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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南柯子 03

南柯子 03

今日晚餐食粥。

沈司旸同随江归家偏晚,两人进家门后就直接往饭厅奔去。

傍晚开始雪陆续下地大了起来,凝湘边帮沈司旸脱大衣,边帮他掸去风雪。

脱衣入座之后,沈司旸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凝湘面前。

只见红色卡纸上用金彩墨写着两个大字:聘书。

凝湘遂将纸上的文字一并读了出来:“兹聘沈凝湘小姐为华业银行会计部出纳,依本行办事细则履行职务,即刻生效,行长,沈司旸特签。”

读完,凝湘带着忐忑的惊喜笑着问:“十九叔?”

沈司旸点了点头,说:“沈凝湘小姐从即日起便是我特聘的华业银行会计部出纳。”

凝湘不甚确定地问:“银行出纳?”

“那不就是女先生?”

“十九叔,我当真可以去银行做女先生?”

沈司旸笑着反问她:“如何就做不得了?”

“我们家阿凝女中毕业,识文断字,又懂得英文同法文,虽然……”

他再轻哂一下,“虽然于算学上着实愚笨了些,但好在出纳只负责柜上小额现金存取,储户接待,倒用不上多少算学。”

“噢—!”

被沈行长这样一针见血的点出要害,凝湘低头闷笑,怪不好意思的。

不过,沈行长这开了后门的招聘要求,着实不高。

彼时,国内外尚未诞生正经的心理学科,沈司旸只能发电报询问远在国外的脑外科医生同学,同学告知,像凝湘这样敏感的青春期少女,最怕缺失的是家人的关注。

如何让少女得到关注,沈司旸想了一夜,才寻出这个法子来。

正说话间,察妈妈端着盘炸嘎吱走了进来。

凝湘接了炸嘎吱,放下餐盘后,她报喜似的对察妈妈说:“察妈妈,从明儿起,我要去十九叔的银行里上班了。”

凝湘说完,将聘书捧着递到察妈妈手上。

不识字的察妈妈接过聘书,左看看,右看看,问,“那我们家阿凝不就是正经的女先生了?”

“那是当然!”

凝湘笑,遂又一本正经的为察妈妈念了一遍聘书。

人齐了,晚餐开餐,今儿晚上食素,察妈妈同他们一起。

逢喜放碗,凝湘发筷。

沈司旸扶了察妈妈入座,对凝湘吩咐道:“阿凝,察妈妈既入了座便是长辈,你来为察妈妈盛粥。”

凝湘娇憨地应了一声:“唉!”

用过晚饭,凝湘与沈司旸一同入了书房。

沈行长的书桌上放着今日的晚报。

晚报,是凝湘特意放到他面前的。

消失许久的梁生,竟在今日的《平津晚报》上登了新作。

新作是一篇杂谈,文章上,梁先生痛骂某些虚伪的知识分子。

梁先生说有些人,留洋不过装点门面,内里早是朽木粪土。

嘴上说吃了包办婚姻的苦头,转身却以新青年的姿态去诱骗女学生,妄想齐人之福,实在无耻之尤。

他还说,这些人家里那位明媒正娶的太太,虽裹了脚,可他们自己,裹的却是脑。

上天纵有好生之德,可生出此等鱼目,玷污乾坤,实属祸害。

梁先生刀笔犀利,言辞间颇有周先生风骨。

也不晓得素未谋面的梁生是否在知道了近日她的事才写出这样的批评文章来。

凝湘遂问沈司旸:“十九叔,我可不可以拜托您一件事?”

“我想请您帮我找一下这位梁先生。”

沈司旸摊开晚报,将梁生所著之文看了一遍,反问道:“梁生?上次你送我书,是否亦为此人大作?”

凝湘点了头,答:“正是梁先生所写。”

“梁先生他是我最喜欢的作家。”

“他的文章我皆读过,梁先生出版过一本杂谈,一本小说,之前还在报上连载过新小说,但是……”

凝湘颇为失望地摇了摇头,话语里满是遗憾:“梁先生没写完,断了。”

沈司旸再问:“你想让我帮你找到梁生,催他把断稿续完?”

“当然不是。”

如此催稿岂不冒昧,凝湘说:“我想请十九叔帮我找到梁先生,我想当面同他说一句,梁先生,我十分仰慕您。”

“如此,便心满意足了。”

就像看了阮小姐的电影,散场之后对阮小姐说一句,我喜欢您演的电影那样,凝湘想。

“对了十九叔,我知道梁先生他是北平人。”

沈司旸思索片刻后说:“北平城,说大不大,说小也非小,关于梁生此人,你可还有多些的消息?”

凝湘犯难,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小叔认识他。”

“可我小叔与他有过君子之约,不会将他的讯息向外人透露半分。”

“我之前询问过多次,可我小叔是守信之人,十九叔您是知道的。”

“那便有些难办。”沈司旸将报纸一折作二,说:“光凭一个名字在北平城找一个人也绝非易事。”

凝湘听了,面露遗憾。

再想想,与梁先生毕竟是纸面缘分,如今真的要寻真人,又是否冒昧?

凝湘想起自家写戏的那位亲小叔时常也会被女票友找上门,更有甚者说要以身相许,小叔见了,每每避之不及,为此事还与小婶口角多次。

万一当真寻到了梁生,他觉得自己冒昧莽撞,继而嫌之避之,那也有违初心。

沈司旸把玩着手里的银币,抬眸望向凝湘,见她眉间愁色,便在不疾不徐中话锋一转:“但十九叔愿意为了阿凝众里寻他千百度。”

凝湘听了,即刻蹙眉舒展,说:“多谢十九叔。”

沈司旸再说:“可是,阿凝,作为长辈,十九叔有十九叔的顾虑。”

凝湘不懂:“有何顾虑?”

沈司旸说:“你本就对梁生此人青眼有加,若我帮你于北平寻到了他,万一见了面,相处下来,他亦倾心于你,你同他可会……”

“可会私订鸳盟?”

凝湘一听,红了脸“哎呀”一声,只觉沈司旸还在因先头云鹏之事打趣自己,便说:“十九叔!您想多了。”

“我对梁生,和对您一样,是孺慕之思。”

“何况……”凝湘咂咂嘴,声音略低,说:“何况我连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清楚。”

“万一梁生本人年逾八十,我在同他私奔。”

“那我岂不是很亏!”

这话,听得沈司旸笑了,他再问:“既如此,你对梁生还了解多少?可统统告知于我,这样线索多些,十九叔寻起人来会更方便。”

凝湘只说:“并不多,只知道他在报上连载讲青年人反抗包办婚姻的小说已有一年多未续笔了。”

“不过,我倒是在我小叔家见过梁先生的书道。”

“他字写得极好,金错刀,六分半书,瘦金体皆可信手拈来。”

“诗词小令更不消说。”

“单一句‘谁不道富贵千金夜,隔一方太湖,我望月总有缺’长于清怨,类永明沈约。”

“可他偏连卫夫人的簪花小楷也写得惟妙惟肖。”

凝湘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正如此,梁生此人才雌雄难辨。”

又感叹:“要是女孩也好,那我定要同她做手帕交。”

“只期盼,梁生不是糟老头子,不然……”

“我也怕见了真人,大失所望。”

凝湘再说:“十九叔,倘若你真的找到了梁生,而他当真是个迂腐顽固的老头子的话……”

“您就不必告知于我,就当我从来未因此事而求过您。”

“相忘于江湖,总归还有个好印象。”

“可以。”沈司旸说。

“哎呀还不行!”凝湘掰着指头数了数,继续补充:“要是梁生此人,或矮,或胖,或龅牙,或怂,或脸上有麻子,或腋间生狐臭。”

“您都不必告知于我。”

沈司旸听了握拳掩于唇上,闷笑两声,道:“知道了。”

“十九叔同你保证,若真寻到了梁生,要见他生得清俊斯文才可安排你同他见面。”

凝湘笑了,对梁生,的确缘起纸上,但对素未谋面之人又是否太过苛刻,便问:“十九叔,我会不会太过分了?”

“若以后梁生知道此事,会不会……会不会对我心生芥蒂?”

“当然不会!”沈司旸回答地毫不犹豫,答完,他继续把玩银币,再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古今中外,无论男女,人之常情。”

“即便拿这话去问梁生,窈窕淑女和蠢钝悍妇,他喜欢哪个?”

“想必梁生也会答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继续对凝湘保证:“总之,梁生此人,十九叔会为你把关。”

说完话逢喜送来消食的山楂茶,凝湘喝下便要告辞,明日去银行上班,今晚需沐浴熏香,还要打电话去广州把此事与父母和几位阿妈们再讲一遍。

在走之前,凝湘还不忘向沈司旸讨回那两本先前送他的梁生大作。

既不走,每日睡前她照例还是要读的。

凝湘走后,沈司旸对着晚报上印着梁生的两字出了神。

他轻叹:“孺慕之思?为何只是孺慕之思?”

“我倒希望你说愿意同他私奔的。”

*

次日,雪后放晴。

凝湘比沈司旸提早入抱厦,此时,正饮一盏可可牛奶。

她着银行职员装,红白马甲配黑长裤,底下是黑皮小高跟鞋。

为了显得干练老成,凝湘天不亮就起床,让逢喜烧了火钳好烫头发。

刘海梳起,原本的麻花辫已经变成了发卷,束在脑后。

用罢早饭,凝湘同沈司旸与随江一起上了汽车。

后座上,凝湘不停翻着笔记本,预习今日诸事。

她昨夜挑灯夜读,还特意打电话到广州问了自家银楼账房出纳各项,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三页。

合上笔记本,凝湘问沈司旸:“十九叔,等待会儿到了银行,我是不是不能叫您十九叔了?”

“得叫你沈行长。”

凝湘又望向坐于副驾的随江,再说:“还得叫随江,沈副行长!”

“阿凝小姐!”

随江听着尴尬,转头喊了她一声。

笔记本抵在下巴上,凝湘又问:“沈行长,我是不是下了班不能同您坐同一部小轿车回来?”

“小职员得和其他人一样,坐电车或是黄包车回家?”

“倘若别人知道了我的身份,上赶着想来巴结,那我岂不是难做?”

沈司旸打量了一眼凝湘,只反问她:“以你的性子,大小姐的身份当真可以瞒过三天?”

可以猜猜梁生本尊是谁?其实我很想分享一下创作历程,比如上章打板子的戏是我在北京孔庙对着一堆体罚工具拿手指戳出来的。但现实是工作抽干了我的力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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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南柯子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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