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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鸳鸯煞 02

鸳鸯煞 02

凝湘就知道一碗鸡蛋羹如何贿赂得了刚正不阿的沈行长?

把她平安嫁到程家是他对父亲的承诺。

她是当铺里的当品,而十九叔就是暂时看管她的朝奉,只等时间一到,程家拿了当票来赎,他才算交差。

所以,昨日他的维护,不过是朝奉在尽责的看守当品,想来他对她的周全怜惜,无不如是。

凝湘一早来学堂取到了成绩单。

好在,成绩不差。

要是换到昨日之前,她会把这张成绩单送到他沈行长面前,炫耀也好邀功也罢,一定会同他讲上一会儿子,还得卖乖讨个赏,现如今,没有必要了。

当品和朝奉,就像犯人与牢头。

普天下没有犯人撵着牢头吹水的道理。

语言班下午还有课程,是军事理论课。

她们这帮女孩子自然无须赴沙场,只是此课程是政府倡导的,旨在增强国之青年的忧患意识。

课堂上,讲师同她们讲了一些西方军事理论与武器科普。

凝湘虽然听不大懂,但只觉讲师说的这些事,她大哥都经历过,久而久之,便都听进去了。

去年她大哥电报来家说人在东北,同义勇军在一起。

而今,又不知身处何方。

“沈凝湘。”

“沈凝湘同学。”

凝湘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两下,回神来看,正是军事理论课的讲师云鹏。

刚才,下课后,女同学问凝湘需不需要结伴回家,凝湘摇头,她不想一下课就回到看守她的牢笼里去,便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于是,她便在学校池塘边的凉亭里坐到了现在。

云鹏手中拿着两本牛皮封面的教材,关切着问:“沈凝湘同学,放学了,如何不回家?”

凝湘只低声说:“我没有家的。”

云鹏没听清楚,“嗯?”一声后再问:“沈凝湘同学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凝湘收回心神,连忙摇头,只说:“没事,云老师,我这就回家。”

云鹏却说:“沈凝湘同学,天色有些晚,女孩子怕不安全,如果你信我,我送你回去。”

“好。”

凝湘坐在了云鹏自行车的后座上。

这一来二去,便只坐他的后座了。

两人先开始聊天的话题还是军事理论课上的勃朗宁,左轮,空战,斐迪南大公,萨拉热窝,而后又是广州,上海,北平,再递近一些,是诗词歌赋,人生哲学……

沈公馆白天来了电工师傅为整个公馆换了一批新灯泡,清一色的美国货,要比之前更亮,光偏白,不会把人照的肤色蜡黄。

夜灯亮起,抱厦里,凝湘心不在焉地吃着饭。

沈司旸夹起一块白切鸡蘸上酱油放入凝湘碗中,开口问:“不是说学了新的北京音国语要多同家里人讲,前些日子还有好些话同我讲,如今考完试怎么不讲了?”

她的话都同云公子讲了,哪去寻多余的话与沈行长讲。

今日下午,凝湘和云公子一起逛到了北海公园,云公子送了她两本停刊的《新青年》。

两人携手漫步永安桥,一起瞭望白塔。

云公子趁机询问可否与他谈新式文明恋爱?

凝湘点了头。

心下欢喜,她与云公子竟生出一样的心思来。

云公子多好,青年才俊,见多识广,懂军事,也懂时局,在西方读完军事学校,上半年才归的国。

凝湘吃了沈司旸夹来的白切鸡,只说:“有些累,不想讲了。”

沈司旸关切的说:“若是累了,吃完饭便早点回房休息。”

又吩咐丫头逢喜让她提前放好洗澡水待会儿伺候小小姐沐浴。

见凝湘不说话,沈司旸便同随江一起聊起了白日银行诸事,正说话间,门房祥叔进来询问:“小小姐,有您的电话,是去门房听还是帮您接到跨院小书房?”

听闻有电话过来,凝湘迫不及待站了起来,说:“接线怕是来不及了,小书房又远,我去门房听。”

她欲走,又转身回头对沈司旸说:“十九叔,不必等我,您吃完了就撤饭,我吃饱了。”

电话是云鹏云公子打来的。

两人约好周末一起去香山郊游。

云公子说开车载她去看雪后初霁的神京右臂。

凝湘第一次晓得,原来谈恋爱是这个样子的。

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课堂上,深夜里,或是饭桌上。

军事理论课,她坐第一排,目光不曾在云公子身上挪开过。

云公子竟还在课堂上同学生们提到了她大哥,赫赫有名的南方少将军沈望湘。

云公子说:“沈少将军铁血丹心,那几场以少胜多的仗更是打的漂亮!”

他当即给同学们讲起了她大哥昔年在军中的旧事。

讲完旧事,云鹏慷慨激昂地对大家感叹:“同为中国青年,儒将沈望湘实乃吾辈楷模!”

话音一落,凝湘和其他同学一样,激烈地为他鼓掌。

当年大哥离家投军,是抱着为国牺牲的决心,为我沈家同族,亦为华夏故土。

父亲同她说过:“阿凝,你大哥自此,不拟回头望故乡。”

“而我,也彻底把这个儿子舍给国家了。”

没想到云公子他居然也晓得这些。

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将云公子她的这位新式男友介绍给大哥认识。

晚饭桌上,凝湘在暗笑。

沈司旸问她因何事而笑?

“无事。”她想想,又答:“是近日与同学一起看了场卓别林的电影,想起来便觉幽默好笑。”

其实不是卓别林,是云公子,今儿下午两人拌了嘴,云公子哄了她一下午,还带她去西海南沿的普济寺买了一排兔爷儿。

第一次尝到了被人真心呵护,被捧在手心的感觉。

原来,她的一颦一笑牵引着他的喜乐悲愁。

但凝湘也不是全然没有心眼的人,她只同云鹏讲自己是沈望湘的亲妹妹,从广州来,西海王府是投靠的亲戚家,至于沈司旸与华业银行则只字未提。

她也怕,怕来人是图她与沈家的钱。

沈司旸难得在中午时分往家赶。

近日华业银行与陕西商会签订了一份铜矿贷款合同,合同标的不小,且有政府参与,故而合同需加盖朱白双印视作生效。

平日里朱文印收在银行保险箱,白文印则收在沈司旸书房的保险柜里。

朱白双印分执共管,为银行业通行之策,以策万全。

今日正午,随江开车载他回来取章盖印。

汽车正经过后海南沿,沈司旸看到了凝湘。

是开车的随江最先发现的凝湘,凝湘与一男子正靠在大柳树下。

抱紧,拥吻。

随江当即将汽车熄火,在欲下车时被沈司旸按住了小臂。

沈司旸透过车窗望去,凝湘正与人抱得紧,那人在凝湘耳边不知讲了什么,凝湘欢喜地透出笑来,见她笑,那人又贴面吻她。

随江已经急得不成样子,他连忙同沈司旸讲:“大哥,我去把阿凝小姐带回来。”

沈司旸观摩着两人,你侬我侬间谁都没有发现他的汽车正停在不远处。

沈司旸说:“不必。”

“先开车回家,取了印鉴定合同要紧。”

随江急呼呼的喘了口气,一直望着凝湘与那人,不情不愿的“唉”了声。

两人归了家,取印盖了合同。

合同装进牛皮纸袋那刻,随江欲着急开口,沈司旸却朝先说:“我知道你要讲什么。”

“随江,勿打草惊蛇。”

随江却急:“大哥,阿凝小姐她——”

沈司旸把文件装入公事包里,又说:“正因为阿凝她不是我的女儿,我才不能即刻发作。”

“若她是我的女儿我会当场把人捉来,再行家法。”

相处的这些时日,沈司旸已经摸清了凝湘的脾性,小姑娘吃软不吃硬,脾气上像极了她父亲,他的那位族兄。

沈司旸叹气:“可对阿凝,我既不能强行把她绑回来,更不能动家法。”

“你也不想我同你再过几日要满北平的贴告示寻她归家吧。”

随江再问:“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沈司旸将手边的算珠轻轻往上拨出一颗,说:“你先派人去学校调查,与阿凝厮混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姓甚名谁,是何方神圣。”

“再者,派人给我盯紧她,盯她的人要有男有女,阿凝她很聪明,盯她的人需伪装得好才行。”

“便衣,分批次,换面孔。”

“还有。”沈司旸略加思索,说:“如果阿凝与那位男子去咖啡馆、饽饽铺或电影院一类的地方,你们则不用跟得太紧。”

“若是……”沈司旸望着刚用过的白文印。

白文印凹是为阴,朱文印凸是为阳。

若阴阳相合……

沈司旸再说:“若阿凝与那男子去了六国饭店、北京饭店一类的地方,你需要叫盯他们的人立刻行动。”

“此刻,便是暴露身份也无妨。”

随江边听边准备取出速记本来速记。

沈司旸扶额,只说:“当日你留洋美利坚,我对你万般叮嘱你都有放在心上,唯独一桩,叫你寻一位合适的女孩子谈新式文明恋爱你始终不肯,今日你木讷如此便是折在这上头。”

随江难办,这下速记本取也不是不取也不是,沈司旸说:“我怕两人去了旅馆饭店,四下无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阿凝受了欺负……”

“到时候我怕万死都难同她父亲谢罪!”

随江这才恍然大悟,他赶忙亡羊补牢对沈司旸说:“大哥,我明日就去找女孩子谈新式文明恋爱。”

沈司旸收起印章,白了他一眼说:“迟了!”

一个沈公馆,凑不出一个谈过恋爱的人。

两位沈行长,你们反思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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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鸳鸯煞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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