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深给顾衍之发消息的时候，伦敦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顾衍之是他为数不多称得上“朋友”的人。两个人初中在英国读的是同一所寄宿学校，后来各走各的路，柏深去了格拉斯学调香，顾衍之回了国内接手家族产业的一部分。联系不多，一年聊不了几次，但每次聊都不觉得生疏。柏深对这种关系很满意，不需要刻意维持，也不会因为长期不联系就觉得尴尬。
顾家的生意版图很大，娱乐产业是其中一块。顾衍之现在管的就是这块——影视投资、艺人经纪、大型活动策划，旗下签了不少艺人，相关的资源和人脉在整个行业内都排得上号。模特经纪虽然不是他们的核心业务，但娱乐集团跟模特公司之间的合作网络是很密的，顾衍之要找几个合适的男模，比他调一瓶香水容易得多。
柏深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没有铺垫，没有寒暄。
“你手里有合适的亚洲男模吗？一八五以上，气质偏冷。”
顾衍之回了三个问号。
柏深没理他的三个问号，直接把要求又发了一遍，这次更具体：身高一八五到一八八，台步要稳，长相不能太柔和，拍照和不拍照的区别不要太大，下个月能在巴黎工作。
顾衍之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搞时尚了？”
柏深说：“帮朋友问的。”
顾衍之说：“什么朋友？”
柏深看着这个问题，想了一下。什么朋友？相亲认识的，见过两次面，微信上聊了一段时间，关系定义模糊，不好说。但如果说“一个朋友”，又显得太刻意了。
他打了四个字：“认识的人。”
顾衍之又发了一串问号。柏深不奇怪，顾衍之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追问。从小到大就这样，一个问题他能从不同角度翻来覆去地问，直到把他想知道的所有细节都挖出来。这种性格放在谈判桌上很有用，放在私聊里就很烦人。
柏深没有回应那四个字的含糊说法，直接把话题拉回正事：“你能不能找到？”
顾衍之说：“能。但我得知道是谁要，给什么品牌做。”
柏深告诉他是MU，一个国内奢侈品品牌的男装秀，在巴黎，时间下个月。
顾衍之那边沉默了一阵，然后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柏深不想点开，但手机放在桌上，手指滑了一下，语音外放了。他赶紧把音量按下去，拿起手机放到耳边。
顾衍之的声音带着那种很明显的八卦笑意：“MU？做女装的那个MU？最近在推男装线的那个MU？是你那个相亲对象在的品牌？”
柏深没有说话。
顾衍之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妈跟我妈上周吃饭的时候说了，说你相亲了，是个设计师，姓阮，长得特别好看。”
柏深觉得自己的社交圈可能真的太小了。他妈跟他妈的朋友吃饭，他妈的朋友跟顾衍之他妈吃饭，顾衍之他妈跟顾衍之说了——信息从长辈传到小辈，中间经过了三道转手，最后完好无损地落到了顾衍之手里。这个圈子里没有任何秘密，他早该习惯的。
“你帮不帮？”他问。
顾衍之笑了，笑声不大但很清晰。他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柏深没听清，好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回来了。
“帮，当然帮。你把具体要求发给我，身高范围，气质方向，需要几个，工作天数，预算标准。”顾衍之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点，但那种正经里还是带着笑，“但我跟你说，好的模特档期都很紧，下个月的现在才定，不一定能调到最顶级的。”
“不要最顶级的，”柏深说，“要合适的。”
顾衍之啧了一声：“你说这话的语气，跟你当年在学校选乐器社团一模一样。老师说让你选最拿手的，你说要选最合适的。”
柏深不记得这件事了。但顾衍之记得，顾衍之记得很多事情，包括他们初中时候的琐碎日常。柏深有时候觉得顾衍之的脑子不是用来记商业数据的，是用来记这些没有用的八卦的。
“三天之内给你答复，”顾衍之说，“你把品牌方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让下面的人直接对接。”
柏深没有立刻回复。品牌方——MU那边负责这件事的人是阮芷。如果顾衍之让团队直接对接，阮芷就会知道模特是顾衍之这边找来的。而顾衍之这边为什么突然冒出来帮她找模特？就会有人去追问。追问到最后，绕来绕去绕到他身上。
他不是不想让阮芷知道他在帮忙。
他只是不想让“帮忙”这件事显得太刻意。好像他特意动用了自己的人脉，特意去找了顾衍之，特意在帮她解决一个她本来可以自己解决的问题。他不喜欢这种被看穿的感觉。
而且他承认，他其实有那么一点——怎么说，不太想让别的男人跟阮芷对接工作上的事情，哪怕那个人是顾衍之，哪怕顾衍之只是让下面的团队去联系，哪怕这整件事纯粹是公事公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柏深对自己有一点无语。
但他很快把这部分情绪切掉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要办成。
他对顾衍之说：“你把模特的资料发给我，我转给品牌方。”
顾衍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意味深长。
“行，你是中间商是吧？”
柏深说：“不是中间商，是朋友。”
顾衍之说：“那个朋友姓阮？”
柏深没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跟顾衍之认识太多年了，这个人对沉默的解读能力跟他的八卦搜集能力一样强。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顾衍之的笑声收了收，“我明天上午让团队整理几个符合要求的人选，照片、模卡、走秀视频都有，发给你之后你自己看。你看完了再转给她。”
“好。”
“柏深。”
“嗯？”
顾衍之顿了一下，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说。帮人家找模特就找模特，告诉她是你找的又怎样？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柏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的灯光。灯是白色的，照得整个工作室亮堂堂的，但现在是深夜，窗外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我没不让她知道，”他说，“我只是不想让她觉得我在替她解决问题。”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问题是她自己的，她有能力解决。我帮忙只是让解决的过程快一点。”柏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情，“她不是那种需要被人照顾的人。”
顾衍之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柏深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你完了。”
柏深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你以前帮任何人做任何事，从来不考虑人家是怎么想的。你帮就帮了，不帮就不帮，从来不会想‘她会不会觉得我在替她解决问题’这种问题。”顾衍之的语气带着一种“我是过来人”的了然，“你现在在意的不是这件事本身，是她在你心里的印象。你怕她觉得你越界，又怕她觉得你不够用心。你是不是在纠结这个？”
柏深没有说话。
他觉得顾衍之今天的话太多了。
“行了，不说了，”柏深把话题截断，“资料发我。”
顾衍之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行。三天之内。”
电话挂了。
柏深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工作台上那排新到的沉香原料看了一会儿。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阮芷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说他发的那张沉香照片“看起来像琥珀”。他当时没有回，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琥珀和沉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但他知道她想表达的是颜色的相似——都是那种温暖的、半透明的深褐色。
他现在想回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回什么好。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沉香的样子跟琥珀确实有点像。”
发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这句话很无聊。
但他还是发出去了。
然后他加了一句：“模特的事情，你别太急。会有办法的。”
这两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海市已经是凌晨了。阮芷大概已经睡了，不会立刻看到。但他无所谓，反正他也不需要她立刻回。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她在忙的事情，他放在了心上。
至于具体是怎么放在心上的——她不需要知道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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