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稆拎着大包小包站在柜台结了账,乘着电梯到了地下车库。
以前他不懂其他人逛商场为什么会花那么多时间,一直到自己亲身经历才明白,挑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挑好的。
自己买东西有的时候还得挑合心意的,总是犹豫不决。
更何况是给其他人挑?
要考虑的东西那可相当多,合不合适,喜不喜欢,以及,对方会不会收。
纪稆将袋子塞进后备箱,坐在驾驶座上歇了会,平静地拿起手机看了眼徐李宥给自己发的消息。
徐李宥给他发了一个地址。
徐李宥:【我现在住的地方】
这个地址纪稆很熟悉,在某人不告而别的那段岁月里,他每年都会来这里看几眼。
当然,仅局限在大学时期,毕业后,自己就没再去过了。
熟悉好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不知不觉,纪稆开车来到了这个地方。
徐李宥住的地方位于学校附近的郊区,这个点已经很晚了,路上的车辆不算多,纪稆找了一个停车位,下了车。
这是一个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夜晚,萧瑟的风穿街而过。
道路两旁的高楼紧挨着,风钻进房屋之间的缝隙,唰唰唰——
宛如百鬼游行。
他的目光落在一道围墙上,围墙的另一头是一栋很漂亮的小别墅。
纪稆寻着记忆沿着路往里走,走到了一道木门的前面,门上面涂有天蓝色的漆,大部分已经脱落了。
门牌号是1111,没有落锁。
他下意识地推开走进去。
抬眼望过去,屋子外头亮着一盏灯。借着那点灯光,纪稆看清了庭院里的场景。
灰败的庭院里除了被积雪覆盖的杂草,还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树,紧挨着树旁的是彩色塑料滑梯,平台离地一米几的样子,没有护栏。
以及干涸了的喷泉。
如果不是门口亮了一盏灯,纪稆真的会以为这里没什么人住。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以及塑料袋细碎的摩擦声,在深深的夜里格外清晰。
纪稆回过头,却意外地撞入一双比夜色更深的眼眸里。
他偏了偏头,视线落在拎着一袋比自己脑袋大了好几倍塑料袋的小孩身上。
眉眼跟徐李宥有着几分相似。
沉默片刻,纪稆扯出一个淡笑:“不请我进去坐坐?”
徐李宥还没从见到对方的惊喜里走出来,下一个惊喜如同炸弹般紧随其后,头脑发热,下意识地想要腾出手拿钥匙,却发现自己腾不出一只手。
……
屋子里很安静,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水流声。
纪稆跟李则安坐在沙发上。
李则安拿着一袋薯片捏了又捏,偷偷地看着他,伸手从茶几上的零食袋里拿出几块巧克力,连带着薯片递给他。
小孩示好的方式好像总是很简单。
几颗糖,一句话,还有很多的小动作。
纪稆接过,敛起眉,静静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李则安。”有人替他回了,“既来之,则安之的则安。”
徐李宥走过来,眉眼带笑,径直地坐在了他跟李则安的中间,递给他一杯蜂蜜水:“我嫂子取的。”
室内很暖,才一会的工夫,对方就脱掉了羽绒服外套,换上了灰色的居家服。
看起来很是松弛清爽,如果忽略他这张棱角分明、带有攻击性的脸,或许可以将他看作刚走进社会的学生。
纪稆透过这张脸,想象了下对方大学时期意气风发的模样。
老实说,他想象不出。
想不出来便不会再想。
纪稆将薯片放在了大腿上,巧克力揣兜里,接过玻璃杯,“你嫂子?”
“嗯。我哥跟她去度假,孩子丢给我带了。”
“……这样。”
纪稆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向一旁闷闷不乐埋着头的李则安,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放下水杯,将那袋薯片轻轻撕开一个小口,递给李则安,偏过头,随口问了句,“你哥姓李?”
问这个做什么?
徐李宥神色平静地看李则安接过他手头上的东西,没什么情绪道:“嗯,你打听他做什么?他结婚了,孩子都有了。”
纪稆眼睫毛微微颤了颤,朝他笑了笑:“那你哥是不是叫李徐什么的?”
他笑得很是甜蜜,嘴角的弧度大大地扬起,看着心情很不错。
面对这样的笑,徐李宥晃了晃神,大脑空空什么都忘记了。
这次,李则安替他答了:“我爸叫李徐熙。”
小孩嘴里塞了几块薯片,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徐李宥木着脸,低头给了他一个无声的眼神,那副表情像是在说“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还不快滚”。
李则安识趣地捞起那袋薯片,穿着小拖鞋哒哒地跑上了楼。
没了电灯泡。
徐李宥心情好了不少,正要问纪稆怎么突然问这个。
却见对方皱着眉。
那个灿烂的笑比哭还难看,连嘴角的弧度都是令人心碎的程度。
这短短的时间内怎么会转变得如此之快?
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表情?
徐李宥的脸色瞬间变了:“怎么了?”
“没什么。”
纪稆平静地说道,他想要伸手拿玻璃杯。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撕裂,碎了。
腥味漫上喉咙,他忽然就吐了口血。
檀色的唇被血染成了鲜红色,艳得突兀,恍惚间,竟像是林间摄人心魂的妖精。
可哪有人无缘无故吐血的。
徐李宥被吓得心脏骤停,像一支箭猛地抱住了他。
纪稆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就吐了血,他坐得很稳,没太在意,心说可能是逛了太久的商场留下了后遗症。
他看向埋在自己颈侧浑身在抖的家伙,徐李宥抱得太紧,自己一时半会有些喘不上气,推了推他的肩膀,没推动。
纪稆一脸平静:“我可能是太上火了,你再抱更要吐血了。”
徐李宥闻言立马松了手,冷静下来,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还没打过去,连忙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上火会无缘无故吐血吗?”
纪稆默默地喝了口蜂蜜水,除去嘴里的腥味,还挺甜。
旋即,他被徐李宥面无表情连拽带拖地扯进了车里。
如果不是嘴边还有血迹的话,他看着倒真像一个没事人。
反倒是徐李宥……
纪稆看着病床前穿着居家服,看起来不修边幅面色煞白的男人,忍不住问他:“你不冷么?”
徐李宥一想到医生说的话,满脸郁闷。
医生说纪稆是长期郁结于心,强烈的情绪冲击导致的应激性胃黏膜损伤。
听到李徐熙这个名字反应竟然会这么大么?
以及,为什么会郁结于心?
“问你话怎么不说?”
徐李宥回过神,语气不受控地重了下:“我冷什么?”
话音刚落,纪稆放缓了呼吸,睁着眼静静地看着他。
徐李宥别过脸,声音轻了不少:“明天你想吃什么?”
“想吃火锅。”
“你不是说上火了吗?”
纪稆朝他讨好地笑笑,音嗓低沉而温柔,夹杂着一丝期许:“清汤锅也可以。”
面对这样的表情,徐李宥闷闷地应声:“时候不早了,先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没说同意也没拒绝。
话音刚落。
他看见床榻上的人轻轻地闭上了眼,眉眼舒展,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清冷又脆弱。
他缓缓坐下,试探性地喊了一句:“纪稆?”
无人应答。
徐李宥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脸,半张脸轻轻落在了枕头上,难过地皱起眉,小声地问:“为什么会郁结于心呢?”
回应他的只有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
纪稆再次睁开眼。
耳畔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呆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一道铃声响起,学生们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余光里的座位空荡荡的,一连好几天都是空着的。
老师也没有提过一句话。
纪稆有尝试给对方发消息,但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
他起身,朝第一排走过去,对着一名学生说:“程林,你知道徐李宥住哪里吗?”
那人转过头,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以至于看不出什么表情。
“景苑小区,A栋,门牌号1111。”
纪稆点头跟他道了句谢,背着包走了出门,一路沿着走廊走。
路过一个个班级,路过高二年级组办公室。
走廊的尽头是一道天蓝色的门,虚掩着的。
他推开,门的另一头是一座花园,却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桂花树。
纪稆按了按门铃。
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门。
隔了一段时间,门被人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通红的脸,只是在对方打开门的刹那,清俊的少年支撑不住身体,朝他倒了下来。
滚烫的热意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抱住了对方,对方黑软的发蹭着他的脖颈。
清亮的眼眸因惊讶睁得很大。纪稆抬眸,朝屋内望去。
空无一人。
……
阳光如絮。
校园里人来人往,树林阴翳。
正值大学新生报到时期,校门口人潮汹涌,车辆动弹不得。
纪稆趴在窗口朝外面张望,轻柔的发丝垂在他的耳旁,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姐姐,你们班上有姓徐的人吗?”
“恩?”少女微微皱眉,合上手中的漫画书,漂亮的桃花眼静静地凝着他,没什么表情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可以给我他的联系方式吗?”纪稆坐直了身体,充满着希冀地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我想找一个人。”
“我们班上没有姓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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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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