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意已决,康王参与修建堤坝的事实基本板上钉钉,没人再敢对帝王的决定再有异议。偶尔还有几个不死心的想要使些绊子,也都是些跳梁小丑,被许凛暗中阻止,掀不起风浪。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修建的前期工作,人力物力财力缺一不可,两人几乎日日都在四处奔走。
偏偏康王根基不稳,又是忽然上位,底下多得是阳奉阴违的人。好在此人也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有些手段,几个交锋之下,这些小把戏也都消停了不敢再犯。
他们时间紧迫,准备好便需要出发洛北,赶在开春回暖之前,把堤坝修补好。
如今年关将至,怕是来不及留下过年了。
府外的纷扰向来是传不到内院的。
周儒生只知道许凛很忙,每日都得等到深夜才能到家,顶着一身的寒气和疲惫,几乎沾床就睡。
他就算有心想问,却也不忍心再去打搅许凛休息。
找机会问过一回陈靖,知道没出事也只当是年末事情忙了些,安心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早就看不惯现在柔软无力的身体,最近一直在严格训练自己。在练功这方面,周儒生向来肯吃苦,天天都练得满身的汗,衣服湿了一件又一件,看得阿桃心里一紧又一紧。
冬日天冷,汗水浸湿了衣服只用吹上一点点风就能让人受了寒。
不知道是不是周儒生锻炼的成效,这几日倒是丝毫没有着凉的迹象,这让他十分沾沾自喜。
在管家上,周儒生也长进了不少,一个人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账目,时常跟着账房先生学着管账。不知道是不是传到了秦姝的耳朵里,墨玉轩来了位擅长算账的嬷嬷,不再允许他再去账房。
周儒生也不在意,只觉得外面严寒不用走动倒也省事儿。
除此之外,府中的庶务他也学着上手,遇到处理不了的他就跑到秦姝的院子里去问。起初,他也踌躇不决,因着之前的不愉快,他逃避一般地许久不曾见过阿娘,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阿娘对“许凛”的恶意。
自从周儒生发现了自己的心意,就越发觉得自己懦弱卑劣,欠许凛良多。
许凛归家后便一直都是他在转圜,可明明他才是真正的许凛,这些恶意他曾经也体会过,却依然毫无怨言地挡在了周儒生的前面,把墨玉轩护得和铁桶一般,让他有出入府的自由。
他做“周儒生”时没能做到这些,做了“许凛”也依旧躲在对方身后被庇佑着。
周儒生想,他得做些什么。
逃避没有用,解决问题才是唯一办法。
他开始频繁来往阿娘的院子,挑着自己不懂的来问,不被理会也不放弃,可能是被嫌弃太过吵闹,周儒生最后又多得了个嬷嬷,帮着他打理上下。
此路不通就另辟蹊径,有时间就陪着秦姝礼佛,困得直摆脑袋也不肯离开。偶尔送些吃食和几样有趣的小物件,被拒了也不闹,下次有了别的还送来。
周儒生希望能够缓和两人的关系,却不知道秦姝对于许凛,从来都不是因为他不够乖巧,而且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厌恶。
这日,周儒生打完最后一组拳,接过阿桃递过来的帕子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汗珠,累得气喘吁吁,但心里格外满足。
阿桃急忙给他穿上披风,生怕人着凉受寒。
而此刻正是热意最盛的时候,周儒生热得满脸通红,手里开始不老实地想解开披风。
阿桃看到了,急忙去拦,见人不开心又哄着人进屋去再脱下。
可周儒生不愿意,屋里燃着炉火,又闷又热,呆着更不舒服,不如在外面吹风散散热气。
他记起这几天阿娘的胃口一直不好,想起阿桃做酸枣糕特别拿手,就想请人做一些送去,两人正聊着,忽然见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带进来一位嬷嬷。
“你是母亲身边的人?”周儒生有些眼熟。
“奴婢是来给少夫人送东西的,谁知道也能在周府府被被拦下!”嬷嬷像是对自己被阻拦在墨玉轩外很是气急,语气可算不上好。
原以为阿娘送来的也会是一些解闷的物件或者吃食,却没想到是一碗黑黢黢的药汤。
周儒生皱眉,忽然想起了秦嬷嬷,阿娘似乎看在“周儒生”的面子上,之后并没有再派秦嬷嬷到他的跟前。
换了个人,但送的东西却不变。
他忽然有些挫败,但仍然不死心地问道:“这是什么药?我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强健体魄用的,对少夫人有益无害。”
周儒生没接话,“药放这,你晚点再回去,我让阿桃做些酸枣糕,你带回去……”
“少夫人。”
周儒生的话被打断。
“老夫人说了,不要再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做好你自己该做的,担起你该担起的职责,比什么都强。”
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周儒生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心头像是在一瞬间静止之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般……
疼得慌。
他垂着眼睛盯着指尖看,面前的嬷嬷大有种不喝她就不走的架势。
随着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周儒生端起药碗,扑面而来的涩味儿让他忍不住反胃,他想尽快完成任务,却在看到黑色汤药上倒映出的心上人眉眼,心口开始泛起阵阵酸涩。
以前,许凛也是这样吗?
他一股作气把那碗药汁捏着鼻子灌了下去,强烈的反胃感让他很不好受,却也很好地掩饰住了眼尾的红痕。
为了压制住那股苦味儿,周儒生的呼吸有些急促,这让一旁的阿桃很是担心。
他拿起空掉的药碗倒了倒,直直盯着嬷嬷,“这下可以走了?”
对方被看得有些发毛,没敢再多留。
见人走远,周儒生才不再忍耐,弯腰干呕了起来,阿桃见状急忙倒上清水来给他簌口,又喊了旁的下人拿蜜饯过来。
折腾了好一会儿,他嘴里的苦味儿才勉强压下,不再想犯恶心,只是一张小脸还是惨白一片,看得阿桃直皱眉。
“将军在院外安排了人手,下次不让她们再进来了。”
周儒生摇摇头,不想再惹事让许凛擦屁股,他已经很累了。
他眨眨眼,忽然控制不住的委屈让眼睛一热,他想见许凛,想和他说说话,想听听他的声音。
“将军现在在哪?”
坐在马车上的周儒生拍了拍脑袋,他有些后悔就这样来找许凛了。但是当时真的只有一个念头,完全顾不了其他。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忙。
他想过就这样回府算了,但又舍不得,时间一点点过去,最后马车停了下来,没再给周儒生返回的机会。
今日,许凛来校场练兵。
门口的士兵一路带着他进去,正好遇到了许凛在和手下比试。
许凛未着上衣,入眼就是结实的肌肉和健康的肤色,随着进攻的动作收缩肌肉,出招果敢,拳拳到肉,没过几招对方就已成了手下败将。
周儒生眼里满是惊叹,原以为许凛并不爱动武,却没想到他现在已经练得这样好。
周围的士兵都在为将军的胜利呐喊欢呼,气氛一片热闹,看得周儒生也一阵热血沸腾,想起了之前的自己,也是在这处,打得手底下的人都屁滚尿流,纷纷求饶。
他打发了带路的士兵,快步走了过去。
“将军!”
周儒生脚步轻快,头上的纱帽随着动作飞扬,好几个士兵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周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可周儒生还沉浸在刚刚的气氛中,没有发觉,径直走到了许凛身边,不吝啬地大声夸奖。
“你刚刚打得实在太好了!”
他很是激动,嘴上一直在说个不停,许凛即使隔着纱帽也能看出周儒生眼睛里的光亮,便不忍心告诉他这里哥儿不应该来。
许凛不动声色地穿上外衣,牵过周儒生的手便想带人回到他的营帐。
没走几步却被人用双手拉住。
“我最近练得也很好,你和我比比看!”
“不闹……”
许凛皱眉看了看周围,一些识眼色的士兵开始散场。周儒生却不干了,他对自己的练习成功很自信,场子刚搭起来怎么能没有观众。
他把许凛强拉到中间,嚷嚷着不许人走。
许凛怕用劲会伤到他,竟也被带到了中央,他小声低语,“阿生不要闹了。”
正在兴奋上头的周儒生压根没听见,只喊着让许凛不许放水,下一秒就直接出拳,许凛无奈躲闪,几招之后周儒生又开始不满意了。
“你好好打,躲来躲去的干什么。”
周围完全不像刚刚一样热闹沸腾,几乎都安静低着头,但有几个不安分的却抬起眼睛偷看,随即凑在一起说话憋笑。
许凛几乎瞬间锁定,眼神带着犹如实质的杀意投向面露鄙夷的那几个人,只看得对方汗毛倒竖,再不开口。
等到周儒生再一次出招,许凛像是没了耐心,直接预判躲开,速度快到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下一秒一个过肩摔,一招把人制服。
周儒生还在状况外就已经输了比赛。
许凛没舍得真摔他,过肩摔的下一秒就伸手拖住了他的后背,只是因为重心不稳让他跌坐在了地上,毫发无伤。
周儒生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发懵,脑海里还在想着刚刚的招式,他的一举一动好像都被对手看破,他引以为傲的练习成果被一招制服了。
他低着头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敢相信刚刚是自己打出来的表现。
就这样呆呆地坐了很久,连许凛朝他伸手也没反应,直到感觉自己被人从腋下提了起来,才堪堪回过神来。
此时周围早已空无一人。
周儒生揉了揉眼睛,有点庆幸其他人已经走了,没人看见他的丑像。
他坐久了,站起来之后双腿酸麻得紧,几乎就要站不住,扶着许凛的双手才勉强站好。
看见自己这么没用,眼里的热意再也控制不住,泪珠一颗一颗砸在校场的沙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小圆点。头上的纱帽早就在刚刚的打斗中掉落,钩起了几根碎发散乱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就行一只破碎小狗,呜呜咽咽地委屈哭泣。
“我输了。”
哭声又大了些。
“我是废物,是蠢才。以前至少还有一身武功,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许凛把人抱进了怀里,一点一点把眼泪擦干净,但立马又会有新的小金豆,但他依然耐心地清理这只小花猫,抱在怀里轻声哄着,是任谁也没见过的心疼表情。
他不是不知道周儒生自己训练了很久,但他无法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最开始分化之后,许凛并没有完全认命,也低估了性别差异导致的生理不同。
在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化时,并不知道这是不可逆的,变软的肌肉和软绵的手脚都让他恐慌,但那时候还天真地认为可以通过后天努力改变。
直到他无论如何练功锻炼,他的身体都没有任何改善,就像一滴水流进大海,除了一阵转瞬即逝的小涟漪,没有留下其他痕迹。
无力又悲哀。
越努力越绝望……
除了认命没有任何办法。
此时此刻,这具身体换了个灵魂,也再次经历了这种绝望。
许凛很愧疚,抱着怀里人的手缩紧了一些,这些对于周儒生完全是无妄之灾。
忽然,怀里人的哭声一变,参杂着几声痛苦的呜咽。
许凛第一时间发觉,低头去看,却发现周儒生的脸色一片苍白,连嘴唇也失了血色,捂着腹部逐渐开始失去了意识。
“阿生!你怎么了?”
许凛拦腰把人抱起,随口喊来一个士兵去请大夫,随后把人抱进了他的营帐。
等到周儒生悠悠转醒时,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他刚刚恢复意识,还有些不清醒,看到熟悉的人下意识就想靠近。
许凛不想他起身,无奈只能把人抱在了怀里。“肚子还疼不疼?”
周儒生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我这是怎么了?”
“大夫说,你体内寒气堆积许久,加上误食了什么,一时又情绪激动,所以引起了腹痛。”
想起自己还和阿桃吹嘘自己的体魄,周儒生的眼睛黯淡了几分,还没来得及多想,嘴边就递过来了一杯温水,他喝了几口就被拿走了,刚想说没喝饱,就听见许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润润嗓子就好,腹痛不宜喝太多水。”
他点头,难得乖巧。
“今天吃了些什么?”许凛又开口问。
“就和平常一样。”周儒生舔了舔开裂的嘴角,“还有阿娘端来的药。”
气氛在一瞬间凝滞,迟钝如周儒生,在这一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你生气了吗?”
“为什么要喝?”
周儒生抿唇,不想说怕给他添麻烦,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讨好阿娘,还失败了。
“为什么不说话?”
许凛像是气急了,他抬起周儒生的下巴,让他直视着自己。
“不知道这是她寻来助孕的偏方吗?”
周儒生瞪圆眼睛,“不是强身健体用的?”
他问得认真,许凛忽然一噎,一时间连生气都忘了,怎么会有这么不记教训的人。
许凛开始低低地笑着,周儒生不明白为什么笑,却也知道是在笑他,不断入耳的笑声让他有些羞恼,一把就把许凛推到在了榻上骑在腰间,威风凛凛地让人不许笑。
许凛也没想到这一招,反应过来的周儒生也有点脸热,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起了小眼。
看着身下人的眼睛,周儒生像是鬼迷心窍了一般,下移到了那片红唇,他呼吸开始急促,喉间上下滚动,不受控制地慢慢低头靠近那片绯红。
就在即将贴上的那刻……
“你要亲我吗?”
许凛冷不丁地开口吓了周儒生一跳,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脸颊飞快涨红,变得和猴屁股一般,嘴上却还是不服输,耍无赖一般,“不、不给亲吗?”
他哆哆嗦嗦开口,又怂又不服输。
“因为什么,想要孩子?”
周儒生又羞又恼,“我是男人,生不了孩子。”
“我也是,喝再多药也生不了。”
旖旎的氛围一下子幻灭,周儒生听明白了许凛在说这具身体,说的是他自己。
这才记起一件事情,许凛没有孕痣。
他缓缓抱住了身下的人,片刻小声又坚定地说:
“不要孩子只要你。”
粗长的一章,快夸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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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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