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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帮我

圣上仅仅随口一问。

御前侍奉的人里出现陌生面孔,总要晓得的,不能使唤时还说“那个谁”。

事实上,上位者无需劳驾下令,很多事一记颜色一个动作,下人便心领神会,无消多说,抢先办好。真要等圣上指名道姓吩咐,奴才也离挨梃杖不远了。

函徵颔首,长袖扫过一阵风。

弦姒留在原地空空,也不知被主子问名是吉是凶,是哪方面伺候得不到位,惹得主子反感了?细细爬梳近日作为,似也无不妥之处。她内心忐忑着,神情依旧保持着恭谨。

暮色四合,天色深而微暗,沉沉笼罩着金碧辉煌的皇宫。闪电自云层轰隆隆劈下,划过淡紫色的电弧,半晌密如落珠的雨便坠下来。春雨贵如油,敞开的窗子吹进潮湿与清凉,泥土的芬芳飘荡在肃穆严谨的大殿中,给宫人们单调死板的生活带来一丝活气。

殿内,寅时初至,抱厦内燃起了羊角灯。

哗啦啦雨声包裹着狭小的房室,阴影越发浓了,有种围炉取暖的温馨氛围。

烛将阑。弦姒剔亮了烛心,剥掉了灯油,又恭敬地站回角落。

函徵手握一白玉杯,浅浅饮着冰酒,临窗观雨色,叮咚复叮咚,微醺的状态似乎能达到最佳的睡眠效果。

烛火折射檐顶彩画、雨色,糅杂成了深邃的蓝,曲曲折折,静谧之夜。

雨风顺着描金的六椀窗棂洒入,打湿了红漆,像木头上开出一朵朵暗纹花。

潮湿而清新的空气,吹得函徵双袖鼓鼓,愈发衬得仙风道骨,神仙灵动。

他的半副衣袖被打湿了。

雨水俨然越来越大。

弦姒走至身后,细声提醒:“圣上,风凉了。”

函徵待杯中酒饮尽,才止了观雨的兴致。

弦姒遂绕过罗汉榻,规规矩矩用杆子将六椀菱窗关了。她身形清减苗条,探身挺腰的风姿,腰线如一轮月钩,瘦得惹人眼。

函徵揉了揉微痛的太阳穴。

弦姒很快关好了窗子,雨声被隔绝了,风止了。算计着时辰,她来到他面前跪下叩了一首,不深不浅弯着唇角,奴才特有的温顺:“圣上,奴婢替您更衣安歇?”

“嗯。”函徵轻轻给她一声。

“不必总行此大礼。”

这话的意思,弦姒正式成御前熟悉的人儿了。

弦姒服服帖帖,沾点喜色:“那奴婢僭越了,站着伺候您更利索些。”

“很怕朕?”他眯眼打量着,令人可怕的眸因酒意蒙了一层纱,“你不太利索。”

弦姒思索他这不辨喜怒的话,陪着淡白的笑脸:“天颜在上,奴婢一个蠢奴才,如何不畏怯呢,奴婢畏怯圣上,更崇敬圣上……”

他平平打断:“朕记得你。”

弦姒满腹漂亮话顿时卡壳,他的视线纹丝不动,在等她的反应。

在遥远的以前,她打碎了玉净瓶要被姑姑拖出去杖毙,被他恰好撞见,他对她有过一次恩。

“圣上大恩大德,奴婢结草衔环,无以回报。”

她再度跪下,承认了那桩恩德,十足十的忠诚,犹如一滩安安静静的水。

空气被窸窣的雨水声和寂寞占据。

“更衣。”良久,他淡淡揭过。

情绪融入雨色中。

弦姒咽了咽喉咙,妥帖起身,站在他身前半步之处。他无半分要起来的意思,长长的身姿斜卧条炕上。

弦姒谨饬地探手,抚上他外袍的两襟,向肩膀两侧脱滑。他鸦睫阖住,一深一浅地呼吸,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酒气中。

这样亲密的动作,被他们做得异常疏离。

他的一只手肘,不偏不倚将衣袖压住了。

弦姒不声不响尝试几次,徒劳无功,嘴里像塞了团棉花,难以开口。

他给人的感觉是深邃的,有棱角感,有点藏锋的感觉,绝不似柳生纯纯的文弱,冷白的肌,静处时如同广袤的雨夜深空,表面像是冷雾一样温和,走近了,却令人悚然可怕。

还是那句话,他像一把剑,一把苍凉淬寒、藏敛锋芒的剑,而非一卷书。

衣裳不能老卡在这里。

弦姒抿了抿唇,话语里沾着常年伺候人的细致,道:“求圣上帮奴婢。”

细听,嗓音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函徵顿了半晌,缓缓、缓缓地抬起了手臂。

弦姒如遇大赦,稳稳受着,将冗长的玄纹外袍脱了下来。她自负在侍驾一个多月,本领增长,却不知怎的始终过不去为圣上更衣这一关,反而越来越困难,中了魔似的。

才只是外袍。

腰间丝绦和上下裳的穿脱难度,即便圣上伫立着也要花些时间。此刻,圣上饮了酒侧卧着,唯有靠她的细心硬着头皮上了。

弦姒手指渐渐染上了熟悉的冰凉,紧张就极了。她触向腰间的丝绦,他的腰,精瘦,核心恐怖的力量感,精瘦,藏着浑然天成的力量,甚至是可怖的杀意……他冷静,但也凶悍,她不受控制地走神,畏缩,克制,如临深渊,明明做了多次,仍然没出息。

函徵一直静待她的动作,不是耐心,又似耐心。他的念头像谜,扑朔迷离。

在脱绣有太极阴阳图的直褂时,后背的布料完全被他压住,弦姒不得再度求他,如被风吹弯的草,声音几乎听不见:“求圣上……帮奴婢。”

事情不可,一而再。

他眉锋一挑,“又帮你什么?”

弦姒冷汗直沁。

与皇帝交锋,她第一度品尝到了词穷的滋味。与皇帝交锋,当真非比寻常。她无法命令皇帝起来,而更衣,皇帝又不得不起身。

作为奴才,她陷入了两难之地。到底她不如刘太监那般如鱼得水,哄得主子高兴,伺候人原是桩大本领。她甚至不敢想象,陛下是有意为难。

以前她左右逢源的能耐,烟消云散。自以为灵巧的舌头,控制小宫女小太监尚可,在皇帝面前,变成了塞棉花的拙舌。

“圣上请起身,片刻便好。”

她脸色片片白,不知用了多大的勇气。

函徵幽幽而起,依言做给她看。

他的视线盘落在她身上没移开过,一举一动,蕴杂着弦外之音:

“是你更衣,还是朕替你更衣?”

雨停了。屋檐滴答的寂静空气中,这一句的杀伤力格外强,分外令人心惊。

弦姒膝盖窝开始打软腿了,仍没敢轻易跪下,过于死板胆怯,惹主子厌恶。

“奴婢错了。”她苍白的唇吐出四字,领罪认罚的姿态。

“错哪了。”

弦姒琢磨这口吻,圣上没真生气。主子丢下话锋,她得接住。

遂道:“错在叫圣上潲雨了,半副衣袖都湿了,奴婢罪该万死。”

错就错在这里吗?

他问的不是这,她不该这么答。

函徵大发慈悲,闪出了空隙。

弦姒额筋惊心动魄,顺利完成了更衣。

圣上为人如晨雾一般片片扑面,凉凉的,无声的,一种难言的感觉。

伴君如伴虎,伺候圣驾是滔天的荣宠,也是滔天的风险,这话真不假。

函徵一袭素白的寝衣,拨开窗子,月亮沉浮于初晴的夜空中,洒了一地亮亮的积水。檐角仍在滴答作响,隐隐约约,一二星芒微闪。

他伫立了会儿,吹得鬓角凉了,才入了内寝。清挺高挑的身姿,立如一杆雪旗。

夜彻底静了。

弦姒被风所拂,仍然缭绕着他的气息。

……

弦姒靠在厚毡垫上,阖目,听了一夜屋脊滑下的雨声。

有形的规矩无形的规矩萦绕在脑袋,这一夜,她假寐着,梦魇着。

翌日,乾清宫庭前两尊丹鼎香炉袅袅青烟,氤氲着道家的紫气。偌大的鼎身雕镂着仙鹤和松木的图案,青烟飞到天上,传说能吸引太上老君。

自今上临御,乾清宫多了丝缥缈仙境的风采,炼丹时,宫女太监如穿梭在云雾中。

皇帝停朝一日。

待帝出观后,司礼监的人捧着一卷名册觐见,高过头顶,跪道:“请圣上过目。”

不是什么大事,今年秋后出宫宫女的名册,每年例行的。而今后位空缺,六宫的事皆是太后娘娘在管,这叠名册是太后娘娘盖过凤印允准的。

司礼监的人心生七窍,比狐狸还精明,留了个心眼儿,太后批准的东西还要再给圣上最后过目。

因为生母曹氏名分的事,圣上和太后娘娘闹得不睦。当年的大礼议之事震惊朝野,圣上可是以孤君战内阁群臣和太后,最后赢了。

司礼监的人都把圣上当唯一的主子,所以即便宫女出宫名册这样的小事,也不肯僭越半分,请圣上定夺。

不单司礼监,锦衣卫,御林军,也统统是圣上私器,血滴子。甚至人员大换血之后的内阁,也沦为圣上的傀儡,拴着看不见的傀儡线。

现在的太后被架空了,全然没实权,深宫一老妪罢了。

名册明摆着,若在平日,那位沉湎斋戒的帝王也不会过目。

宫中琐事杂乱,若宫女太监出宫也要管,他恐怕会应接不暇。

司礼监的人准备立即能走的,谁料,圣上今日偏偏下了手。

“呈上来。”

御前大太监刘伦恭敬接过名册。

檀香插在三清真人的神像前,烟成笔直的一根线,极净,极静。

函徵信手翻开,提了朱砂湘管在手,在一个名字上画了叉。像阎王的生死簿,血淋淋的,没有任何解释。

他是有预谋的,落笔利索干净。

落笔的同时,太后阖棺定论凤印也废了。

名册被丢回。

司礼监端详,心中惊疑万分。

划掉的那个名字叫,弦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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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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