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靠了岸,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
江南的繁华与京都的森严截然不同。水面上漂浮着散碎的菜叶和木屑,岸边挑着扁担的苦力赤着膀子,脊背晒得黑亮,汗水顺着肌肉纹理滑落,砸进脚下泥泞的土里。
几个穿着官服的差役提着鞭子,骂骂咧咧地抽打着一个不慎跌倒的老翁,老翁死死护着怀里的半袋子粟米,被抽得在地上打滚,哀嚎声混在水浪声里,显得无足轻重。
林幼渔站在舷窗后,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泰和国的昭泰十年,国库充盈,四海升平。这盛世是写在达官贵人的诗词歌赋里,底层百姓的命,向来连草芥都不如。
琼姐在身后替她整理好披风,又拿了一个手炉塞进她手里。
“姑娘,楼主催了。”琼姐低声提醒。
林幼渔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雪团在她脚边绕了两圈,被她一把捞起,揣进怀里。
林望舟已经站在了码头的平地上,身旁跟着几个揽月楼的伙计,正在往下搬卸琴匣和行李。
看到林幼渔出来,林望舟迎上前来,眉头微皱。
“这里的知州是泰和国薛皇后的远房表亲,行事极其张狂,咱们在别人的地界上,万事要低头。”林望舟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
林幼渔颔首,轻声道:“幼渔明白,师傅放心。”
林望舟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揽月楼在京都的分号设在长乐坊,门面不甚起眼,里头却别有洞天。几进的院落连着,回廊曲折,花木扶疏,是花了大价钱盘下的私宅。
前院是待客之地,后院则是楼里姑娘们的住所。这分号里不但有霜天四艺的另外三位,还有几个在江南挑了又挑的好苗子,李桑柔就在其中。
刚跨进二门,一阵脂粉香气伴着笑语迎了出来。
“听霜姐姐可算到了!这一路上水路颠簸,我在这儿天天盼着你来。”
说话的是画霜温玉辞,穿着一身鲜亮的鹅黄衫裙,梳着双环髻,脸上未施粉黛,却生得明眸皓齿,透着股天然的灵动。
林幼渔微微一笑,将雪团递给琼姐,伸手拍了拍温玉辞的手背。
“路上风大,耽搁了几日,你们在京都可还习惯?”林幼渔问道。
温玉辞撇了撇嘴,刚想抱怨,身后便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
“能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到了这里,比在江南时规矩多了,连院门都不让随意出。”
弈霜苏晚翠缓步从游廊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素净长裙,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笄,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跟在苏晚翠身后的,是凝霜沈清舒。她一身月白色裙衫,通身没有多余的装饰,眼神温婉,静静立在那里。
“晚翠姐姐又在抱怨了。”温玉辞笑着打趣。
苏晚翠瞪了她一眼,随后看向林幼渔,语气放缓了许多:“路上可有遇到什么麻烦?”
林幼渔摇了摇头,轻声道:“一路平安。你们都辛苦了,今晚宫宴的事,可都准备妥当了?”
苏晚翠点了点头:“琴棋书画的曲目都已定好,只等晚上入宫。只是……”
她顿了顿,面上浮现出一丝忧虑:“我听说今晚的宫宴是薛皇后特意为昭泰帝祈福所办,达官显贵云集。咱们这群出身江湖的乐师,怕是要受些刁难。”
“受刁难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沈清舒轻声开口,声音柔柔的,“咱们只要做好本分,不出差错就行。”
林幼渔听着她们说话,心绪却飘远了。
入宫,意味着要面见那个高高在上的昭泰帝。
当年他还是姑苏国最受重用的将军,如今却成了这片土地的主宰。
林幼渔垂下眼睛,将翻涌的恨意强压下去。
用了午膳,琼姐便张罗着替林幼渔梳洗妆扮。
揽月楼在宫宴上的献艺,规矩极大。统共分了两拨,一拨是普通乐师,在大殿外的阶下奏乐。另一拨,便是霜天四艺,是要直接进大殿,在圣前献艺的。
林幼渔坐在铜镜前,看着琼姐拿着篦子,一点点将她的长发梳顺。
“姑娘,今儿穿那一身素青的,还是藕荷色的?”琼姐打开衣箱,回头问道。
林幼渔想了想,说道:“穿那身素青色大袖衫吧,里面配月白色的中衣,清雅些好。”
琼姐应了声,将衣裳取出来,服侍林幼渔换上。
林幼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又拿了粉扑,在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画了一点点口脂。
镜中的女子,清丽不可方物。眉眼间的冷意,被她刻意收敛了些,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怯弱与温顺。
“走吧。”林幼渔站起身,抱起琼姐递过来的响泉琴。
~~
宫门开阖,钟鼓齐鸣。
长长的宫道上,两列提着宫灯的侍女碎步前行,将她们引向太极殿。
大殿内金碧辉煌,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雾缭绕。席间坐满了穿着朝服的文武百官,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玉盘珍馐。
昭泰帝端坐在最上首,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他身边坐着薛皇后,打扮得雍容华贵,面上挂着端庄的笑意。
而在大殿内侧的席位上,坐着太子江怜。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锦袍,胸口的伤似乎已经处理妥当,面色比白日里好了些,只是唇色依旧偏淡。他的视线从林幼渔进殿的那一瞬起,便再也没有挪开过。
林幼渔目不斜视,跟随着女官引路,行至大殿中央。
按照泰和国的规矩,献艺的乐师需行三跪九叩大礼。
林幼渔放下琴匣,提起裙摆,屈膝跪下。
她将额头贴在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声音清越,不卑不亢:“草民听霜,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昭泰帝往下看了过来,视线落在林幼渔那张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握着酒盏的手顿了一顿。
这女子,长得竟然有几分像她。
像那个曾经在姑苏皇宫里,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他一眼的女子。
昭泰帝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迟迟没有叫起。
殿内安静了一瞬,周围的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陛下为何失态。
薛皇后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轻声唤了一句:“陛下。”
昭泰帝这才回过神来,掩饰般地咳嗽了一声,抬了抬手:“平身吧。”
林幼渔站了起来,垂手立在原地,目光看着自己脚尖前方三步远的位置。
薛皇后看了一眼林幼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早就听闻金陵揽月楼的名声,霜天四艺更是出神入化。今日一见,听霜姑娘果然生得标志。只是不知这琴艺,是不是也如传言那般神乎其技。”
林幼渔微微低头:“皇后娘娘谬赞,草民不过是略懂皮毛。”
“既然皇后娘娘想看,你便弹奏一曲吧。”昭泰帝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林幼渔应了一声,走到一旁的案几前,将响泉琴摆放好,跪坐在蒲团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按上琴弦。
原本今夜准备的曲目是《梅花三弄》,可不知为何,看着昭泰帝那张虚伪的脸,她突然想换一首曲子。
她的手指微微一动,拨动了琴弦。
起手的调子,沉缓而悲凉,是《忆故人》。
这首曲子,是当年母后最爱弹的。
琴音在空旷的大殿里飘荡开来,凄婉悠长。林幼渔的指尖在琴弦上飞舞,将那份深藏在心底的悲伤与哀恸,尽数揉碎在音符里。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连那些原本在交头接耳的官员们,也停下了动作。
昭泰帝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林幼渔,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这首曲子,他曾听过。在姑苏的宫殿里,在那座开满繁花的院落里。
林幼渔垂着眼帘,唇边噙着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冷意。她弹得越来越急,情绪犹如破堤的江水,一泻而下。
“啪”的一声,薛皇后手里的玉盏重重磕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琴音戛然而止。
林幼渔故作惶恐地起身,再度跪下:“草民失仪,请娘娘恕罪。”
薛皇后脸色铁青,冷笑着道:“今儿是给陛下祈福的日子,你弹这等悲切哀怨的曲子,安的是什么心?”
林幼渔伏在地上,声音颤抖:“草民只是觉得此曲意境深远,适合在夜深人静时演奏,未想惊扰了娘娘,草民该死。”
席间,坐在薛皇后下首的赵曼清站了起来。
她是皇后的亲侄女,平日里在京都横行霸道惯了,今日见林幼渔出尽风头,心里早就憋着一股火。
赵曼清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绣花锦缎,头上珠翠环绕。她走到大殿中央,指着林幼渔,语气刻薄。
“姑母,这贱民怕不是故意的。祈福宴上奏哀乐,分明是诅咒陛下和姑母。依我看,就该拖出去乱棍打死。”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大臣纷纷变了脸色。
林幼渔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背却绷得很紧。
江怜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刚要站起身,却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赵小姐这话未免太过偏颇了。”
说话的是站在大殿边缘的一个老太监,姓孙,在御前伺候了快三十年。
他弓着背,脸上满是褶皱,慢吞吞地走出来,对昭泰帝行了个礼。
“陛下,老奴记得,当年太后娘娘在世时,也最爱听这《忆故人》。太后娘娘说,这曲子能让人追思古人,不忘根本。听霜姑娘弹奏此曲,想必也是为了替陛下追思先祖,祈福庇佑。”
昭泰帝闻言,脸上的阴晴不定渐渐散去,反倒生出了几分怅然若失。
“孙公公说得有理。”昭泰帝摆了摆手,“起来吧。曲子不错,赏。”
林幼渔叩头谢恩:“草民谢陛下隆恩。”
赵曼清被孙公公噎了一下,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也不敢在御前放肆,只能气呼呼地回了座位。
林幼渔站起身,抱琴退回了殿外。
雪团不知何时从琼姐的怀里挣脱,跑到了殿外的廊柱下等她。林幼渔蹲下身,把猫抱起来,跟着引路的女官往宫门走。
夜风微凉。
走到长街拐角处,一道修长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江怜站在阴影里,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林幼渔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行礼:“太子殿下。”
江怜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听霜姑娘的琴,弹得很是动听。”江怜慢慢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幼渔低头:“殿下过誉。”
江怜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猫上,忽然话锋一转:“不知姑娘,可还记得十年前姑苏国里的那只猫?”
林幼渔的脊背僵了一瞬。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殿下这话,草民听不懂。草民自幼在金陵长大,从未去过姑苏国。”
江怜看着她虚伪的伪装,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手上的月牙胎记,孤认得。你唱的歌谣,孤也记得。阿渔,你还要瞒孤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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