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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 红萍小聚

“这就是瓮海天?”

墨辰站在船头,瞪大了眼睛,声音里满是惊叹。他原以为会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船只在大洋深处航行,没想到海天一体,他们的船穿行在大洋深处,四周是幽蓝的海水,头顶也是幽蓝的海水,像是被装进了一块巨大的琥珀里。

“这瓮海天,顾名思义就是瓮中的海。这里有天上海,地上海,还有海中海,三者之间,有一些零星的岛屿分布,那岛屿与岛屿之间,通过洋流涌道相通。”漱明拉着帆,向他们解释道。

安迪扒着船舷往下看,心里嘀咕:海里有个通道,船是在水面上行,这和潜艇还是有区别的。

“这是洋之涌道。”漱明说,又突然提醒道,“坐稳了,我们要下去了。”

话音刚落,船头猛地一沉,紧接着一个大角度的下行,整条船顺着涌道内的水流飞速前进。转瞬间,船身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卷住,进入了一个不知名的空间。

等船身平稳下来,漱明将纤绳甩在码头上,等候已久的仆从上前来拉住绳头,利索地绑在柱子上。

英琦亲自迎接,他穿着一套青衫,比在杏林院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温和。远远看见漱明,嘴角便浮起一丝笑意。等漱明一行人下了船,英琦便温柔地向大家介绍身边的人:“郑重向大家介绍一下,我的伴侣——时葳!”

漱明惊愕地喊了声:“时葳?!”

漱明:时葳就是英琦神秘的妻子?

安迪:没有看错的话,好像是个男子。

墨辰:神界允许男子结为伴侣?我还是太保守了。

漱明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目光在英琦和时葳之间来回跳转,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们……”

“快喊师母。”英琦打趣说。

漱明作势行礼作揖,一本正经地说:“师母在上,受弟子一拜。”

时葳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弄得不好意思起来,拉了拉英琦的袖子,小声埋怨:“你看你,说了不闹的。”

“他现在是我杏林院的学生。”英琦理直气壮,“这声师母当得起。”

漱明注意到眼前的时葳坐在轮椅上,小声问英琦:“时葳的腿怎么了?”

时葳低下了头,英琦有些伤感,淡淡说了句:“伤到了,不过是暂时的。”

英琦低头看着时葳,目光温柔得像要化开。

漱明注意到安迪和墨辰惊异的表情,未避免气氛尴尬,漱明提议先进屋。

进了二人居住的小院,漱明一改平日的高冷,变得热络起来,他回头看着英琦,一脸认真地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怀疑时葳是女扮男装混进杏林院的,因为时葳实在是太漂亮了。”

时葳坐在桌边,腿上盖着一条薄毯,他的面容清秀温润,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柔和,此时羞涩地笑着,并不说话。

墨辰偷偷看了时葳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师父,在心里默默比较:还是觉得自己师父更俊美一些。

英琦端来沏好的茶,放下装满点心的碟子,转身便去照顾时葳。他将毯子的边角塞进轮椅的缝隙里,然后捧了一杯热茶递到了时葳嘴边。

漱明吹了吹茶沫,茶烟氤氲中,他看着好友这样旁若无人地秀恩爱,忍不住讥讽道:“这红萍岛的茶是加了蜜糖吗?太甜了。”

“不甜啊!”墨辰老实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一脸困惑。安迪在他脑瓜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带这孩子出去玩一会吧。”安迪站起身来。

“我们一起吧。”英琦也站起来,推着时葳的轮椅,“红萍岛可不是你当初的那个荒岛了。我带大家好好转转。”

“那我一定要好好看看。”漱明也起了兴致,跟在后面。

英琦推着时葳做起了向导,沿着红萍岛走了一圈。岛上果然与当年大不相同,原本荒芜的礁石上建起了精巧的亭台楼阁,崎岖的山路铺成了平整的石阶,处处花木扶疏,一步一景。后来他们登上了城墙,瓮海的美景尽收眼底:碧波万顷,一望无际,海面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岛屿,像撒在蓝绸子上的碎玉。

漱明扶着城墙,由衷地感叹:“这岛被你打造得如海中珠贝一般,可是惊艳到我了。”

英琦站在他身边,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岛屿说:“那是青胶岛,离这儿最近。”

英琦带着几分感慨说:“还要多谢当年你把红萍岛输给了我,否则我与时葳怕是没有容身之所了。”

漱明的嘴角抽了抽:能不强调“输”字吗?

“你是本未天阁老,怎会没有容身之地?”漱明笑着说道。

英琦并未解释,只深深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我与时葳是一体的。如果时葳不被人们所接受,哪里又会有我的容身之处呢?”

不远处,时葳和安迪、墨辰在城墙的另一端。墨辰正围着时葳说笑玩闹,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时葳掩嘴而笑。安迪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海面。

漱明趁着这个间隙,压低声音问:“你的哥哥们……他们是什么态度?”他试探地看了英琦一眼,“你的哥哥们,接受时葳吗?”

英琦摇了摇头,漱明心里也了然。

英家在瓮海天根基深厚,家风严谨,这样的家族,如何能接受一个男子做弟媳?

“那你们能克服重重阻力走到一起,”漱明看着英琦的侧脸,由衷地说,“确实挺不容易的。”

“这是我第一次违抗哥哥们。”英琦平静地述说,眼中却有一种沉甸甸的、义无反顾的坚定。

漱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在他的印象中,英琦是板板正正的好学生,一切以家族利益为先,绝不会做离经叛道的事情。

“我想象不出你叛逆的样子。”漱明笑着说。

“这都是受到你的影响啊。你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绝不因别人的态度而妥协,这一点影响了我。”英琦解释道。

漱明自嘲地笑了笑:“你是说我任性妄为,闯祸不知天大吗?”

英琦也笑了,而后他慢慢地讲述起他们的故事:“我记得那天天气非常好,晴空万里,风平浪静。我拿着喜帖给哥哥们,我说……我不是来征求你们的意见,我只是来邀请你们参加我和时葳的婚礼。你们还当我是弟弟就来。”

英琦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想起了什么骄傲的事情。

“我没指望他们会回应,但他们还是乘小船跟来了。婚礼上,他们全程没有一句话。吃了茶,就坐船走了……”他轻轻笑了一声,“比想象中顺利多了。”

漱明笑道:“全程黑着脸观礼的吗?能耐着性子喝茶,没有把桌掀了?也是够克制的。”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英琦的声音很轻,“彼此都很平静。他们没有大发雷霆,我也没有和他们闹翻。虽然都板着脸,但也没有不愉快……都挺好的。”

英琦顿了一下:“有时候大哥还会派人送点补给过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认同了我们,我就权当他们默认了。而且哥哥们从不打扰我们,船只都会避开这里,我们过着无人打扰的清静生活。”

漱明心想:那是你哥哥们拿你没办法好吧?

“你哥哥们还是疼你的。”漱明说。

英琦苦笑了一下:“他们是拿我没办法。可是从那之后,他们也不再见我。就连二哥也离开了杏林院,眼不见为净吧。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哥哥,我也挺闹心的。”英琦的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心酸,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接受。

漱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是有人认可你们的。否则这红萍岛,也不会是你们的世外桃源。”

这是实话。在本未天那么长的时间,漱明都没有听到任何关于他们的非议,这说明有势力在暗中保护着他们。

英琦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时葳身上,声音忽然变得很柔软,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们每月有五天的时间在一起。我不在的时候,他在这里等我,我在外面想他。我知道他哪里也不会去,他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多么神奇的牵绊。”

分隔两地,聚少离多,这感情还如此坚定,考验的是哪一方呢?漱明看着他们,轻轻叹了口气。

爱过一人之后,便不能再忍受分离,这是漱明自己最真切的体验。

漱明看着安迪他们的方向说:“能够在漫长一生中遇见自己所爱的人,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人生最大的幸运莫过于此。”

这话里半是安慰,半是羡慕。

英琦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遇见,是人生最幸运的事,但世间最美好的事……是重逢!”

英琦思绪纷繁,他看着漱明,就像是:分别的渡口上,出现了那条原以为不会再返航的船,载回了那个原以为不会再回来的人。简直是梦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英琦在心里默默地说:遇见是幸运的恩赐,重逢是不幸的赦免。

英琦与漱明相视一笑。

漱明重重一拳打在英琦胸口上。英琦装作吃痛地捂着胸口,夸张地弯下腰,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这一幕恰好被安迪和时葳看见了。

时葳的脸瞬间变得僵硬,但又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地复原了,他笑着对安迪说:“他们的同窗情谊真是好。”

安迪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城墙上的两个人身上,脸上倒没什么表情。

五人绕着红萍岛转了一圈,英琦又领着他们回到了小院。

漱明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丛开得正盛的蔷薇上,赞叹道:“你这院子的花真好看。”

他走了过去,弯下腰嗅了嗅,“一定是时葳精心照料的结果。”

“殿下过奖了。”时葳坐在轮椅上,笑得温和,“殿下若喜欢,我拿一些花籽给你带回去。”

漱明对时葳这一口一个殿下的称呼很不满意,从前他们虽然没有这么熟络,但也不至于这样拘谨。

“时葳莫要那样唤我了,唤我丁梨或者漱明就好。”

时葳笑着点头答应。

午饭时,时葳给漱明夹了一筷子菜,是漱明最喜欢吃的赤子心:一种像小白菜的青菜,菜心是红色的,爽脆甘甜。

漱明笑着对英琦说:“阁老可别吃醋啊。若是因为夫人偏爱学生,就给学生使个绊子,那我可就吃不消了。”

英琦正在给自己倒酒,笑着回应:“大可放心,谁敢给你使绊子。有一件事提前告诉你一声,这一届的毕业典礼我不会参加。”

漱明问原因,英琦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解释:“看不出来吗?我这是故意躲着您呢。我已经向长老院请假了,从今天起便开始休假,直到下一季开学。你在毕业典礼上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吧,反正与我无关了。我也管不着你,你也连累不到我。”

“我……”漱明一时哑口无言,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说什么。漱明想:阁老们对我印象这么差吗?我明明都改好了的。

“吃饭吧!”时葳笑着打圆场。

漱明略带不甘地说:“我哪里会搞事情?阁老有所不知,我在这里的人缘可好了。你知道吗?今年迎春节我得的花是最多的。”他说着,脸上浮起几分得意。

漱明想起一件事来:那天他在案前读书,正读到一处精妙处,忽然有人放下一枝花就走了。漱明幽幽抬起头,只看见一个匆匆离开的背影,像是许曦。他揣度着,应该是英琦叫他送的,便没有多想,继续读自己的书。

紧接着又有一个人放下花就走了。漱明玩味地看着桌上多出来的那枝花,还在思索中,接着又有更多的人进来,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枝花。不一会儿,桌上就堆满了花。漱明眉头紧锁:他们知道送花的意思吗?

最后陆象臣进来了,他将花郑重地奉上,态度虔诚。

漱明终于忍不住了问:“今年送花有什么新的含义?”

“花当然是送给自己欣赏或喜欢的人。”陆象臣毫不掩饰地说,目光坦荡。

漱明托着下巴,继续问:“那为什么给我呢?”

陆象臣憨憨地挠挠头,咧嘴一笑:“学长实至名归!这是全院弟子的选择。”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对了,得花最多的弟子明天晚上需要表演一个节目,学长可千万要记得。”

漱明欣然点头:原来如此。接着又长舒一口气:小事一桩。

回到饭桌上。漱明看着时葳,若有所思地说:“以前就只有时葳送花给我的。”

他不解:为什么以前就没人送花给我呢?

时葳放下筷子,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你知道从前为什么没人给你送花吗?”

漱明停了筷子,等着他回答。

“那是因为有人特别和阁老交代过,希望某人能安心学习,不要搞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得此明旨,谁敢公然表示喜欢你?那些凝霜院的女弟子都是躲着你走的。”时葳轻轻笑了一声,“我看你可怜,就你一朵花都没有。”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漱明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菜,忽然没了胃口。他知道时葳口里说的那个人是谁,心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时葳和英琦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吃饭,吃饭啊。”安迪举起筷子,热情地张罗,“怎么都不动筷子?”

“对对对。”英琦也回过神来,连忙给漱明碗里夹菜,“我跟你说,时葳知道你们来,很早就准备这一桌菜了。”

墨辰狼吞虎咽地扒着饭,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是啊,是啊,师父,我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安迪默默给墨辰点了个赞:果然是长大了,懂得察言观色。

呃,也许墨辰说的是实话。

于是,一桌人其乐融融地继续用餐。

饭后,漱明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墙角那丛蔷薇发呆。时葳摇着轮椅过来,停在他身边,轻声问:“丁梨,你怎么不高兴了?是因为我提到了他吗?”

漱明从迷茫中回过神来,蹲坐在时葳身边,关切地看着他:“没有的事。倒是时葳你,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时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算是不能用了。不过也没关系,大家都很照顾我。”

“是怎么伤的?”漱明问得很小心。

“不小心摔的。”时葳含糊地解释,目光飘向远处。

漱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残废的双腿。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那下面被浊水污染的痕迹。那些暗沉的、腐蚀性的气息,他太熟悉了。他下意识地施法,想要将浊气引导到自己体内,却被时葳一把按住手腕。

“不要这么做。”时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漱明的手停住了。他隐隐感觉到什么,他的腿,是被浊水……

“谁给你治的腿?怎么给你治的?为什么没治好?”他清楚浊水侵蚀后的伤并非不能治疗,清灵露就可以。清灵露难得,也并非稀有,英家也算是镇守一方的诸侯,时葳的伤怎么会拖成这样?

时葳摇摇头,无奈地说:“不怪陶素,因为没有药。圣树已经不产清灵露了。刚坏的时候,疼得受不了,现在已经很好了,还要谢谢中泽天的医者们。”

漱明震惊地问:“圣树为什么不产清灵露了?”

他想起了什么,连忙从乾坤袋里翻找,“没关系,我还有。”

他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时葳手里。时葳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为难地说:“可是殿下不是比时葳更需要清灵露吗?”

“我?我的伤都好了,不信可以给你看。”

时葳狐疑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似乎在等他证明。漱明撩起袖口,大方地伸出手臂。复生鳞覆盖下的皮肤光洁如新,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时葳紧紧握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关切:“一定很疼吧?”

漱明抽回手臂,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子:“没有,都已经好了。”

英琦这时候也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暖炉,走到时葳身边,弯腰递过去:“涨潮了,海气寒湿。把这个敷上,不然又该疼了。”

“时葳的腿是怎么伤的?是不是在牟山被浊水腐蚀的?”

“这是意外,而且都已经过去了。”时葳说。

时葳紧张地抓紧了衣服,脸色微微发白:“殿下不必为我感伤。陶素说我这腿好好养着,以后或许能好的。只怪我体弱,不能乱用药。”

“可……”漱明还想争辩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赌气似地说了一句,“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漱明愤愤地想:没有清灵露?好笑,那时候整天灌我的是什么?给时葳治的时候就没有了?谁信呐。

“我们能有这样平静的生活,已经很满足了。”英琦说的是实话。他拍了拍时葳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说不清,也不必说清。

“漱明。”英琦忽然换了话题,“忘了问你,你是怎么发现黑颈伴月的?”

漱明说:“那日你向我提起洞穹天的事后,我就一直在想,那些遇害的学生到底为什么会被盯上?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呢?虽然你也没给我什么线索,但我发现他们的试炼题目都与蛇类有关,或者与蛇类似的妖物。得知我的题目是祸蛇窟,我想那我是不是也可能被盯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所以我就去了祸蛇窟。说来也奇怪,那祸蛇窟里一条蛇都没有,就洞窟正中间放了一个大笼子,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我琢磨着应该是帮助通关者的法器吧。”

时葳听到这里,忽然紧张起来。他攥着毯子的边角,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是……把试炼者困在里面,然后让群蛇吞噬他……”

漱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至于吧?试炼山只是弟子们的试炼之所,又不是刑罚之地,还用上这么恶毒的手段吗?”

他很不以为然,继续说:“我也不知道是伴月。试炼开始的时候,那东西果真盯上了我,我想如果它能帮我把那窝祸蛇吃掉一些,可就太好了。可是我没想到它能分体,还把祸蛇吃得一条不剩。没有办法,按规则我必须离开试炼山,可是又不能留那东西在里面,所以我干脆把它们全带出来了。”

安迪在一旁若无其事地啃着苹果,心里的想法是:说实话,我不是很能理解漱明的推理逻辑,我猜他这次完全是碰运气。

“幸好。”英琦不明所以地说了两个字,引发了安迪的认同,引起了众人的不解。

“幸好什么?”漱明问。

“幸好被你蒙对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替你收场。”英琦激动地说。

“你……”漱明站起来,又愤愤地转了几个圈,极为无奈地辩解,“这怎么是运气呢?这是直觉啊!我就笃定祸蛇窟有问题,结果正如预判,这就叫实力。”

这样一争执,安迪也笑了,笑得牙都疼起来。大家都跟着哈哈笑起来,一时间气氛活跃起来了。

后来他们又谈了一些其他的琐事,多半是当年同一届弟子的事情。谁谁做了什么,谁谁结成了连理,就连千诩的八卦也没漏掉,他追求玄凌阁美女将军玄霜奕的种种,全都被当作笑料抖了出来。最后竟得出一个结论:陵光才是根木头,到现在没追过一个人。

说着说着,漱明忽然沉默了。他感到一些失落:不论卓越还是平庸,杏林院的弟子都各得其所。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我为什么不找一件去做呢?我比他们有更近水的楼台,可却最不入法门。

“那中泽天呢?”漱明无意中提及,然后大家都沉默了一会。中泽天是熙和(一个共有的好朋友)的故乡,那里有一座他的衣冠冢。

“侯爷还好。”英琦的声音轻了几分,“而且田野的麦子长得极好。”

熙和的衣冠冢就在麦田之中。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漱明低低地吟着诗,喃喃自语,“我的凤织姑姑也是嫁到了中泽天。以前熙和还说会陪我去看她的。”

凤织曾经是雍华殿的掌事姑姑,她负责照顾漱明的起居饮食。漱明成年后,她便出宫外嫁了。

漱明抬起头,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目光变得悠远。

“本未天千峰之中,巍巍王者是领军峰,与之最近的是比秀峰。世人眼里两峰岿然屹立,可知两峰之间也隔着深谷幽壑。”漱明轻叹一声,继续说,“世人皆说神君最亲近之人是我,领军比秀,可知我们之间的鸿沟,也如峰如壑。”

英琦震惊地看着他。一直刻意避开的话题,竟毫无征兆地展开了。

安迪会意点头,他想也许漱明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leave for or leave from,it is a question。

漱明转头又笑了说:“什么领军比秀的,做一棵野草就好,管他长在哪座山上,反正野火烧不尽,风雨吹不倒。是吧?”

英琦不知所措地陪笑,他的脑子已如浆糊一般。

快乐时光终究短暂。漱明看着天色,是时候要告别了。英琦将他们送到来时的渡口,船还停在原处等着,船夫靠在船舷上打瞌睡。

“漱明。”英琦站在码头上,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不知我们何时再聚。你要好好保重,万事三思而后行,切不可鲁莽行事。”

漱明低头,看着脚下的木板。分离时刻,该用怎样的方式告别呢?英琦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的信号。

“英琦。”漱明抬起头,张开双臂,笑着说,“临别了,抱一下吧。”

英琦迟滞了一下,然后走上前去,轻轻地拥抱了他。漱明拍拍他钢铁般僵硬的后背,说了声:“保重。”

告别时挥挥手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拥抱?一旁的安迪甚是不解。

原来,从前求学时,漱明与朋友们之间有个关于分别的暗语:拥抱的意思是不久后再见,挥手则意味着有长久的分离,若是更郑重的拱手告别,那则是表示很难再见。

还有他们永远也讨论不出该用什么表示永远的诀别。

漱明已经做出了决定。烈火既然烧不尽荒草,那就任春风让它们再生。

英琦很是平静,他自然懂得拥抱的深意。他凑到漱明耳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走吧——别留下来。”

声音轻得像海风拂过耳畔。

似有股微弱的电流,从漱明的耳膜窜进大脑,寒意从脚下升起,他感到巨大的阴霾如这海空,将自己严密地包裹着:天罗地网,渐渐收紧。

漱明露出一个勉强笑容,转身登船。他悄悄看了身后的时葳一眼,轮椅上的身影安静地坐在那里,向自己挥手告别。

漱明的眉头皱起又舒展,心中疑惑又坚信。他快速地登上船,顺着海流的涌道,离开了瓮海天。

船只彻底消失在涌道深处,英琦还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

“你提醒他了吗?”时葳轻声问。英琦神色凝重,没有回答。

时葳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苍茫的海面上,惆怅地说:“能逃出三十三重天又怎样呢?回到无妄世,怕也是画地为牢。”

“我做错了吗?”英琦垂眸,声音里带着几分矛盾。

时葳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论你做了什么,我都支持你。不管什么样的结果,我都会和你共同面对。”

英琦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将那只手紧紧握住。

看着漱明他们离去的方向,英琦眉头紧皱。他本以为漱明在典礼结束后就会离开的,可是末了,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呢?他应该走得更加坚定和义无反顾才对,不应该因为这些已如傀儡一般的故友而犹豫不决。

漱明,你可知帝君对你不只有爱和忏悔,还有恨与执念。你的归途虽然曲折,可只要一路向前,终能脱离泥沼。可是你若回头,便会被卷入暗流漩涡,再难脱身了。

英琦目送着船随波远去,心情却始终不得舒展。

船头,漱明同样心事重重。刚才英琦分明在提示自己,可他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为什么叫我离开?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说?瓮海天有人监视他们吗?他和时葳到底生活在怎样的境遇中?

他从袖中取出灵频,轻轻吹奏起来。清越的笛声在海面上回荡,潮水变得平缓了一些。

身后,墨辰小声抱怨:“来的时候怎么不用法术让船走得稳一些?”

安迪靠在船舷上,望着远处的海面,漫不经心地回答:“吃饱喝足了,怕你吐船上。”

笛声在海风中飘散,船顺着涌道一路向前。身后,红萍岛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海天交界处。

遇见,是人生最幸运的事,但世间最美好的事是重逢。

遇见是幸运的恩赐,重逢是不幸的赦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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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 红萍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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