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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 云中歌阙

帝君的仪仗浩浩荡荡来到云襄天时,云中阙已经做好了迎驾的准备。云氏长辈们惴惴不安地站在宫门前,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三百多年前定下的姻亲,怕是不作数了,此次帝君亲临,许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家主——”侍从匆匆赶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帝君的鸾驾已到了云中阙,请您即刻接驾。”

云容若倚栏远眺,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飞檐,落在远处那队正在缓缓行进的仪仗上。她轻声道:“殿下也来了吗?”

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的弧度:“他说等我长大就来娶我的,可我长大了,他却后悔了。”

她直起身来,理了理衣襟,目光变得清冷而坚决:“哼,言而无信的男人。我倒要看看,他将如何面对我。”

殿内,熏香袅袅。云容若紧随天举身后,步伐端庄,姿态恭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天举回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关怀:“婚宴之后,孤还未看望过你。几日不见,容若消瘦了。”

“谢帝君关怀。”云容若微微低头,声音平静而克制,“容若无碍。虽然婚姻接连受挫,但也绝不能一蹶不振。”

她说得体面而得体,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然,还是被天举捕捉到了。他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低了几分:“你知道的,孤一直把你当自家人看待。指婚天枢君,也是怕误了你的终身。”天举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容若,落在不远处那个正与安迪说话的身影上。

“如今他确实是回来了。可他和从前不一样了,孤也做不得他的主。”他收回目光,看着容若,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但孤是极看好你们的。如果你能抓住他的心,孤一定给你们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天举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了,“所以孤今天把他带来了,你可要把握机会。”

容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漱明站在阶下,正与身后的安迪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坦然。那目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她收回目光,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只怕要辜负陛下的美意。”她的声音很平静,“过去本就是一句戏言。如今他对我全无意趣,强求也无益。”

容若心想,当日天枢君演算过他们的缘分,帝君此言未必出于真心,怕是以退为进,让自己主动提出退婚。

“无妨。”天举的语气温和而不失威严,“若你们无缘,孤认你做义妹。以后不论你相中谁,孤都为你主婚。”

容若再次看向漱明。此时他正与那个凡人说话,两人挨得很近,姿态亲密。他回归神界,还与那个凡人形影不离,真是好深的情谊。他们亲密无间的样子,真叫人嫉妒。

她的目光从漱明身上移开,落在他身旁的安迪身上。那个凡人恰好也看了过来,目光与她对接的一瞬,居然闪躲了。而有负于自己的漱明,眼神透彻干净,像一个旁观的人。容若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焦躁。

天举看着容若,嘴角浮起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他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漱明被安置在一间厢房里休息。墨辰是个贪玩的性子,这会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厢房里只有漱明一个人坐着。他正出神,门忽然被推开了。漱明抬头,天举站在门口。漱明心里闪过一丝困惑:帝君为什么这么关心安迪?

来不及多想,立刻起身相迎,恭恭敬敬地行礼。

“神君陛下。”

“子期来神界这么久,孤还没有正式登门道谢呢。”天举走进来说,他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漱明也坐下。

漱明皱眉:安迪背着自己做过什么,竟能让帝君亲自言谢?

“在下惶恐。”他站在那里,没有坐,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不明帝君所言之意。”

漱明心想:最好不要让我知道安子期背地里收了帝君什么好处,否则饶不了他。

“当然是感谢你为明明所做的一切。”天举抬起头,目光真诚而郑重,“你帮助他修复灵体,让他燃起生的意志,带他走出过去的阴影……这些恩情,孤都铭记于心。”

漱明愣了一下,后退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不求回报。”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苦涩,安迪为自己付出了这么多,而他图什么呢?只是单纯地出于同情吗?然后一片赤诚地为自己一次次犯险?太傻了!

“还要感谢你。”天举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如果不是你,明明永远都不会回到我的身边。我知道,是你从旁劝导,我们才能冰释前嫌。”

漱明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安迪这家伙……真是好样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手段高明,真是小瞧了他。

“这就更不用谢了。”漱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愿,“谁能做得了他的主呢?他留下来当然是因为……心里还是放不下帝君您的。”这句话,似真似假,漱明自己也分辨不清。

“是吗?”天举的眼睛忽然亮了,像是一盏灯被骤然点亮。他这样大的反应让漱明有些意外,他不相信自己会为他留下来吗?也是,若不是安迪闹这一出,此刻自己已经回到了无妄世。

“自然。”漱明低下头,声音变得轻了,慢慢吐露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他并不怨恨神君的。他只是忏悔过去……他用决绝的方式伤害了自己……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更是伤了哥哥的心。午夜梦回,颇为懊悔。此前种种排斥,与其说是不愿,不如说是不敢……”

漱明在向千诩吐露完心声后,心中所有的怨忿都发泄了出来。没有怨恨的心空了,只剩下思念。记忆里哥哥的好,全都翻涌了出来,他依旧渴望哥哥的爱护。

“怕您也怨恨着他……所以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漱明断断续续地说着,有些词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些又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掏出来的。

天举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眼睛里有流光在涌动,嘴唇微微翕动,喃喃地说:“怎么会……我怎么会……”

漱明很诧异地看着他。他忽然怀疑:哥哥是不是发现我们互换了身体?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谢谢子期。”天举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深邃的目光透过身体的表象,照向真实的灵魂。

“子期真是一个心地善良又真诚热情的人。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无妄世枇杷林。那时我怀疑无妄世鬼王师就是我的漱明,可我也情怯,是你鼓励我,还为我创造机会去确认。可见我们缘分很深。”

漱明的脸色明显地青了。他从不知晓这些:原来安迪和帝君之间还有这样的往来。

天举仍然紧紧地攥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诉说着感谢,诉说着对弟弟的思念。漱明难为情地低下头,心想:和哥哥修复关系,似乎没有那么糟糕。

“你说……”天举的声音忽然变得小心翼翼,像是一个害怕得到答案的孩子,“他会留在我身边吗?”

漱明抬起头,看着那双充满了期待和不安的眼睛。

“他会的。”

“你的话,”天举笑了,“我最是信的!”

这时,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已经布膳了。”

天举站起身来,笑着邀请他一同出去。漱明点头,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云中阙渑池之上,楼台水榭歌舞影,烟柳披拂撩人心。

安迪坐于神君身侧,依旧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方才他已向云容若解释清楚,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现下轻快得很。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觉得今天的酒格外甘甜。

云容若于旁座落坐,她的位置不高不低,恰好看得见全场,看得清每一个人。她看着近处的神君,敏感地察觉到:神君待漱明不似从前那般了。三百年了,改变的也不止殿下。所有人都变了。

容若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声音清朗:“今日帝君驾临,容若敬陛下。”

她客套地说了一些祝语,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然后进入正题:“今日帝君驾临,也是为了我与殿下的婚事而来……”

自容若说话起,安迪放下的心便又提了起来。他攥紧手,紧张极了,感官开始变弱,排斥一切有害的信息,试图将灵魂保护在最深处。耳畔一片轰鸣,什么都听不清了。

“请求帝君解除我与殿下的婚约。”听清这一句,安迪终于长吁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软下来。他偷偷瞧着下座的漱明,漱明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端着茶杯,目光淡淡地落在水面上。

“孤宣布,封氏漱明与云氏容若,今日解除婚约。”天举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压住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容若如此才色双绝的女子,奈何吾弟无缘与你成为眷侣……”

“往事历历在目,当日殿下赠我玉簪、许我婚约,言犹在耳。如今只剩‘无缘’二字,令人唏嘘。”容若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断了帝君的话。

安迪垂首,羞愧难当。他看着容若,心里涌上一阵酸涩。

“容若,我……”安迪想说娶亲也不是不可以,可是话到嘴边,又开不了口。这个我实在不能替明明做决定。

“殿下不必为此自责。”容若重又扬起笑容,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倔强,“容若只是不想与殿下的缘分就此断了。”

“我……”安迪刚想说些什么,被身后的神君打断。

“容若聪慧可人,与孤甚为投缘。”天举的声音不重,却有一种一锤定音的威严,“今日孤认容若为义妹,封芩伦郡主。漱明与容若自此可以兄妹相称。”

安迪“呼”地松了一口气,想这也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容若妹妹若觅得良缘,兄长定为你做主。”安迪心中甚是歉疚,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漱明哥哥所言当真?”容若的眼睛亮了,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狡黠,“现下妹妹心中倒有一人选,不知可愿牵线?”

安迪心中更是欢喜,他激动地追问:“此人是谁?现在何处?”

容若看着台下的“安迪”,笑意盈盈:“安门主……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能成为无妄世轮回门门主,必是有惊世之才。如此才貌双绝之人,容若甚是喜欢。”

安迪暗叫了一句不好:不好!她把矛头指向我了,这是杀红眼了吧?容若妹妹,你伤及无辜了呀。

漱明坐在台下,一时间呆若木鸡。他看向高台上的三人:容若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安迪顶着自己的脸愁容满面,神君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漱明气愤地想:安迪什么时候勾搭上了容若?真是气死我了!

安迪在心里哀嚎:你说你怎么就摆脱不掉呢!这女人爱的是你的灵魂吧?怎么都能从千万人中把你一眼认出。

“安门主是漱明哥哥的至交好友,漱明哥哥可愿意为我们牵这根红线?”容若的语调不疾不徐,却是在安迪焚烧的心上浇油。

漱明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看着安迪。他在等安迪的回答。

安迪感到整个头皮都在发麻,他真的要哭出来了:怎么办怎么办?该不该牺牲自己成全漱明?

“这个——”安迪艰难地开口,“不知子期你怎么看?”

安迪想:我可不敢做主,还是把决定权给漱明自己吧。

漱明阴恻恻地看着安迪,目光冷得像冰碴子。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莫名的火气:刚才那副苦瓜脸是做给我看的吧?心里甭提多快活了吧。怪不得说在三十三重天将会有很多朋友,原来是打的这样的主意,婚配天主,联姻神界,是挺美的!还问我怎么看,你说你怎么看呢?

“全凭殿下做主。”漱明周身的气压极低,每一个字都是嚼烂了吐出来的,一字一顿,像刀片一样锋利。他心里想的是:我给你机会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安迪捂住脸,心里哀怨得很:我靠,又给我踢回来了!生死命题啊!该死的墨辰就知道吃,关键时刻也不替我想想办法。

墨辰坦然地吃吃喝喝,完全不入局。

“安门主与芩伦郡主自然是相配的。”安迪借漱明的口说道,声音虚得像风中的蛛丝。

漱明拳头捏得咯吱响,好个安迪,终于把实话说出来了!

漱明猛地站起来,声音在渑池上空炸开:“那我还是自己做一回主吧,我不愿!”

他侧过头,气得脸都红了。

安迪扶额:看看这台下的“我”,可真是硬气得很。穿越一次,我给自己娶个美娇娘不圆满吗?我这要事业没事业,要爱情没爱情的,主角大人能不能怜惜怜惜我?

“容若啊,不是哥哥不帮你……”安迪一脸为难,声音里满是无奈,“安门主不愿,我也不能强人所难。其实他虚有其表,毫无法力,怕也会委屈了妹妹。”

“安门主可是有心仪之人了?”容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怨,几分不甘,“不然我可不甘心。”

云容若想:哼,他以为他是谁?我看得上他也不过是因为他离漱明哥哥近罢了。他凭什么拒绝我呢?若他识趣,我便陪他玩几天,可他是这般无礼,真叫人讨厌。

“云家主乃堂堂云襄天之主,何苦为难我一凡人?”漱明的声音冷硬如铁,然后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字字铿锵,“若我已有心仪之人,那自然不能接受云天主;若我还没有心仪之人……我也会在心里留着位置,等那个人出现。”

漱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满腔的火气都压下去。

“月老牵红线,也没有将两人强行绑在一起的道理。感情的事情,最重要是两情相悦、心意相通,情之所钟,心之所向。况且三十三重天才俊辈出,以云家主的品貌才能,何愁不能觅得良人?何必戏弄于我?”

漱明言辞灼灼,誓不妥协。容若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哼,有点意思。倒是有几根傲骨在身上。

安迪坐在高台上,颤颤巍巍地快要坐不住了。心想,这还是有所收敛的,如果不是因为顶着的是自己的脸,怕还会说得更难听些。哎呀,谁来打一下圆场嘛!

安迪先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神君。天举却没有领会,他表情严肃,覆上一层冰霜似的,像是生气了。安迪悻悻地看向下座,下面也是议论纷纷,而且他听到一句:“这安门主也是有脾性的,跟殿下久了的缘故罢。”

安迪垂眸:他们对自家殿下的性子倒是了解得很。

安迪又看了看云容若,她不怒反笑,很有玩味的意思。安迪想:这下完了,云容若不会真看上我了吧?妈耶,那可不是我呀!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人的。

“上清天天门将开……”一个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僵局,“到时我为朵儿算上一算。”说话的是天枢君。

前夫哥这时候出来打圆场?安迪焦头烂额:命运啊,为何要捶打苦命的女主三遍!容若接连被两任夫婿悔婚,现在一个凡人也拒绝她,我感觉她已经走在黑化的边缘。既然主角不能拯救她,那请老天让她的真命天子尽快出现吧,别这么折磨人了!

“那甚好……”安迪连忙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天枢君费心!”

安迪心想:感谢天枢君出来救场,但愿不会事与愿违。

漱明却没好脸色地瞪了天枢君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刀子,带着几分恨意。

安迪直摇头:他这是帮自己把神界的人都得罪光,好让自己在这里无处容身。

漱明不服气地甩甩袖子,又向天枢君翻了一白眼,愤愤地想:我到底是看出来了,这天枢君才是始作俑者,什么大婚,全是阴谋!

渑池上的歌舞还在继续,丝竹声袅袅不绝,可谁也没有心思去听。云容若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嘴角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天举的目光从漱明身上移开,落在下座的“安迪”身上,不知在想什么。安迪如坐针毡,虚汗淋淋。只有墨辰,专心致志地啃着一只鸡腿,对周遭的风云变幻浑然不觉。

气氛僵持之下,有一小仙自请献剑舞一支。天举微微颔首,应允了。

乐声响起,丝竹悠扬,在座的宾客都静静欣赏起来。舞剑之人身姿轻盈灵动,游龙一般的剑身凝结着剑气,漫天花雨汇聚出剑气的形状,如牵着一条粉红的丝带在空中飞舞,时而盘旋,时而舒展,曼妙不可方物。

安迪不知不觉将他的脸与漱明的脸重合,幻想在杏林院的月下,漱明也是这样舞剑的。白衣如雪,剑光如虹,满院的梨花都被剑气卷起,纷纷扬扬地落了他一身。

一盏茶的功夫后,伴奏变得激越起来,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当最后一个音符奏出,剑气的花雨漫天洒落,花丝划过安迪的脸颊,带来了微凉的触感。

“漱明哥哥,”耳边传来容若灵俏的声音,“这剑舞好看吗?”

安迪恍神,呆钝地说:“好,好看的。”

容若微笑,她轻轻地擦去安迪脸颊上的露水,神秘地笑着却不点破,然后对台下的献舞之人说:“许铭忧,今日你表现不错,殿下都夸你呢。”

许愿,字铭忧,是愿神。

容若又说:“漱明哥哥方才看的那样入神,可是想起往事来了?”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狡黠,“真是怀念啊,漱明哥哥的舞剑才是最好看。”

安迪眉头微微皱起,揣度道:她下一步该不会是要我表演吧?我不!我社恐!

“好久没有看哥哥舞剑了。”容若果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今日恰逢盛会,如果能欣赏到哥哥的剑舞,那该多好啊,漱明哥哥?”

安迪苦笑,心里却说道:让我舞剑?确实是找错人了,那剑我都不一定提得动。

安迪又进一步想:甄嬛被逼跳惊鸿舞时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但好歹人家会,而我真不会。原以为云容若是一朵娇弱小白花,没想到她如狐狸一般狡黠。我还担心她伤心失落,没想到她处处给我挖坑使绊子。妇人心啊!

安迪微微一笑,却并不回答。他想,何必回应?若依漱明的性子,面对自己不想做的事,从来都是板一张臭脸冷酷到底的,任谁都无可奈何。

他望向下面的漱明,他倒好生惬意,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自斟自饮,旁若无人。安迪摇摇头:可悠着点吧,我可不是千杯不醉的。

容若见他不说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目光所落之处,竟是那个凡人安迪。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许铭忧见容若面露愠色,又请求道:“小神技拙,班门弄斧实是有愧。若有幸能得到殿下的指点,幸甚之至。”

安迪轻叹一口气,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云襄天的酒不醉人,风倒是醉人。我有些乏了,下次吧。”

一个接一个地给我下套,我才不上当。安迪暗下决心。

容若脸色阴沉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她摆摆手,示意许铭忧退下。目光掠过台下的“安迪”时,难掩心中的憎恶。

漱明感受到了这不善的目光,放下了酒杯,思量片刻,便站起身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小人不才,愿献舞一支,聊以助兴。”

墨辰瞪大了眼睛:师父这是啥情况?

漱明在心里叹了口气:好难啊,如何用安迪的方式来表演舞剑呢?

容若嗤笑一声,转而也想见识这个凡人的本事,于是叫住了许愿:“许铭忧,你把你的剑,借给安门主吧。”

许愿退出没几步,便又被唤了回来。他双手托剑,恭恭敬敬地奉上。剑身细长,寒光凛凛,但是整体很沉手,漱明一个没拿稳,剑就要脱手而去,幸好他使劲控住了。见他如此笨拙,许愿脸上写满了担忧。

漱明看着台上的安迪,安迪已经没眼看了。他承认,漱明已经很好地演示了自己舞剑的状态。

安迪感服:我说了吧,我可能连剑都拿不动的。

漱明尴尬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要不舞剑还是算了吧,有珠玉在前,我再怎么样也不能舞得比这位神仙更好了。”此言一出,席间响起一阵低低的嘲笑声。

漱明环顾四周。陵光在一处不显眼的角落站着,铜棍杵在地上,目不斜视,尽职尽责地履行自己的安保任务,对这里发生的一切并不感兴趣。

漱明低头一笑,忽然有了主意:“要不——我换个棒子吧。”

他朝陵光走去,言笑晏晏地行礼:“主事大人,可否借你的铜棍一用?”

陵光看看台上的漱明,台上那人正拼命地朝自己点头,那焦急的样子似乎在说:“赶紧给他!给他!”

陵光迟疑地把手里的铜棍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这铜棍,比那剑还沉,你可拿得动?”

漱明笑着接过铜棍,在手里掂了掂:“你不怕我把它弄坏了?”

“怕!”陵光倒是实话实说。

“怕还借给我?”

陵光又看看台上的漱明,那人一副生死看淡的表情,就像打了霜的茄子,配那一身大紫的衣服,色都对上了。

“没事儿。”陵光一本正经地叮嘱,“别伤着自己。”

漱明忍俊不禁,提着铜棍回到了中央场地。

说来也奇怪,那笨重的铜棍到了他手里,轻巧得就像一根柴火棍,但真的就是在舞动一根柴火棍。没有章法,没有套路,东一棍西一棍,像是在赶苍蝇,又像是在打棉花。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众神尴尬地看着这个凡人胡乱地挥舞铜棍,虽然还算灵活,但和优雅半点不沾边,这种技艺也好意思拿出来现眼,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直到神君鼓起了掌。掌声清脆而响亮,在尴尬的沉默中格外突兀。众神如梦初醒,纷纷附和着鼓起掌来。

漱明收了棒,单膝跪下谢恩。

安迪想:这有什么好夸奖的?是怕弟弟尴尬吗?神君真是爱屋及乌。

安迪热烈地鼓起掌来,见漱明还了棒子重新回座,他还悄悄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神君若有所思地说道:“安门主也是有本事在身的,不可轻视啊。”

漱明倒了一杯酒,起身道:“谢神君夸奖,小人敬神君陛下。”

漱明一口干尽,又起一杯,面向云容若:“云天主,方才是我无礼,这一杯算作赔罪。还望大人不计小人过。”他又是一杯饮尽。容若捏着酒杯小抿一口,也算是接受了他这赔罪酒。漱明这才又坐下来。

身旁的墨辰拉过他,小声询问这样做的原因。

漱明说:“你吃好喝好就是我的福气了,也不指望你替我分忧。”

墨辰生气了,把筷子一扔,叉着手背对漱明,做出生气要哄的样子。漱明一点不惯着,从他盘子里夹起一块肉就往嘴里放。见他没反应,又夹了一块。还没反应,便直接端过盘子来。墨辰眼见师父这样,赶紧护住自己的盘子。看着这一切的安迪心中苦:哎呦祖宗,能不能好好关怀下一代?

这时,雨神师篁霖请见。他被宣召上来时,吹着一支横笛。笛声哀婉而浪漫,像是一场绵延了三百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人心上。一曲终了,他向尊位上的众神行礼,接着扫视周围,目光最后落在了安迪身上。

他走向安迪,恭恭敬敬地行礼:“安门主。”

漱明先是看了眼高台上的三位,接着起身回礼:“雨神大人。”

漱明心想:安迪什么时候成了众人的焦点?一个个不知是何居心?

神君首先发话:“雨神这曲阴山赋,很是动听。音符如雨落竹叶一般,清新静雅,独具一格。”

“君上——”师篁霖微微低头,声音温和而恭敬,“这首曲子,是小神特意为殿下而奏的。今日恰逢盛会,特献上此曲,以庆殿下回归之喜。知往事不可追,往后皆是平安喜乐。”

“此曲妙绝,”安迪点头赞许道,“雨神有心。”

安迪很是无奈:这我还能说些啥?听着像哀乐一样,哪里有喜庆祝贺的意味。

漱明眉头紧锁,抬手托着下颌思考:雨神?就是那天拦我去路的小神?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就是靠着逢迎讨好的本事才替了管氏的雨神之位?不过这曲子——怪凄清的,还说特意为我而奏?听着像是在讽刺我。对,特别用心地在讽刺我。

神君看着台上的漱明与台下的安迪,眼眸暗淡:他没有认出师篁霖。

师篁霖继续说:“小神独居秀谷三百载,灵力微弱,却恬居雨神之位。幸得君上体恤,众神照拂,行职期间未有重大纰漏。今日小神有一不情之请——”他伏身跪地,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恳请神君陛下准许我辞去泽霖上神之位,回归故里。”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最为震惊的竟然是云容若。

容若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而急促:“师篁霖,你这是何意?此情此境,你休得胡言!”

安迪与漱明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云容若,而云家主的眼中却只有师篁霖。

漱明移开目光,看了看桌子上空着的酒杯,于是自斟自酌起来。漱明想:剩下的应该与我无关了吧?反正丑我已经出完了。

“雨神为何有此请求?”天枢君问。

师篁霖看了一眼云容若,淡淡地说:“法力不济,难担大任。”

说完,他低下头去。

众人议论纷纷。有说这师篁霖虽然法力不高,但是做事还是尽心勤恳的,为人又谦卑温和,这么多年来也没有人说过他什么,缘何今日这样的场合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来?

漱明有些不屑。这个师篁霖法力不高,却居于上位,到底凭什么呢?而且什么时候请辞不好,偏要在众神齐聚的宴会上来这一出。想来其中缘由,也就是我曾经嘲笑过他法力低微罢了。因为让他难堪了,所以也要让我不痛快。

“孤有些累了,”天举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倦意,“雨神之请,容后再议吧。”

他不悦地对台下的“安迪”说:“安迪,酒好,也不可贪杯。”

漱明闷闷地放下杯子,身子略略往后移动。心里厌烦得很:多喝两杯怎么了?一个凡人喝酒也要管?

神君离席,安迪跟着也去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漱明可没有闲情逸致听他们八卦。他喝了几壶酒,觉得闷了,便起身踱步到外廊。

酒不醉人,人自醉。小风一吹,吹得漱明双颊酡红,步伐竟也有些凌乱起来。他靠着红漆柱子,借着风散酒气。

“安兄弟。”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漱明转身,眯着眼睛看清了来人:“原来是主事大人,方才谢过主事大人!”

陵光还是那副傻愣的模样。漱明仄歪着头,微笑着看着他:陵光与安迪并无深交,想必只是路过打个招呼吧。

“你喝醉了?”陵光关切地问。

“没有——”漱明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酒壶,仰头就是一大口,“我可是千杯不醉的。”

“你哪里拿的酒?”陵光吃惊地问。

漱明鼓着嘴巴,眼神迷离地望向宴席,盖上酒壶又用手指了指,含含糊糊地解释:“桌上顺的。”

“你可真行!”陵光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扶你回去吧。”

“不用!我又没醉。”漱明走两步就栽倒下去,幸好被陵光一把接住。

他靠在陵光臂弯里,嘴里嘀咕着:“好没用的身体。”

“你**凡胎,真能消受这玉液琼浆?”陵光摇摇头,“怕后面不知要出多少洋相呢?小世主呢?他只顾自己玩去了,不管你了?”

漱明迷迷糊糊地回想墨辰哪去了,印象中好像说了去哪里,可是具体的记不清了。

“我扶你回去罢。”陵光说。

“不要!”漱明拉住陵光的衣襟,喃喃地唤着,“陵光,陵光……”

陵光憨憨地回应:“对,是我!”

漱明头昏脑胀,这玉露琼浆算是彻底发挥出威力来了。他顿感四肢发软,视线模糊,但他认出了眼前的人是陵光。于是露出一个笑容:还能这样切近地靠着他,做梦一般呢。

“真好,真好……”他喋喋地说着,然后拉住了陵光粗壮的手臂,憨笑着说,“你,背我回去吧。”

陵光全身一滞。

漱明挂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陵光僵硬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弯下腰,把这醉鬼扶了起来。酒醉的漱明靠着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

风从渑池上吹来,带着水气和花香。远处,宴席上的丝竹声还在继续,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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