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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三日前姜昪被苏姹一桶冷水浇了个清醒拎回宫中,而他的王妃顾灿然却又出了宫,似乎是为着顾家的事,但从此却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的踪影。

不过,此时没有人有兴致探究她这个一度被当作未来皇后之人的行踪,因为本来应该在梁州做长史的姜显无缘无故回到了帝京。

连同萧玉婵也摸不着头脑,而江启执因为元寒朝也在梁州的缘故判定这是江浸月与元寒朝的主意,却又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小姐,家主叫你回去......”

“赵王在外祈福,我如今要侍奉陛下,无法脱身出宫。有什么事,就叫父亲告诉你,你再传话给我罢。”

“可是,家主说,他要将家中秘术传给你,让你成为真正的国师,辅佐新帝。”

江浸月往观文殿赶去的脚步顿住,久远的却又一直被压在她心底的顾虑突然蒸腾而起,瞬间包裹住她整个心脏及至胸腔。她一瞬间又回到了那种漫无目的的日子,从早到晚坐在江边,雾起来了,又散了,月亮升起来,然后沉在水里。

姜昼已经离开了帝京,元寒朝和姜显如今就在城外,一切似乎都快有了结果,却叫她忘了这一条自幼便一直渴望却又从未长出的血脉。

这一条旁人一直以为她从来就有的血脉。

她自己一直回避这件事情,即使旁人没有向她投来带着那种像是看寺庙里的神像的那样有点惊异又崇拜的目光,或者由她父亲和祖父的身份而延伸到她身上的某些笃定的期待。从她明白她之所以会和元寒晚处在相同的地位,地位的来源却并非那么相同开始。她害怕这条血脉长不出来而失去这样的地位,以及元寒晚所没有的那些目光。就像是遭了瘟疫的村子把神像推倒。

也许遭了瘟疫的村子已经没有人有力气把神像推倒。

但是神像需要香火。没有力气推倒神像的村子也没有力气为神像献上香火。

她血脉的唯一来源却又一直不肯告诉她这当中究竟是什么缘由,为什么他们可以预知那些旁人无法预知的东西,是上天的赐予还是自己的修行,又或者于她来说单单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仅此而已。世上所有她能联想到这个答案的解释都无法被确定为正确的解释,甚至再长大一点,她失去了获得解释的空间,这个解释依旧重要,但是只能被迫的或者主动的——反正是被她埋在了心底。

过去将近十年的时间,唯一像这样激起她恐惧的便是一年前回到帝京的时候。她以有着这条血脉的身份回来,被所有人以一种奇妙的态度对待。她所受到的礼遇并非出自她父亲的品级——像元寒晚或者苏淳那样,而是因为他和她独一无二的身份,即便这个身份也被赋予了品级,可品级只是皮囊,江启执与元敞的脊髓是不同的。

所以她与元寒晚的脊髓也是不同的。

后来从鸿都楼开始的许许多多事情叫她忘记了这些。她现有的一切足够她完成这些事情,尽管有一部分与江启执有瓜葛,但他们使用的都是皮囊上的东西,而非那条脊髓。

茫茫感觉到江浸月似乎有些颤栗,但她现在大约已经失去了触碰到她的颤栗的机会,所以只是仍然保持着现有的距离,微微颦着眉,眼睛里却是那种也许元云蔼和元云苾一辈子也无法对江浸月露出的神态,好像她自己也在颤栗一样。

江浸月回头,看着茫茫,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连日里的意志让她留在这里,重新转回去,往前走。但是这条血脉,像是要长出来一样在她的皮肤下发痒发烫,让她迫切地想要找到解药,无论以何种形式。

于是她有些像木偶般回过身,往出宫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的人都在往她的反方向走,但似乎都是一些飘然而过的影子,她一直迈步。

拦住她的是萧玉婵身边的那个嬷嬷。

她问她有没有见到姜昼。

“他不在。”江浸月干脆利落地答道,像是一个木偶,没什么缘由,没什么情感,只是事实就是这样:“他不在。”不在宫里,也不在帝京。

那个嬷嬷显出很着急的样子,她身后还跟了好些宫人,这些人把江浸月团团围住了。

茫茫在旁边有些忙乱,时而似乎是与江浸月一道的,时而又好像混在她们当中了。于是江浸月有些头疼,这些天一直绷紧的对于某件事的敏锐也变得彻底迟钝了。

直到她听见那个嬷嬷说“皇后和楚王已经往观文殿去了。”

皇后、楚王、观文殿,她想起来了。

她在混乱中揪出茫茫,嗓子像破开绷紧的布一样沙哑着大喊道:“快,快去华严寺,挂灯。”

茫茫反应过来。

这是江浸月几天前就对她交代好的事情,她现在要去华严寺挂上黄色的灯。

江浸月帮着她跑出人群,看着她跑出内宫宫门,几乎是同一瞬,她看见宫门外似乎有一群黑压压的人影,再定睛仔细看去时,她发觉那些人身上穿着官服,再后面似乎有士兵。

那个嬷嬷尖着嗓子喊了一句:“是顾丞相!”

江浸月浑身上下像是被泼了一桶冷水。她拔腿便回身往观文殿跑,看见那个身着凤袍的人影从另一个方向将要接近那座大殿时,更是压榨出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分力气,连上台阶都三步并作两步,所幸没被裙子绊倒,终于赶在那一队人前面站在了殿门前。

“皇后娘娘——”她嗓子冒烟,喘着粗气,尽量标准地行了一个礼,拦住苏姹和姜昪。“皇后娘娘,楚王殿下,御医说了,陛下需要静养,您带这么多人进殿恐怕会叨扰陛下,不如先到偏殿歇息,臣入殿通报,请宸妃娘娘和她的人出来,您等再入殿内。”

有了后半句,苏姹的脸色显然缓和了一些,却是姜昪刺道:“你尚未嫁给赵王,在这里侍奉父皇,岂非逾矩?”

江浸月抬头,直视姜昪道:“我在此处,并非是以赵王未婚妻子的身份,而是以少国师的身份。”

眼前的姜昪似乎与顾昺之重合在了一起,叫江浸月放松了不少,接着道:“我在此处为陛下祈福,倒是楚王殿下您的岳丈——顾丞相顾大人,今日本不该入宫当值,可我方才却在内宫门前见到他带着一众臣子入宫,是要做什么?”说罢,又转而看向苏姹,道:“皇后娘娘,您是后宫之主,顾丞相等外臣无故闯入内宫,您当责之。”

苏姹竟露出一副完全不知道顾斥北行踪的表情来,惊诧而恐慌地吩咐身边的嬷嬷去查实。这当头,萧玉婵也自殿中走出,站到江浸月身前,仍如往日般恭恭敬敬对苏姹行了礼,故作惶恐问道:“臣妾在殿中听见少国师所言,不知顾丞相这般来势汹汹,是要做什么!”话音才落,她双眉一耸,目中方才的一点水光霎时如冰锥刺出,嘴角露出一点胸有成竹的笑意,一只手从袖中伸出,高举起一只兵符,道:“陛下也听闻此事,大发雷霆,命楚王殿下与少国师持此兵符领兵诛杀逆贼顾斥北。”

姜昪大骇,江浸月却瞬间反应过来,这想必就是萧玉婵方才着急找姜昼的缘由,若不是一时不见姜昼,这道命令大约就该由他们兄弟二人一同完成了。

苏姹厉声道:“谁知这是陛下的命令,安知是不是你编的!我要见陛下!”

萧玉婵却拦住她道:“娘娘,我能编造圣旨,却不能私拿兵符吧?如今逆贼已经入宫,事情已经十万火急,娘娘却还在这里拖延,难道等着逆贼到这殿前将我们都害死么?”

江浸月飞速跪下,道:“臣接旨。”

姜昪也跟着慌乱跪下。江浸月接来兵符,旁边已有两个内侍准备好了马。于是江浸月干脆揪住姜昪的臂膀,将他与内侍一道推到马上,自己翻身坐于他身后,一抖缰绳,纵马往内军营去。

萧玉婵满意地望着两人的身影远去,回身向怅然若失的苏姹轻叹了一声,道:“皇后娘娘,您不如到偏殿歇歇罢,喝点安神茶。臣妾还要侍奉陛下,就不在这儿陪您了。”

江浸月骑着马,心中像有火在烧,在内军营前下马时甚至激动得有些手抖,一手拿着虎符,一手搀着瘫软的姜昪,找到领军将军亓祐,不及他问话,便先脱口而出“圣旨”。

亓祐验明虎符真伪,闻说顾斥北等已经到了内宫门前,忙大喊一声“所有内军将士听令护驾!”而后却又扫视了一眼姜昪,状似犹豫。

江浸月喊道:“亓将军,我方才见逆贼也带了穿盔甲的兵士,不只是哪里的人,此事已经十万火急,您还等什么,快去救驾吧!”

亓祐捏了捏虎符,心一横,遂请江浸月仍带着姜昪随他同往宫门前。

内宫门前本有寻常轮值的内军将士,顾斥北等突然前来逼宫,自然拼死拦住。派回内军营报信之人恰好遇上内军人马,大喜过望,忙向亓祐禀报:“顾丞相,还、还有好些大臣,大约有十几个人,正在门前要亲见圣上,说什么要‘清君侧’。还带了大约一百个兵卒,卑职眼拙,看不出是哪个营的将士。”

江浸月把姜昪扔在马上,自己下马往内宫门前走了两步,仔细看了看,道:“哪里是兵卒,怕不是顾家自己的家丁。家丁披甲可是重罪,亓将军,还不将这些人拿下!”

内军长史何胥却将姜昪从马上扶下来,不知是向亓祐还是向江浸月吼道:“楚王殿下尚未发话,我等不该轻举妄动!”

江浸月冷眼看他二人,却不说话。

顾斥北发现江浸月,登时横眉竖目,咬牙切齿地吼道:“江浸月,你怎么在这儿!”又向姜昪喊道:“楚王殿下,快放我等进去啊!你想等着姜昼登上皇位将你杀死吗?”

江浸月遂举起兵符,向内军众人大喊道:“顾斥北等意图谋反,交构两宫,是为重罪,还不与我将他们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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