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希望你憎恨鸿翼舟，但这不是你母亲想看到的，她从不允许我给你灌输仇恨，她希望你能健康快乐的活着。而且，我也不想给你母亲抹黑。”江姨娘眼里闪着股自豪，“所以，你要知道，你母亲至死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江姨娘语气里带着不屑，“鸿翼舟以为他能威逼利诱你母亲的丫鬟，让她一点点下慢性毒药给你母亲，但其实你母亲第一刻就知道了，是她同意了婵娟那么做的。”
“可，为什么？”刚刚还充满希望的心又被砸碎在地，所以父亲还是给母亲下了毒？大起大落之下，鸿晴儿的声音颤抖不已，“为什么她明知道是毒还……？”
“为了让鸿翼舟可以顺利接管军队，为了让他可以向嘉熙帝交上一份投名状。”江姨娘一点点给鸿晴儿解释道：“当年南诏一战，为了稳定军心，军队里的人只知道你母亲受了重伤需要修养。只剩下几年寿命这件事，知情的只有我们几个，鸿翼舟并不清楚。”
所以父亲根本不是军队的核心人物，也不是母亲信任的人，甚至整个江家军所有最光辉的战例都可能和父亲没有一点关系，这个认知让鸿晴儿的心沉了又沉。
“鸿翼舟虽然一直被我们排除在核心之外，很多事情他并不知道原委，但他很聪明，他敏锐的意识到当时是个极好的机会。
当时，短短一个多月里，一切瞬息万变。老皇帝病死，嘉熙帝继位；你母亲和苏国柱的一战，南诏精锐大损，苏国柱全家以叛国谋逆罪被满门抄斩，而江家军也损失惨重。”
“晴儿，你知道那些在当时意味着什么吗？”江姨娘轻声问着鸿晴儿。
“意味着什么？”鸿晴儿迟疑着抬头看向江姨娘，今夜她的大脑运转的实在艰难，但从小所学、所见又让她几乎脱口而出，“新帝继位，意味着吴王争位失败？而江家军一直都是吴王支持的。南诏和大燕都损失惨重，且主战的苏国柱被抄斩，意味着南诏和大燕可能打不下去了。”
“所以，这就意味着，江家军成为了陛下想要除去且没用的东西了？”鸿晴儿越说越快，思路也越发清晰。
“不错。”江姨娘欣慰的点了点头，“基本是这个意思，但是对于嘉熙帝来说，江家军可不是简简单单没用且要除去的东西。”
“当时的你不过三岁，所以你不知道江家军当年在大燕的威望。当年，北戎铁骑突然犯边，长驱直入，打的大燕措手不及，烽火处处，半壁江山几乎沦陷。
如果不是你母亲带领江家军异军突起，把北戎赶回了老巢，又在和南诏的一战中，灭了南诏的气焰，大燕的江山早就不姓姜了。”
这话说的很是有些僭越了，鸿晴儿下意识看向吴王，没想到吴王却点了点头，很是坦然：“当时大燕表面繁华，但内里全是问题。就单军队这一项就极为严重，备战的粮仓全是空的，士兵吃不饱，有本事的将领出不了头。所以当年我才会求父皇让我去管地营，就是想从地营开始整顿，然后用地营这把利刃剜去大燕所有的毒瘤。”
吴王目光灼灼，似乎回忆起当年的形势，又让他有了些莫名的曾经的感受：“谁想不过两年，北戎人就打过来了。当年如果没有江家军的蒲城大捷，北戎人就会直奔京城，以京城当时的兵力根本守不住。”
吴王似乎从不畏惧谈论过去，语气依旧从容：“我曾推演过，若一切真的发生，就算我们弃城、南迁、再战，能打赢，整场战争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就反占了北戎皇庭。
那将会是一场持续多年的战争，太多人会流离失所，而且如果真是如此，大燕也根本没有国力能抵御后来南诏的两面夹击，所以江家军的威信在当年确实如日中天，是你如今知道的十倍甚至百倍。”
“而这样的军队要被怎么对待，是我那个皇兄登基后面临的第一个最大难题。”吴王的嘴角挂上了一点笑意，带着些睥睨和骄矜。
是如今的百倍？那当时母亲得有多辉煌？
鸿晴儿麻木的心升起了一股自豪感，可那为什么现在所有的历史和传说里都没有母亲的名字？她没有问出口，将问题埋在了心里。
江姨娘轻哼了一声，算是对吴王所说的简单认可了，“在嘉熙帝看来，江家军是吴王一手培养出来的，是吴王手中的利器，他本就……”
吴王轻咳了一声，江姨娘顿了顿，继续道：“他日日不得安睡。但若是对江家军下狠手，不仅民心不稳，最重要的是南诏和北戎可还有反扑的可能性。两难之时，鸿翼舟出现了。”
“在鸿翼舟看来，吴王争位失败，那你母亲最有力的支持就没了，甚至成了要被打压的对象。而恰逢南诏大战后，我们蒲城的嫡系被重创，你母亲重伤休养放权给他，他掌控江家军的机会就来了，一个可以让他光宗耀祖、名留青史的机会。所以嘉熙帝和鸿翼舟几乎是一拍即合。”
吴王接了话，“但他不知道的是，其实这是你母亲默许和推动的。”
“母亲推动的？”鸿晴儿问的有些不解。
“对，你母亲既有将帅之才，也有仁爱之心。”吴王眼里带着不掩饰的欣赏，“她为江家军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尽最大可能保护江家军的部众，让他们可以在新帝的执掌下好好生存。
你母亲想的明白，那就需要换个人掌控江家军。这个人既要让我皇兄满意，又要出自江家军，和众人有旧，和江家军的利益休戚与共，你那有野心的父亲就是最好的人选。
而投诚我皇兄的最好礼物就是你母亲的命。一个让你父亲可以彻底和过去的江家军分割干净的证明。”
“所以……”鸿晴儿眼里含泪，似哭又笑，她不能接受这荒诞的一切，她敬仰的父亲不过是个阴险小人，甚至是个可以为了权势毒杀妻子的人。
“所以，在这些默契下，鸿翼舟就像个挑梁小丑一样，想要又胆小，他一边蚕食着兵权，安排着自己人，一边在你母亲面前表演着低眉顺目，小心翼翼的下着慢性毒药。”江姨娘冷哼着。
“而你母亲就静静看着这一切，选择了自己如何死亡。她曾说过，对她来说，剩下三年还是五年，其实没什么区别。她只想把跟着她的部众安排好，然后把剩下的时间留给你和小斐。”吴王一边下着台阶一边望向鸿晴儿，“你母亲不希望你卷入前人的这些恩怨里，她希望你和小斐能好好生活下去，这也是她最后要求我做的，照顾好你们。”
“站在那别动。”她看着已经下了台阶向这边走过来的吴王叫了停，从腰间拿出长鞭，握在手上，鞭稍静静垂在苏星辰的脸上。
吴王停住了脚步。
“可你并没有做到，不是吗？”江姨娘又恢复了往昔的冷静，“你想要皇位了，你就鼓动姐姐；你想放弃了，就抛弃江家军；如今，你又在想干什么了？”
“你费劲心机，告诉晴儿这一切，还故意让晴儿知道鸿翼舟毒死姐姐，是想利用晴儿做什么？还是你女儿告诉你了什么？”江姨娘眼神犀利，从吴王扫向苏星辰又扫向吴王。
吴王眉毛一挑，“我干了什么？这又跟念念有什么关系？”
他双手一摊，赶紧解释，“小斐，你怕是误会什么了，我和念念刚相认没多久，她还不能接受我。但我怕她有危险，就一直派人跟着她，下面的人告诉我她今晚来了这里，我知道这是你的地方，怕你们起了冲突，就赶了过来。”
江姨娘冷笑一声，“吴王心机深沉，可你瞒不过我，你的好女儿怕是跟你讲了不少事吧。”
也不怪江姨娘怀疑，因为这一切在她看来都能串联起来。
那神秘的纸条里直接写明婵娟被鸿翼舟指使着给姐姐下毒，知道婵娟这个人的就没几个、知道婵娟一直藏在这个地方的更是少之又少，甚至连鸿翼舟都以为婵娟早被他杀了，可当年的婵娟的假死药就是吴王提供的。
这个宅子藏的极深，她们经营了十几年，一般人查不出任何端倪。可吴王是知道的，毕竟这个地方最早就是吴王提供的秘密基地之一，现在吴王的女儿找了过来。
最重要的是吴王颓废了这么多年，突然开始参与这些事了，大概率是他这个知道上一世的女儿说了什么，让他突然又有了念想。
江姨娘根本不想听任何解释，她的鞭子一卷，将昏迷在地的苏星辰拽了起来，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人质在手，她就不怕吴王敢妄动。
江姨娘讽刺的一笑，“吴王爷，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我和你女儿之间倒是可以好好聊聊。”
她知道吴王一定不是孤身而来，要不然这密室上面那一家子暗卫不可能没有任何示警，就任由吴王走了下来。现在她和晴儿势单力薄，不适宜硬拼。但这密室经过这十几年的经营，早不是只有一个通道了。
呼哨的鞭声骤然响起，鞭子抽开了暗藏的机关，江姨娘旁的侧墙处突然打开了一扇石门，月光顺着缓慢打开的通道洒下。
“晴儿，走。”江姨娘转身就要走，只是话音刚落，轰的几声闷响却突然从她背后传来。
江姨娘猛然回头，就见两个人影先后从吴王身后的台阶上滚了下来，一头栽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下意识的看向了吴王，但吴王的脸上也全是错愕。
在所有人惊疑的目光里，一个男人缓缓走下了台阶，带着一身寒气、满头未化的风雪，一步一步，微跛着左脚。
是孟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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