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壁偷光一样，站在学校围墙破砖漏出的一丝灯光下，吕文斌眯着眼睛看围墙那头柳千淑手机上模糊的图像。
图片是在快速移动间抓拍的，光线昏暗，顶头有一只拉不严的窗帘漏出黄光，像一把流星逃入天际，下面是破败几乎要腐烂掉的楼梯，接着一张巨大人脸，在青紫的色调里肌肉虬结目似恶鬼，五官的轮廓像一把斧头乱劈乱砍尸山岩。
“真是他吗？”柳千淑问。
“对，”斌子说，“肯定没认错。以前他就常去老黄的馆子里喝酒，前阵也是在那儿看见他的。”
紫毛低头越过墙洞看向柳千淑，她背着光，手机屏幕在下半张脸打上白粉一样的光晕，上半张脸骷髅一样冷峭。“你找我就为问这个？”紫毛莫名其妙，“我和王岚说过了，肯定是他，虽然我之前只见过他一次，但有个小弟天天驻守老黄那里，认得出来。”
“你有什么想法？”紫毛一手撑上围墙，饶有兴致地说，“需不需要我找人套头打他一顿？这个害你声名狼藉的猥亵犯应得的。”
柳千淑表情很祥和，几乎像施舍宽容：“老弟，我都给你看照片了，还反应不过来吗？”
“什么？”紫毛茫然，接着一个机灵，“这是你拍的？”
柳千淑点点头，表情坚硬：“不管谣言谁主动，他真的侵犯了我。我想要你帮忙，找机会把他引到小巷里去，然后告诉我他什么时候会在那里。”她的语气透露出预料之内的危险。
紫毛摇头：“不可能。小巷不在我的管辖范围里，”他的表情有一丝微妙的尴尬，“那里太乱了。人员流动性大，很多被流浪汉占领的空屋，被租住的房子之间也多生事，对我们根本不理会。里面没有能插手的人。”
“只是把他引进去也不行吗？”柳千淑坚持，眉头皱成一个努力使想法成为现实的结。
紫毛无奈：“只靠言语把他引进去的话，我怎么确定他什么时候在里面，又通知你呢？他肯定不会信谁在什么时候要在小巷见他的鬼话，对这个地方他心里有鬼，不会听从。只能是我带着他走进去，或者把他灌醉了放在小巷口，趁他在里面晕头转向你赶紧来。”柳千淑眼神亮了一下，又陷入紧急的思考。
“你怎么不找那家亮灯的人作证，报警？”紫毛比划着图片左上角的灯光，“这比你自己实行打击报复安全有效多了。”
柳千淑觉得好笑：“你？劝我报警？不要自己打击报复？”她越想越好笑，压着笑声弯下腰按住肚皮。
紫毛也笑：“你们对我实在有误解。好吧，如果你不想，也不用自己动手，我可以帮你，不跟小巷沾边，单纯打架的话。”话是这么说，他总觉得柳千淑不是单纯要打一架。小巷里没有监控，猥亵路人当桃色广告满天传，杀人放火的命案缄口不言，一个片区里总有这样一个百无禁忌神仙难管的黑洞，把所有阳光下的事都吸走。
“我知道亮灯那家人，”柳千淑说，“她不会帮我的。她也不会管别人，视而不见是她的绝招。”她看了看紫毛淡光下的脸，他的表情很稳定，处变不惊，搪塞推脱和大包大揽都在意料之内。“不用你打架，”她说，“你只需要帮我把他弄进小巷，后面的事跟你没关系了，反正小巷也在你领地之外。”
“怎么弄？”紫毛心里有了想法，想必柳千淑也认其为最可行的一计，“我找人把他灌醉，堵进小巷，你从另一头来个瓮中捉鳖？”
柳千淑点点头：“那样我们还能掌控点时间，更好了。他什么时候再出现，告诉我，帮我拖住他。”她抱拳对紫毛诚恳地摇了摇，眼睛亮亮的，像一只落水渴求好心人抱上岸的小狗。紫毛撇开目光，看了一眼空空的身侧，又看了一眼不堪一击的破洞围墙：“行。……你快回去训练吧，要干什么，自己心里有点数。”
柳千淑没说话，只是又点点头。
放学时她没和陈伯凯一起走，但去他们班里找了找他，路上碰到小碰，对她说了一句：“别走小巷哦。”
柳千淑看了他一眼，笑起来：“莫名其妙。”
“叮嘱一句。放学太晚了。”小碰说着顺着楼梯走下去。
陈伯凯跟她碰上面，扬扬眉毛：“你今天不跟林毓一块儿？”
“没，我一会儿就去找她。”柳千淑说，“你们最近还好吧？”
陈伯凯看了看她：“怎么这么说……还好，有问题吗？”
柳千淑摇摇头：“到时候再说吧。”
她转身去找林毓。
中午她收拾好书包离校，招呼陈伯凯跟着她出来，顺便在外面吃午饭，陈伯凯抱着打包的午餐跟她来到一顶破旧的屋檐下。小房子里器物老旧，空气还清洁，柳千淑和陈伯凯拆开打包袋围坐在桌边，柳千淑说：“……上次那么问，主要是，之前那个猥亵犯又回来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来小巷里惹事。”她注意着不把“猥亵”说成“□□”。
“哦，这样啊，”陈伯凯说，“你和林毓别从这走。我倒没关系。”
柳千淑点点头，斟酌着说：“……要是今天晚上听到什么动静，也别动作。学楼上姐，事不关己眼不见为净。”
“听起来有点不妙，”陈伯凯从饭上抬起头，“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吗？”
“之前那人害我被造谣传谣，我找紫毛教训教训他。”柳千淑冷酷地说，“大概就是这样。你们用不着出面，交给专业人士就好。”
陈伯凯笑笑：“随便你。什么时候开战呢？”
“还不知道，我会尽量晚一点，这样你们也好操作。”柳千淑说。
“不用考虑这个，”陈伯凯说，“现在大家放学都不往小巷走，我也可以绕路。”
柳千淑笑了：“那最好。”
她三两口吃完饭，麻利的收拾好自己塑料餐盒，又叮嘱一句：“什么都别管。”
“当然，”陈伯凯说，“放学、绕路、搭车、回家，跟小巷毫无牵扯，我们比你熟练。”
陈伯凯点点头。
柳千淑仓促地一笑，表情有点紧张，好像还是不放心，但又已经尽力做到自己能确保的所有。林毓应该不会来这边，王岚养伤自顾不及，小碰跟小巷全然陌生，说起来应该只会应王岚要求保护林毓不走小巷。陈伯凯不会被发现。万事俱备，没什么好担心的。紫毛说他们已经盯住那人了，正在老黄店里喝酒看电视，他手下正上去搭讪。
还有几个小时，只要他一醉再醉，醉的厉害，被往这个小巷里一丢，黑墨一样的夜晚，家家户户门户紧闭，对野猫的发情、女人的尖叫和生命的失血毫不在意，只要耳朵贴着窗子，听见死去的不是自己。
柳千淑四顾了一下屋子：“不会在这里住太久了吧？在这个地方捡到一个空房子，也算险中求生。”
“没什么不好的，”陈伯凯说，“水电被连上邻居的表，冬夏都有的用，只要不放学期间在巷子里裸奔，谁也不会发现我住在这里。”
“当然也不会太久，毕业就好了，成年了就可以去外面谋生了，没有多久了。”陈伯凯补充道。
柳千淑低下目光，虔诚地祝福：“你们保重。”
“别做太危险的事，”陈伯凯盯着她说，“虽然我总觉得你瞒了我什么……”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不用解释，直接开口，不遗余力。”陈伯凯认真地说。
柳千淑露出一个微笑，青春的脸庞照耀在阴冷小巷里当真像太阳一样：“好的。”
陈伯凯走出学校，他出校门时段属于人潮汹涌的第二期，大部分人不急着回家，习惯性在操场和小卖部里逗留一会儿，和住宿的同学话别，和家在不同方向的朋友再腻几分钟，再在保安手电筒光的催促下磨磨蹭蹭挪向校门口。
马路上沿街的店铺送走第一批好似蝗虫肆虐的散学学生，门庭显出一股奇异的冷情感，这时涌现的第二批好像只是店内垂涎徘徊未走的灵魂，眨着流连不去的眼睛给自己争取工作日的小小欣喜。陈伯凯跟着逐渐稀落的人流走向大路，绕过小巷。
他想，从大路走到一小门口公交站，在站牌宽大的阴影和小巷口狭窄阴影叠加的双重黑暗里、和悄悄走到巷口的他偷梁换柱，把书包和校服换给他，自己退回巷里的临时小家。他揣好陈伯凯的身份，拿出他的公交卡，等待、上车、回家。
和往常一样。如果是在小巷还没有发生诸多事端的时候，他和柳千淑一起走进小巷，经过小家，柳千淑在门外等，门里他们俩交换衣物书本、交代今天学校所发生需要同步的事，明天要去找哪个老师，化学实验的新教室在哪，图书馆搬到什么位置。
和谁新认识上，和谁熟悉到什么情况，王岚是谁，林毓是谁，柳千淑就在外面笑：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通过我认识的，我还不能给你们圆上吗？大不了说你记性不好，记不住前一天才碰面的人。哎，过个两天你们就都——认识了。
陈伯凯笑着摇摇头，陈伯凯说你快走吧！喏，作业做这个，就这么些事，别内耗了。晚回家，爸妈要说我晚上在外闲逛。
说你不也是说我。
所以啊！哪来那么多事。就说你记性不好。为人冷漠无情。
那是瞎话。
哪那么多话！走不走？你们不回家我还要回呢，三、二、……
你回呗，你家又近，非要等我们，我和我亲哥哥每天就碰这一面，说点话咋了。
……一！……那你刚刚催什么？抱着你哥痛哭俩小时好了。气死我了！
走吧。别理他。
哦，记得跟妈说生日快乐！礼物我放在第二格抽屉里。早上来不及，这个孝心给你尽了。
……那是我买的。也是我放的。
都一样，嘿嘿，都一样。
陈伯凯是哥哥，陈伯凯是弟弟。
陈伯凯是一个人。
陈伯凯是两个人。
陈伯凯是身份，是他们的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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