渐渐平息。”
漱明神情淡漠,似乎并不在意后续的事情。他低着头,用手指抹着滴落在桌上的残酒,一圈一圈地画着无形的图案,也不接话,心里却想着:罪己诏?哼!我倒是看过另外一份诏书,上面写着“封氏漱明,狂悖逆伦,屠戮亲族,罪无可恕。当削去仙爵,剔除神骨,贬入荼灵泽狱,永世不得超脱”,神君亲笔所书,绝无弄虚作假,就差盖上玉印,昭告三界了。在狠狠地利用了自己之后,随手就打入地狱,任由我万劫不复。这样的神君,难道不是虚伪无情太过了吗?即使事后再怎么追悔莫及,也是为时晚矣。
行千诩看着他淡漠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他不想知道有关神君的事情,那还在意我们这些老友吗?
“你知道英琦为何被提拔做了阁老吗?”千诩扬起头问道,然后迫不及待地揭晓答案,“因为他净化了浊水!对——长观天,牟山浊水,神灵不可接近之地。”
漱明的耳边骤然轰鸣,大脑像是要把“牟山浊水”几个字强行抹除一般。
他想起刚见到英琦时,也曾追问过他迅速升迁的原由。可是英琦不肯吐露半字,只是含糊其辞地搪塞。
“英琦,你到底立了什么大功,就平步青云升到阁老了?”
“不是什么大功,不值得一说。”
“我不相信,一定是相当令人敬服的伟业。”
“你真想知道?”
“嗯。”
“那我更不能告诉你了,就让你干着急,气死你。”
闻此一言,漱明呆若木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当时的自己真的有被气到,此刻明白——英琦——看过去闷葫芦一个、其实心思最为敏感的人,他生怕一字一句触及到自己的伤心之处。
牟山浊水,神灵不可接近之地,也是自己的身死之地。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牟山浊水的险恶。他这样为自己犯险,不过是为求证自己到底有没有葬身浊水。封漱明啊封漱明,今时今日你才知,当初狠心断掉的那根弦,最后崩伤了多少人。
“你是不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做了什么伟业,攒了多少功德,才成为杏林院最年轻的阁老?”行千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我告诉你吧,他破开心门,导流浊水,差一点让长观天五门结界毁于一旦,如果这也算伟业;他抽干浊水,淘尽魔骨,疯狂地砍伐中泽天圣树,牺牲了无数无辜生命,如果这也叫功德。”
千诩把酒杯一丢,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没什么好说的。浊水吞噬了我们最重要的朋友,他曾经为我们奋不顾身,我们也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行千诩兀自站起来,身形微微摇晃,但目光却异常坚定。他绕过桌子,走到漱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可是现在,你回来了,我要你明明白白告诉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漱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行千诩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铿锵有力:“不要逃避,请直面我的问题!”
漱明抬起头,对上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几乎是虔诚的、近乎恳求的认真。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
“千诩。”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真的想知道?”
窗外,暗河的水声潺潺流过。
漱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杯中酒上,变得深邃。
“有些事情,怎么都做不好。有些技能,怎么学都不会。”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酒后特有的迟缓与坦诚,“千诩,为什么我在你面前就是做不到有所保留?我真的不愿再提起当年的事情,可我愿意让你看一看我的伤口。你不是问我这些年死哪里去了吗?我也不知道自己死哪去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死的。”
漱明揪住自己半边衣领,“哗啦”一声,拉下了半边衣衫。从左肩到腰腹,全都敞开着。他甚至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就怕千诩看得不够真切。
千诩的目光落在那片肌肤上,瞳孔骤然收缩。复生鳞覆盖下的皮肤光洁如新,但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里,隐约可见一道长长的、深深的痕迹,从肩头一直延伸到手腕,贴着骨头剔下去,一刀一刀地将皮肉从骨架上剥离。
“这是……浊水?”千诩的声音发紧。
漱明推开他的手,缓缓地拉上衣衫。
千诩跌跌撞撞地扶着桌子坐下。他了解的漱明矜贵得很,练功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受了伤要用最好的药膏敷上,身上从没留过什么疤痕。
千诩震悚:是他自己下的手,别人伤不了这么重,这么深。
“其实我根本没想过还能再活一回。我以为那一次就够我死得透透的。抱歉,恶心到你了。”漱明赌气似的说。
“这复生鳞……就是那个安迪?”千诩来时也听陵光说过安迪,知道眼下漱明身边最重要的人就是他,是他一点一点修复了漱明的灵体。
千诩有点愣愣的,不知所措起来,“我一直知道安迪用复生鳞修复了你的灵体,我以为那只是浊水的腐蚀……没有想到你对自己下手那么狠。”他又喃喃地重复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傻?”
漱明重开了一壶酒,仰起头,甘甜的酒液如清泉般流进口中。修长的脖颈舒展着,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和着酒水,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一起咽了下去。
“千诩,问你一个问题。”他放下酒壶,抹了抹嘴角,“权力和亲情之间,你会选择什么?”
千诩愣了一瞬,然后像是联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坚决地摇头:“不,这绝不可能!你一定是误会了帝君!”
“啪”的一声,酒壶磕在桌上。漱明背过手去擦拭嘴角的残酒,勉强扯开一个笑容。然后他又举起酒壶,
“咕嘟咕嘟”地灌了几口,再擦拭掉嘴角的液体,顺势抹去了流到脸颊上的泪水。
“你别喝了。”千诩夺过酒壶,忧心地劝着。
漱明没有争抢,摇摇晃晃地起身,伏倒在床榻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劫狱失败,我并没有放弃。我跪在广诉宫前求他,求了好久好久。后来他让人传话给我,说如果我能剿灭妖蛾一族,也算是为师父立功赎罪,或可以免师父一死。”
漱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我二话没说,立刻出发去寻找妖蛾皇的踪迹。没多久我就抓住了蝶衣魅瞳。她感念师父的恩情,愿意以死换取神界对师父的宽大处理。可是我犹豫了,我想,如果师父当初救下她是对的,那定然不愿她这么做。我思考着有没有两全的方法,并没有及时将她带回。”
漱明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当天夜里,我梦见了师父。他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不可荒废功课,更不要忤逆哥哥。我觉察不对,立刻赶回……不想师父……已经被秘密处死……我又恨又气,明明说好抓住蛾皇就保下师父的,却趁我不在的时候杀害了他。为此我和哥哥大吵了一架,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然后负气离开。这触怒了他,他把我关在了玲珑里。”
漱明用手挡住了眼睛,平复了一下起伏的情绪。
“我不相信他会关我一辈子,总要放我出去的。等我出去,我还是要跟他闹的。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接受师父身殒的事实,久到我已无法再做任何的挽救。我承认,不管师父生前还是死后,我都无能为力。而且我还认识到……他真的会这样关着我,永远都不放我出来。”
漱明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像是在抵御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我很崩溃。就在我觉得自己快疯了的时候,他把我放了出去,还叫我不要再回来了,生生死死都不再相见。哼,好无情!他杀死了师父,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毫无悔愧,还把我赶了出去……我在人间世流浪了很久。人世战乱不休,所见大都是血雨腥风,骨肉分离。人间君王励精图治统一天下,可最后还是败在难测的人心之下。”
“后来青鹞传信给我,我得知战灵一族叛乱,神君深陷险境,下落不明。我借着一点模糊的线索去寒古天寻他,最终在帝岚山雪洞找到了他。他当时身中奇毒,可怜极了。我懊悔非常,发誓再也不要离开他。”漱明的声音开始发抖。
漱明心中流泪:我当时突然意识到,此生最不能失去的就是哥哥。
“我把他藏在雨山秀谷,拿了他的兵符去对阵老令公。这中间还做了很多很多错事。最后我以空城为饵,引诱戚家军攻上紫微宫,并在那里设下埋伏,将战灵一族一网打尽。这个过程中……我将师父的教导抛之脑后,在战场上极尽残虐嗜杀之能。蔑视王法,动用私刑。最后,是我亲手屠尽战灵。”漱明凄厉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幽暗的雅室里回荡,最后变成了恸哭。
漱明说:“终究是我糊涂,是我暴虐。今天我能重活一次,也许就是这罪孽死也不能消除,要我活着赎罪。”
“可终究是战灵一族犯了错。”千诩握住他的手臂,试图安抚,“你何必内疚至此?戚氏失败,神君处置,也难逃灭族的下场。”
漱明冷冷地笑了,一字一句像寒冰溶解的水滴,砸在千诩的心上,冰冷刺骨:“神君何必亲自动手,由我去做,不是最妥当不过的吗?”
千诩明白:他方才问我权力和亲情如何抉择,是因为他认为帝君选择了皇权,抛弃了亲情。
“我以为我的泪早就流尽了。”漱明抹去眼泪,坐起来,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可是痛苦之源不止,血泪不尽。”
漱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出一个震惊的事实:“在我杀死勾阵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其实是我的亲生父亲。”
漱明悲叹:帝君千载绸缪,我也不过一颗棋子。
“你……你是?”千诩的舌头像是打了结。
“我是婷均公主与战神勾阵的儿子。”漱明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分不清是笑还是嘲讽,“我是不是也有资格承袭神君之位?”
“你和神君是亲兄弟?”
漱明低下头,好久才“嗯”了一声。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帝君并不是母亲的儿子,他只是圣树之果幻化而成,他其实是没有资格承袭帝君之位的。但这一点,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漱明心想:哥哥的神君做得那么好,试问还有谁比他更合适呢。我从未想过要取而代之。
“神君早就知道了吗?”千诩的声音发紧。
千诩心中豁然:所以神君待这个义弟如亲弟一般……原来真是亲弟弟。
“陵风告诉我,他曾受神君派遣调查我的身世,并早已禀明一切。”漱明的声音冷下去,“那一刻我才醒悟——一切都是假的。对我的关心是假,利用是真;保护是假,提防是真。他不容许有任何的人事物威胁到他的皇权。我这样理解对吗?我是如此,戚家是如此……师父也是如此。”
漱明无数次推想过,如果那时他没有犹豫,在抓住蝶衣魅瞳后第一时间就赶回,师父的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此刻他清醒地认识到:不会的,不会有任何改变。师父还是会在他赶到的前一刻被处死……帝君从没想过要君上卿活。
“陵风阻止我继续犯错,可我还是杀尽了战灵一族,因为我也不允许有任何威胁到他的势力存在。”漱明颤抖着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把我身世的秘密瞒得滴水不漏,让我与父族成为水火不容的敌对方……也许我们两败俱伤的那天,才是他的安枕之日。”
他总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是在估量我的价值吗,在考虑何时把我这颗棋子用掉?漱明悲观地想。一时间,漱明哽咽难言,他吸吸鼻子,颤抖着说:“我接受不了。我的心好痛,他对我那么好,好到我一直觉得自己活在梦里,果然一切都是假的!他践踏了我的真心,把我当刀斧利剑肆意利用。他已经想好如何处置我了,他拟写了一道诏书,要将我剔除神骨,打入荼灵泽狱。”
漱明的声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不自己选择怎样去死?我把他约在了鹿仙台,在他面前,一刀一刀刮下皮肉,再剖了心丢在他面前,最后投身浊水。”
漱明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水纵横,“所以我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到至上天!永远都不会!我与他之间的沟壑已经无法填平了……你明白吗?”
漱明含泪警告,声音嘶哑:“不要劝我留下来。我与他踏在同一块土地上,无比恶心;呼吸同一片空气,无比窒息。”
千诩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地拭去漱明眼角的泪水。他有点后悔追问这个问题了,尽管知道事实一定惨烈异常,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是心疼不已。
千诩心疼极了,看漱明时过境迁了还如此激动,自己也疼到了骨子里。
“既然如此,”千诩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做这么多事?”
千诩懂得漱明的纠结与矛盾。他一方面怀念过去神君带给自己的温情,一方面又无法释怀被利用和伤害的痛苦。
漱明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他靠在榻上,静静地看着千诩,缓缓道:“那当然是因为……这里还有你们。”
漱明擦去脸颊上的泪水说:“我不想与他再有瓜葛不假,但我已经承剑是真,我再怎么任性,都无法卸下责任。我想我唯一的归途,就是为神界战死。所以我重生后的每一天,都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可你带着对神君的误解和怨恨活着,太痛苦了。”千诩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温柔,“何不给彼此一个机会澄清误会呢?也许事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漱明变得更加激动,“我不想再怨恨他了,我也不想再纠结谁对谁错,我只想离他远一点,或者他离我远一点……最好再不要相见。”
“漱明。”千诩轻轻地唤他,待他恢复理智后,才继续说,“在我心里也藏一个秘密,已经很多年了,今天我要告诉你听。我不知道你听了之后作何感想,但我觉得你一定要知晓真相。”
漱明静静地望着千诩,眼中有些泪光。千诩慢慢踱起步子,讲述起往事。
“当初我去玄凌阁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想通过暗卫司去追查你的死因。”千诩自叹一声,“后来有一天,我在密库的井格中发现了一封诏书,上面写着,封氏漱明,狂悖逆伦,屠戮亲族,罪无可恕,当削去仙爵,剔除神骨,贬入荼灵泽狱,永世不得超脱!”
千诩偷偷观察漱明的表情,从刚才到现在,他的脸色未有任何变化,又默叹一声,继续念,“然——明明幼弟,孤之独亲,思虑无邪,受蛊惑而偏激,一切祸事皆因孤起。且戚氏叛乱,按罪当诛。望三十三重天诸神,宽恕他所犯之罪行,所有惩罚,孤愿代为受过!”
漱明明显有一些触动,千诩继续说:“你知道这三百年来帝君的每一天是怎么过的吗?都是在无尽的思念和悲伤中度过的。雍华殿封宫三百年,你所有的东西,他都令人原地安放。霰光轻翼服、银带玉莲冠、鳞次波纹靴,还有殿内的藏书……都还是你走时的样子。”
千诩顿了顿,有些地激动地反问道:“若是虚情假意,何必装上数百年?紫微宫都快成他一人的坟墓了。我都没怎么见他笑过……”他的声音低下去,“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是内疚、忏悔。可若无真情,何来的悔愧?”
千诩拍了拍漱明的肩膀,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力量。
“战灵叛乱的时候,我也发现了一些蹊跷。那戚氏,不像是早有蓄谋的,反像是有人刻意引导的。还有那厉氏,厉威寒多行不义必自毙,帝君一再姑息,等的就是他自乱阵脚,一网打尽。可我疑惑的是,为什么乱事刚起时,皇卫军那么不堪一击?”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有没有可能,这幕后还有人推波助澜?你、战灵一族、甚至神君,都可能被算计了。”
“是吗?”漱明略带讥讽地说,“那我倒是不知谁能有这样的手笔。”
但千诩的话还是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漱明的心里。
“漱明,我不是来为他说话的,我只是希望你能真正地走出来。”
千诩明白:最深的伤口,从未真正愈合。漱明他,并不快乐。
窗外,暗河的水声潺潺流过。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夜色越来越深,兰室也陷入长久的沉默。
“千诩,”漱明呆滞地看着如墨的河水,声音像拂过水面的风,“其实那天在鹿仙台上,我想过很多很多。我想过接下来要如何质问他、报复他……可当他真的向我走来,站在我面前,我心中的恨意溃散了,脑中只有一念……‘算了’。”
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没入鬓发。
“所以之后的每一刀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再疼再疼,也就最后一次了。”
“你这样做——”千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比杀了他,更能让他痛苦。”
漱明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像是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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