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危
秋水阁坐落于渔梦洲上,面前就是泗水湖,烟波浩渺,沃野千里。此刻秋水阁中的一个房间内,两个少年正坐在窗边看书。
“从洞穹天到长观天,试炼可算是告一段落,我也可以好好休息了。”说话的人放下书,语气懒洋洋的。
漱明从书案后抬起头,露出青稚的脸庞。
“熙和,我们去游湖吧?”漱明兴奋地提议。
熙和转过身来,眉眼弯弯:“中泽天里像这样的湖,少说也有百十来个了,比这有意思多了。”
熙和的目光飘向窗外,声音里带着几分想念,“下次去我家的时候,我带你去玩,保管玩上三个月也没有重样的景致。”
熙和姓沐,是中泽天沐侯的独子,与漱明从小相识。自漱明去了杏林苑后,熙和也去了,二人便成了同窗,一起学习,一起考试。
熙和对游湖不感兴趣,他静思一会儿后,问道:“在洞穹天的时候,你那么久才出来?可担心死我了。”
漱明浅笑:“熙和担心我啊?放心,我没事。我是听说若冥花花期将近,就在炼狱岩附近等等看,不想就耽误了时间。”
“我怕你遇到危险,毕竟这次试炼可不一般。”熙和歪着头,“只是你为什么要取若冥花?”
“我哥哥最近睡眠不太好,总是夜不能寐,睡不安枕。我听说若冥花最能安神,又只开在炼狱岩附近。就想顺便取几株来试试效果。而且这次试炼完成就可,又不限定时间。”
“好吧。”熙和点点头,“我那天看见神君了,他一直在高歌台上等你。”
“不过他并不担心我。”漱明自信满满地回答。
“你和神君的感情真好,要是我也有这么一个哥哥就好。”熙和羡慕地说。
“我们俩儿感情也好啊,你想要个哥哥,我做你哥哥呗。”漱明笑着说。
“你占我便宜,明明我比你大。”熙和笑道,“对了,你毕业后想做什么?”
“没想好,你呢?”漱明问。
“我应该会从军吧,我父亲希望我能更刚强一些。”熙和回答。
熙和自小是蜜罐子里泡大的,性情温和,为人友善,极为单纯,他喜欢漂亮的东西,收藏颇多。有一次他随父亲去至上天拜见神君,在紫微宫里看见了漂亮的漱明,就蹲下来对他说:“你长得真好看,跟我回去吧,我养你。”此言一出,满宫殿的人都笑了,只有漱明认真地拒绝了他,“不行,我有哥哥了。”
熙和还喜欢看漱明披长发的样子,有时候会给他扎上几条发带,说丝带飘逸的样子很好看。漱明也很喜欢熙和,两人可以说是亲密无间的朋友。
刚刚经历过洞穹天试炼的师生们来到长观天,主要是来观看五门结界的精妙,好学习结界之法。青蓝院的院长英杰建议,先让学子们休整,第二日再去查看结界,毕竟长观泗水的美,可是独一无二的。
然而次日,学子们滞留在秋水阁,长老们面色凝重。
“发生什么事了?”学生议论纷纷,流言蜚语漫天飞。
但有一种说法在流言的洪流中,像一条涓涓细流,流淌出来——“牟山结界崩了。”
“牟山?”漱明望着秋水长天的尽头,昏黄迷茫的水天交界处,似乎弥漫着一层黑雾。
“立刻通知各院院长,清点完学生速速离开。”阁老们一致决定。
周遭一片混乱,只有议事厅还算平静。
议事厅内。
“牟山那边到底什么情况?”英杰问。
“结界破损。”说话的是长观天天主楚钦兰。他的声音还算镇定,但眉宇间的凝重出卖了他,“事发突然,前几日巡查的时候,封印还是完好的。昨夜略感异动,便立刻遣人察看,可是派出去的人都没有回来。等我亲自去看时,已经迟了。”
“近日可有异常?”君上卿问。
“并无异常。”楚钦兰作为一天之主,这个时候还能保持从容淡定,是十分难得的。换了旁人,已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了。
“并无异常?怎么可能没有异常!”英杰焦急地说,“这情况不像是封印破损,倒像是封印破除。不然污灵瘴气如何会蔓延得如此之快?”
“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解决牟山危机。”君上卿的声音沉稳有力。
楚钦兰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牟山是斩杀混元魔本体的地方。因为魔气太重,当年德霖帝君以牟山为棺,长观天为椁,将混元魔君体内魔气封印于此。经历万年的炼化,牟山终因污灵毒瘴太重而成为禁地。原本以为牟山封印稳固,长观天可以慢慢恢复本来的面貌,可谁知……”
君上卿微微点头,接着说:“如今需要有人突破污灵瘴气的封锁,去往牟山重启封印。”
“说的轻巧!”英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如今污灵瘴气已经蔓延至尾门,青芜院里所有的导师都去了尾门,甚至连过了历练期的学生都派上去堵懑门。若瘴气突破懑门,污灵便会在泗水肆无忌惮蔓延,到时长观天将被污灵吞噬。不知你我可还有机会逃离这里。”
“我们能不能离开不重要。”君上卿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重要的是若懑门守不住,长观天再次沦陷,只怕混元魔会回归本体,将整个长观天作为他新的肉身。那时不仅是长观天,三十三重天都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门外偷听的漱明心中一震。若当真那样,那长观天怎么办?哥哥怎么办?
“现在若有人能进入心门,重启封印,便还有转还的余地。”英杰冷静地分析着,“可问题是派谁去?这可不是逞能冒险就行的,必须要有绝对的实力才行。”
“我去吧。”君上卿淡淡地说,“现在这里,也只有我能做到了。”
执剑者原本就是为了抵抗混元魔而存在的,不论是对付混元魔腐化的肉身,还是诡荡的灵体,执剑者都义不容辞。但屋内一片沉默。
“师父不能去!”漱明推门而入,跪地请命,“弟子丁梨,愿意前去。”
“你逞什么能?”英杰重重地拂袖,“你完成试炼了吗?你今天必须和师兄弟们离开长观天,立刻!马上!”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可是要送命的。可是他的师父,君上卿却不表态,这把英杰气得不行。
“我是现下最合适的人选。”漱明重申道。
“殿下说笑了。”楚钦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殿下可能还不知道牟山的情况吧?”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牟山的位置上。
“牟山青鸾峰是德霖帝君青鸾宝剑所化,剑峰直插混元魔心脏。牟山外围百里的环山,是为第一道封印,称为心门。心门里的浊水是混元魔万年来未曾流尽的血液,滋养污灵。除却已经石化的青鸾剑身,神界还未有能抵抗其腐蚀之力的兵器。”
他的手指向外移了一圈。
“心门外再三百里,血络藤密布,深潭沼泽遍地,被视为不可逾越之地。那是混元魔死后本体肉身所化,万丈钢叉环绕一周,那是第二道封印,叫做闭门。”
楚天主手指又向外移。
“闭门外再五百里,瘴气充斥,草木不生。那是混元魔死前体内滞气外泄所致。十里宽红雾墙,构成了第三道封印,叫做幽门。幽门外沙丘九百里,才渐渐将混元魔的朽尸与长观泗水隔开。泗水流瀑不断地流进深不见底的裂谷,慢慢地净化污灵瘴气,那仅是尾门。”
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的最外缘。
“尾门外,龟甲丘陵绵延千里,魔气渐渐不存,才是懑门。懑门外,泗水横滨,长观天仅剩渔梦洲一隅。”
他收回手,看着漱明:“而且封印已破,那幽门瘴气已蔓延至尾门。混元魔元神似有重聚的迹象。”
“所以……”君上卿站起身来,“只能是我去重启封印。”
“师父不能去!”漱明争辩道。
“此事不必再议。”君上卿拒绝得很干脆。
“事关重大,如何不容再议?”漱明的声音拔高了,“长观天岌岌可危,此事可有禀告帝君?”
“自然禀告过了。”英杰说,“天主第一时间就上奏至上天,神君已知晓此事。”
“那神君如何回复?”漱明赶忙追问。
“全权交由君卿处置。”
“那师父是已经决定牺牲自己,保全长观天了是吗?”
君上卿叹一口气:“如今事态紧急,已经超出控制,别无他法。”
“那师父有几成把握可以解长观之危?”漱明反问,“九成?七成?还是——五成?”
君上卿淡然地说:“生死胜败一半,五成,亦足够一试。”
漱明讥笑:“师父用这五成的机会,拿长观冒险?如果失败,那不但长观无救,神界更会陷入险境。若真如天主所言,混元魔元神重聚,他用长观做自己新的肉身,卷土重来,而神界失去执剑者。届时三界之内,谁能与之抗衡?这让神君如何自救?”
“我定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君上卿面容严肃,郑重地说。
“所以……才要让我去。”漱明说。
“你休要胡言。”君上卿的声音里渐渐有了怒意。
“说一千道一万,都不许你去!”君上卿语重心长地说,“要冒险,也该是我们,这是我们的责任。你不愿和师兄弟一起,那直接去至上天找神君,我也可放心了。”
“师父,你听我说,”漱明急切地解释,“牟山浊水,五门三千里,这里只有我能到达封印之地,其他人都做不到。当然师父定然是能做到的,但师父不可涉险。依我之见,留人下来守住懑门可行,但还是撤退为好,留有实力,以备不测。”
君上卿怒了:“你别以为我不会打你?你倒说说,你如何突破重重封锁,直抵封印之地?刚才天主还有一点没有说明,那就是心门之处,还有德霖帝君留下的剑气。那本是防备有人去解开封印的。你知道那有多么凶险吗?德霖帝君,剑道登峰造极,至今无人能出其右。你以为自己是谁,能避开剑气吗?你一成把握都没有,就胡言乱语,罔顾生死!”
漱明没有说话。他挥手,将牟山的地图立体展开。地图上清晰地显示出各门的位置和地貌特征,显然不是临时准备的。
“现在所有的人都守在懑门。”他的声音冷静得像一个旁观者,“懑门以内一千里,便是尾门。从懑门到尾门,路途虽然遥远,但最好通过。我骑在青鹞身上,不需耗费体力,便可到达尾门。”
君上卿质疑道:“可是懑门与尾门之间,已经充满瘴气,非常浓郁的瘴气。青鹞也未必能载你到尾门。即便你能到达尾门,也撑不到幽门。”
“诚如师父所言,但青鹞可飞抵万里高空。瘴气再浓郁,九万里高空之上,也是稀薄的。”漱明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对。”君上卿点头,“可是你不要以为青鹞可以一直带你飞,它能带你飞到幽门,已是极限。”做师父的到底还是担忧,他怕这会是单向的旅程。
“青鹞无需带我飞那么远,到尾门就足够了。”漱明说,“尾门与幽门之间,跨过沟谷,便是沙漠,其间九千里,我用流云楫,可以快速到达幽门。”
“你不要忘了,你一旦下地,就要面对瘴气。”英杰也出来反对,“就算你用上避风珠,也仅能维持两个时辰。而避风珠必须在周遭没有一点瘴气的情况下服用才有效,一旦与瘴气接触,避风珠便无用了。不管你如何小心,服用的时候一定会接触瘴气。所以你只能在这里服下避风珠上路,试问,你可以在两个时辰内完成任务吗?”
“我可以在青鹞的背上服用,那里空气最为稀薄。避风珠还是有效的。”
“好,”君上卿又问,“就算你在尾门处服下避风珠有效,那你要如何通过幽门红雾墙?”
“师父不必担心,”漱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若红雾墙有用,那瘴气也不至于蔓延到尾门,想必红雾墙漏洞不小。”
“那血泊沼泽呢?闭门之内是不可逾越的禁地。”
“我受师父教导多年,这一身功夫若不能抵达心门,岂不是辜负了师父的恩情?”漱明抬起头,目光坦荡,“况且我才通过炼狱岩的试炼,二者地形相似,通过闭门,并不困难。”他停顿一会,又心虚地补充,“而且昨日我曾去过闭门。”
“什么?”在座所有人都震惊了。
“师父莫气!”漱明连忙摆手,“当时幽门外并无瘴气泄露,所以我就让青鹞带我去闭门看了一眼。闭门内确实血络藤密布,深潭沼泽无数,可是也并非全无落脚之处。我已经有了计划。”
“你去闭门做什么?”君上卿真不知是该如何管教这个徒弟了。
“我……好奇呀。”
“可还去了别的地方?”
“没有,”漱明乖巧地摇头,“熙和身体不适,我们绕了一圈就回去了。”
君上卿无奈地摇摇头,心内吐血数升:他居然还带上了熙和。
“那达到心门之后呢?污灵恶瘴,心门才是源头。”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等你真的到达心门之处,避风珠早已经无用了。”
“师父你看,”漱明挽起袖口,露出一件白色的底衣,面料细腻,隐隐有流光浮动,“这是曲灵圣衣,原是哥哥给我准备的成年礼物。姑姑怕我遇到危险,此次出门便让我换上了。我穿着它,足够在心门与剑气一战。”
他又从怀中摸出一颗莹润的珠子:“而且我还有水神的涤浣珠,还可以在避风珠失效的情况下支撑好一阵子。”
君上卿沉默了很久。
“可是,孩子,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这些法宝,最多只能支持你进入封印之地,并不能保你平安归来。”
君上卿知道,这对爱徒来说,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赴死之行。
“我知道。可是比起葬身牟山,我更痛恨退缩懦弱。”漱明看着君上卿的眼睛乞求道,“师父,让我试一试吧。”
君上卿站在那里,看着他。这个孩子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若不能保你平安归来,我无法向帝君交代。”他的声音沙哑,“若你执意如此,我允许你与我一同前去。但你必须听我的,我若让你回来,你不可违抗。”
说罢,君上卿向门外走去。一道红绫从身后飞来,缠住了他的腰身。他一回头,漱明正向他走来,手指间红线翻飞,将他牢牢缚住。
“师父,我相信心门之内必定还存有一丝清明之气,我定能找到一线生机。待我修复封印,长观危解,师父记得去心门救我。”漱明说。
君上卿被红绫带回,他又惊又怒,努力挣脱束缚,却无济于事。他求助地看着身边的英杰和楚钦兰,而他们却没有出手阻止的意思。
“师父,”漱明走上前来,跪在他面前,“徒弟多次忤逆您,背着您做过很多荒唐的事情,可您却总是包容我,我不是个好徒弟。这一次请最后原谅徒儿一回。”
漱明低下头,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意:“我保证以后都乖乖听师父的话。”
“小骗子,”君上卿的声音里带着说不清是怒还是痛的情绪,“我就不该收你为徒!”
漱明将他置于椅上,接着跪地一拜:“不肖徒弟丁梨,今日拜别师父!师父,保重!”
漱明抬起头,向英杰和楚钦兰点了点头。然后一阵风似地推门而去。
秋水凭栏,他朝天空吹哨。青鹞横空而来,俯冲直下。漱明一跃而上,稳稳地落在鸟背上。
手中短笛吹奏着最后的曲子,笛声在暮色中飘散。
此间他看见熙和朝他的方向挥手大喊,猜到他一定是在唤自己回来。可漱明目视远方,口中喃喃地说:“牟山,我来了。”
青鹞振翅高飞,载着他向那片弥漫着黑雾的方向飞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天际。
秋水阁前,君上卿站在栏杆边,红绫已经解开了。他望着那个消失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身后英杰与楚钦兰并立。
“钦兰,小殿下还是去了,我们没有拦住他。”英杰轻声说。
楚钦兰低头:“殿下英勇。”
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没有活路了。可是他希望长观天还有。
“若神君知道我们没有阻止他涉险,还眼看着他只身深入死地,”英杰平静地提醒,“长观天怕是要殉葬的。”
“钦兰已有觉悟。”楚钦兰的声音也很轻,“只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渐渐被黑雾吞噬的天空说了句,“长观……我守腻了”。
英杰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又补充了一句,“本未天……怕也不能幸免”。
天色沉沉地落下来,将一切都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泗水湖上起了雾,远处的山、水、天,都模糊成了一片。
“我的徒儿,会没事的。”君上卿悠悠地说。
(二)鹿仙台
漱明想起天枢君曾为自己算过一卦,卦辞上有两句话:一句是,小殿下将来会与一凡人产生一段纠缠不清的情缘;另一句是,牟山将会是你的死地。
先前漱明并不信,而今看这情势,许是真的。只是若今日死在牟山,那与凡人的情缘也就是无稽之谈了,所以天枢君算的到底准还是不准呢?
漱明苦笑了一下,这个问题,大概只有死了才知道。
青鹞在龟甲丘陵上空掠过。漱明俯瞰千里焦土,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已成枯焦一片,龟裂的土地像一张张干渴的嘴,朝天张开。远处,懑门方向火光冲天,人影攒动,还是不断有人冒险冲进尾门。看着这些奋不顾身的身影,漱明并没有太多的时间赞许他们的英勇。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必须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懑门不可破,长观天不可弃!这么想着,漱明更是厉风向前。
前四门如预想的一般,还算比较顺利地度过了。幽门的红雾墙被他找到了漏洞,闭门的血络藤被他用剑劈开,尾门的瘴气他用涤浣珠硬撑了过去。当到达封印之地心门时,他口中的避风珠已经失效。
瘴气疯狂涌入鼻腔,钻入肺腑,像无数条冰冷的蛇在五脏六腑里游走。漱明立即捂住口鼻,可还是有不少毒气吸入体内。瘴气是无法用内力排出的,即使剂量微小,也会对身体造成损伤,并且拖得越久,后果越严重。
漱明抱着一丝侥幸打开装有避风珠的盒子,却只看到一盒已经变得污黑的珠子,显然全都作废了。他失落地将盒子丢弃,鼓起勇气冲入心门。
心门内德霖帝君残留的剑气强大得惊人,几个回合下来,他还是落了下风。剑光如织,将他逼得步步后退,甚至被逼退至心门之外。漱明心中焦急:若不能及时修复封印,只怕懑门要守不住了。
他看到眼前的浊水:这是混元魔未流尽的血液吗?真的好恶心。可若是从浊水下潜入,应该可以避开剑气。
他盯着那黑色的、粘稠的、泛着腐臭气息的水面,心里做了决定。不管是丁梨,还是漱明,这一趟既然来了,就不能无功而返。他深吸一口气,投入浊水。
预想中的腐蚀感并没有立刻传来,涤浣珠化出汩汩清流,包裹着他整个身体,形成一个隔绝浊水的保护层。虽有这层保护,浊水水底仍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凭着感觉向前游动,用心感受封印的所在。
粘稠的污水是他行进最大的阻力,然而向更深处游去时,他明显感受到水流加速,污灵腐蚀的感觉也在降低。这污水河底,似乎存在一股净化之力。
漱明贴着水底,继而发现一个甬道。循着这个甬道,他爬上了一块陆地。
这里果然还存有一丝清明之气!漱明兴奋极了,大口呼吸着干净的空气,肺腑里的灼烧感终于缓解了一些。
他仔细查看封印,这并不是外力破坏所致,而是封印本身的问题。也许当时设下时就是有期限的。他没有时间多想,开始修复封印。
修复封印并不需要耗费大量的法力,只需要将印阵重新画好即可,然后一重一重,将破碎的封印重新联结。
当五重封印全部修复完毕时,此处的清明之气已经逐渐稀薄。漱明瘫坐在地上,精疲力竭。他想,自己可能等不到师父来救了,好在一切都在好转。他抬起头,青鸾峰之上,还有一高耸入云的山峰。看着云雾缭绕的山巅,也许在那里还可以苟延一段时间。
漱明想用神力一跃而上,可他发现自己的力量已经逐渐丧失。如今他虚弱得和凡人无异。
如果此时能看见一个凡人,说不定真如天枢君所言会与之有一段情缘。除此之外绝无可能,哥哥管得太紧了,自己没机会和凡人接触的。想到哥哥,他又不甘心起来。
不!就算没有神力,还有体力!他不想就这样死去。他握紧手中的蝉翼箔,纵身一跃,跳出一丈,将匕首插入山体。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攀爬上去。
爬到一半,瘴气熏得他头昏脑胀,他望向青鸾峰。因为剑气消失,青鸾峰开始土崩瓦解,碎石纷纷坠落,渐渐露出青鸾宝剑的样子。最后,剑身也慢慢变得透明,直至消失不见。漱明身上的曲绫圣衣由银白变成墨黑,而且已经破损。心脏处时不时传来钝痛,也许在不经意的时候,浊水已经侵染了自己的身体。
看来,还是在劫难逃……
漱明又望向山顶。那里似乎还很遥远、很遥远。脚下的浊水汹涌,似乎追赶着、跳跃着,要爬上自己的脚尖。那么地切近,仿佛下一秒,浊水就会涌上来,将自己吞没。
他仿佛听到翻滚的浊水在蛊惑他:“快来呀,一起堕落吧。这世界哪有什么清白?到处都是污浊的。”
“来呀,让我们融为一体吧。这样你就不会有痛苦了。”
如果堕入浊水,被吞噬、被腐蚀,怕是尸骨也找不到。元灵与浊水融为一体,谁能辨认出哪一滴是你,哪一滴是浊水?
“真真的万劫不复啊。”漱明轻叹一声。
“水的善与忍就在于,水润万物而不能自清。这浊水怕是永远都不会有澄澈的一天。”一次他与哥哥坐在金翅鸟背上路过浊水时,哥哥曾说过这样一段话。
“远离牟山浊水,那里会是你的死地。”耳畔仿若听到天枢君的忠告。
漱明簌簌地掉下眼泪。他看着脚下的浊水,沮丧地说:“我不想死在这里,哪怕我注定葬身于此,我也不想被浊水吞噬。那样……哥哥就找不到我了。”
他凝聚最后的力量,跃上了牟山山顶。
当他翻上山顶的大岩石时,已经吸入了大量的瘴气,精疲力竭的他再没力气站起来,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环视这块巨大的岩石。
这就是传说中的鹿仙台。据说长观天未被混元魔吞噬时,这也是一块钟灵毓秀的宝地,常常有仙鹿跳上石台。可叹世事变化无常,灵秀之山,成了魔神的陵墓。
漱明咳出几口黑血,悲观地想着:若我死在这里,哥哥可会来此祭奠?他枕在光滑的岩石上想,若是在这里摆上祭台也挺合适的。
曲绫圣衣最后一丝银白被染成黑色,他的唇色已经发乌,显然中毒已深。
黑雾笼罩的空中,似有金光涌动。接着一声尖锐的嘶鸣划破长空,是金翅鸟的声音!
漱明看着那道金色闪电,欣慰地笑了。当金光洒上鹿仙台时,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漱明的意识一片混乱,周遭一片嘈杂。他知道自己被哥哥救了回来,他应该回到了雍华殿。
“哥哥,长观之危度过了吗?”他心里迫切地问,可是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哥哥没有理会自己,而是一个劲儿地摇晃着自己破败的身体,一个劲儿地催促:“明明,明明你快醒醒!”
哥哥的声音又急又厉,像是要把自己晃醒。“陶素呢?陶素为什么还没来!”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哥哥,这么慌乱的,这么暴怒的,这么冷酷的哥哥。
叮呤哐啷,雍华殿乱作一团。宫人们跑来跑去,医官们跪了一地,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发抖。天举抱着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哥哥……请你不要因为我而迁怒他人。你每次这样做,我都好害怕,心里很内疚。”
天举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好像听到漱明心里的话,天举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轻声回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好,好。哥哥不会的。明明别怕哥哥。”
他听到了。漱明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哥哥……我有点累了。我想睡一下,让我睡一会。”他的心声,也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他不安地躺在哥哥的怀抱里,他觉得自己身上很脏,很臭。哥哥抱着这样的自己,一定很难受吧。可是已经没有力气挣脱了。
“不,不要走。”天举收紧手臂,像是要把怀里的人嵌进骨血里,“不要离开哥哥,明明!”
漱明的意识渐渐模糊。他感觉到哥哥的眼泪滴在自己脸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他想说“别哭”,可是已经说不出话了。
黑暗中温柔地涌上来,将他包裹。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待在哥哥怀里,好像也不错。
(三)玲珑
“阿举……”君上卿站在殿门口,声音沙哑地说,“我看过梨儿的伤。涤浣珠的效用还是太短了,浊水顺着水流,腐蚀了他的心脏。你是怎么把他救活的?”
天举没有回头。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君上卿,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憎恨自己的挚友。
“我把我的心,换给了他。”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君上卿的瞳孔骤然收缩。
“如此……如此确实可救他一命。”君上卿的声音在发抖,“可是这样的话,你……”
此刻他竟不知该庆幸还是悲哀。这明明是自己最在乎的两个人,可自己却没能为他们做什么。
“明明是我的心,是我的命。”天举转过身来,目光冷得像刀,“君卿,我以为你待他,如我一般无二,所以才许你带走他,可我终究是错信了你。”
“我……无话可说。”君上卿低下头。他不想解释什么,只希望自己还能帮上什么忙。可是他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有用,有些错犯了就无法弥补。
“阿举……”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如果当时你在场,你会让他去吗?”
“不会!”
君上卿低下了头,愧疚地说了声,“我知道了。”
天举愤愤地离开了。脚步声在长廊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外的风声里。
君上卿站在原地,还想说“可以让我见见他吗”,却被宫人客气地请走了。自此,他便将自己锁在清凉院里,闭门不出。
漱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全白的世界。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壁,没有窗户。只有无边无际的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白得像他小时候做过的那个关于云的梦。
我这是在哪里?还未等他想明白,哥哥的声音传来:“明明醒了?”
他睁眼一看,面前浮现哥哥的脸。只是这张脸好大啊,比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大。两只眼睛像两汪幽深的湖水,正关切地看着他。
“哥哥,我这是在哪里?我没死吗?”
“在玲珑里。”
“就是挂在哥哥腰上的那个骰子里吗?”
“嗯。”
“不!”漱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我要出去。”
“出去做什么?你好好在里面养着!”天举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血液都被腐蚀了,我好不容易才治好的。现在你的身体非常虚弱,必须等好全了才能出来。”
“那不跟关了禁闭一样?”漱明嘟起嘴,“我不要!”
“乖,听话。”天举的声音软下来,耐心地哄着,“我每天都会来陪你的,这跟关禁闭不一样的。”
“那我要多久才能出去啊?”
“少说也要百八十年吧。就你这情况,再修养个几百年也不够。”天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故意吓唬他的意味,他顿了顿,指了指旁边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小瓶子,“还有,你看到那个瓶子了吗?你的身体里还有残存的瘴气。那里装的是清灵露,每天都要喝够一瓶才行。”
漱明拿起瓶子,拧开盖子,皱着鼻子闻了闻,然后苦着脸灌了下去。
“一点都不好喝……一点味道都没有。”他嘟囔着,但在天举的注视下,还是乖乖地将瓶子喝了个干净。
就这样,漱明在玲珑里呆了一百年。
百余年后的某一天,暗卫首领陵风站在天举身侧,看着他把玩腰间的玲珑,忍不住开口:“其实早二十年就可以让殿下出来了,陛下您就是不放心。”
“就得关他一辈子!”天举满腹怨气,“放出来就是操不完的心。”
陵风低头,不敢接话。
漱明在玲珑里的这百余年里,神界发生了很多事。
熙和退学了,他最终还是回去继承侯爵之位。临走时给漱明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去中泽天看湖。”
陵光也没有参加考试。因为漱明不在,“光明组合”也就不存在了。
“哥哥,我想师父了。”漱明盘腿坐在玲珑的白光里,喋喋不休,“还有,我跟你解释过好多次了,不是师父让我去牟山的,是我自己一意孤行。你知道师父的性子,他根本拦不住我。”
天举沉默了一会儿。“你明天可以去上学了。”
“啊?这么突然?”漱明有些喜出望外。
“不想去?”天举反问。
“不不不,我要去!”漱明连连点头,眼睛亮了起来。
“等把结业考试完成了,再不准离开紫微宫半步。”天举狠狠地说。
漱明很不乐意,当然,他知道,这都是哥哥的一时气话。
天举递给他一个包裹,漱明好奇地打开。
“这不是曲绫圣衣吗?”他惊讶地捧出来,“我以为它已经破烂到无法修补了,这怎么还和新的一样?”
“本来就有两件,一件是你的,一件是我的。”天举的语气淡淡的,“你的已经不能穿了,这是我的。”
“那我不能要,若以后哥哥遇到危险怎么办?”漱明立刻拒绝。
“我让你穿就穿,出门在外总要小心些。”天举的声音不容置疑,“而且……我又用不上。”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穿上它,也叫我安心。”
他又补充道:“这曲绫圣衣还是不完美,要是能将你从头到脚,每根头发丝都保护好,就好了。”
“哥哥也太夸张了。”漱明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哥哥……那个清灵露,还要再喝吗?”
漱明试探地问。天举不悦,那清灵露是圣树汁液,无色无味,对净化明明体内的瘴气最有效果。这百年来无一日间断,如今略好些了,就不喝了?
“就是那个……会不会是坏了?”漱明小心翼翼地说,“这几日味道有点怪怪的。虽然一直都不好喝,但是这几日的真的特别难喝。还是哥哥换了配方?”
天举诧异:“怎么个奇怪法?”
“就是有点咸咸和腥腥的感觉,反正好奇怪。”漱明将瓶子递了过去,“哥哥要不要尝一尝?”
天举轻轻嗅了一下,脸色难看起来,沉默了片刻:“那就不喝了。”
“嗯,哥哥真好。”漱明笑得眉眼弯弯。
“哥哥不好。”天举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哥哥想关你一辈子,把你养成一个离哥哥就活不下去的废物。”
“哥哥那都是我说过的气话。能不能别提这个了。”漱明红着脸说。
“哼,”天举板着脸,“那你以后可要乖乖听话?”
“嗯!”漱明连连点头,乖得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猫。
临近考试,所有人都在忙着练习。
君上卿却越发悠闲起来。这种悠闲并未带给他惬意和舒适,反而莫名地让他感到焦躁和害怕。他一个人在清凉院里踱步,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桌椅,听着远处传来的练剑声,心里空落落的。
花园中传来阵阵热烈的喝彩声,不知谁家弟子在那里舞剑?他远远地瞧着,并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不过他看到了蓝色的剑光。
若说舞剑,更像是剑舞。那亭中人将灵力聚于剑端,蓝色的幽光随着招式变化而变得绚丽多姿。他转体多周,剑光在他周身流转,接着剑气分散,点状剑光在快速的舞动中,汇成道道光带,最后竟如交织的蓝色飘带一般。剑光上下翻飞,如花似梦。
不知是谁家弟子在这里炫耀。君卿轻咳一声。
人群注意到这位至圣尊师的到来,纷纷散开。
那亭中舞剑的弟子也停下来。他迈着轻捷的步伐向君上卿走来,走到跟前,单膝下跪,向君卿行礼。
“弟子丁梨,”他抬起头,花丛映衬的容颜浮现了久违的笑容,“拜见师父。”
君上卿站在那里,看着这张一百年未见的脸。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亮,笑容还是和从前一样明媚,像是这一百年的时光从未流逝过。
君上卿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漱明的头顶,掌心里的头发还是和从前一样柔软。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哑。
“起来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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