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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chapter23

阮芷觉得自己的生活最近进入了一种很奇怪的节奏。每天早出晚归,在工作室和MU的版房之间来回跑,手里的项目叠了三个。巴黎男装秀的模特筛选还在继续,她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还需要两个。MU女装大秀的样品进入最后调整阶段,苏珊的要求越来越细,有时候一张设计稿要反复改五六遍才能过关。工作室自己的几个私人订单也不能放下,那个女企业家的西装套装已经做了两版样衣,对方还是不满意,说“感觉不对”。

阮芷知道“感觉不对”这种反馈最难处理。因为不是具体哪里有问题,是整体的气场没到。她换了一种面料重新做,这次用了更挺括的羊毛混纺,肩线加了薄薄的垫肩但不夸张,领子的开口角度调大了两度,露出锁骨但不暴露。样衣做出来之后她自己先试穿了一下,站在工作室的全身镜前看了很久,觉得这次应该对了。

她把照片发给客户,对方过了半小时回了一条语音,语气比之前兴奋了很多:“就是这个感觉!”

阮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柏深发了一条消息。

“西装过了。客户说‘就是这个感觉’。你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不用再改第五版了。”

柏深过了一会儿才回,大概在忙。他说:“恭喜。但你说过你最多改过七版。”

“那是女装,男装西装不一样。西装客户更纠结,因为她们穿西装的机会少,所以对‘对的感觉’没有一个清晰的画面,但你知道那个画面在她们脑子里是存在的,只是她们描述不出来。你的工作就是把那个她们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做出来。”

柏深说:跟调香一样。客户说“我想要一个清新的味道”,但“清新”有一百种。你要从那一百种里找出她要的那一种。

阮芷看着这条消息,靠在沙发上,把手机举在脸前。

“那你怎么找?”她问。

柏深说:聊天。聊她喜欢的颜色、常去的地方、记忆里印象最深的一个场景。把这些串起来,就差不多了。

阮芷想了一下,觉得这个逻辑放在服装设计上也完全成立。她做那个女企业家的西装的时候,跟对方聊了三次,每次看起来都在聊无关紧要的事情——喜欢什么颜色、平时周末怎么过、出差的时候住在什么样的酒店。聊完第三次她才摸清楚,对方要的不是一件普通的职业装,而是一件“穿上去之后不用说话也能让人认真听她说话”的衣服。

她把这段话说给柏深听了。

柏深说:那你找到了。

阮芷说:嗯,找到了。

发完这两个字,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们俩现在的聊天状态,已经从“你吃饭了吗”变成了“你怎么解决客户说不清楚的需求”。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她说不上来,但每次聊完工作再回头看,她都会觉得自己的思路比聊之前清楚了一点。

不是柏深给了她什么具体的建议,而是他在听她说的过程中,会用自己的语言体系把她散落的、混乱的想法重新组织一遍。这个重新组织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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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阮芷没有加班。

不是因为工作做完了,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需要喘口气。连续高强度的工作让她的效率在下降,一张图以前一个小时能画完,今天画了两个小时还觉得不对。她知道这是身体在发出信号,再这样硬撑下去,结果只会更差。

她约了林知意吃饭,就在她公寓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的是酸菜鱼。

林知意到的时候,阮芷已经吃了半碗米饭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林知意放下包,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碗里的饭,“你居然已经开始吃了?你平时不是要等我来了才点菜吗?”

“太饿了。”阮芷夹了一块鱼肉,含混地说,“今天中午没吃饭。”

“你又没吃饭?”

“吃了,吃了两片面包,边开会边吃的,不算吃饭。”

林知意翻了个白眼,拿起菜单加了两道菜,然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双手撑在桌上看着阮芷。

“你最近瘦了。”她说。

“你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

“因为是真的瘦了。你那个下巴,以前是圆的,现在都快变成尖的了。”

阮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觉得有什么变化。但她知道林知意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夸张,她说瘦了,那就是真的瘦了。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林知意说起杂志社最近在做的一个专题,关于中国设计师在巴黎时装周的表现。她说有一个设计师在巴黎做了一场秀,主题是“游牧”,用了很多流苏和针织的元素,评论两极分化很严重——有人说很有诗意,有人说太像舞台剧的戏服。

“我看了照片,”阮芷说,“那个系列的廓形其实挺好的,但面料选得太软了,流苏的量也过多了。游牧的核心是流动感,不是堆砌感。”

“你这话应该写进我的稿子里,”林知意说,“我跟那个设计师做采访的时候,他说了一堆关于‘身份认同’和‘文化边界’的大词,但我听完之后完全不知道他的衣服长什么样。”

阮芷笑了。她太理解这种感觉了。有些设计师在采访时说的东西跟做出来的东西完全是两回事,说得越玄乎,做得越跟不上。真正厉害的设计师反而很少说大词,因为作品本身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柏深身上。

是林知意先提的。

“你那个调香师,最近怎么样?”

阮芷正在喝汤,差点呛到。她拿纸巾擦了擦嘴,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没怎么样,就正常聊天。”

“正常聊天是什么频率?”

“每天都会聊几句吧。”

林知意挑了挑眉,但那个表情没有太多八卦的成分,更像是一种职业习惯——她在采访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表示“我在听,你继续说”。

阮芷也没有藏着掖着,反正林知意不是那种会大惊小怪的人。

“他这个人吧,怎么说呢,”她想了想措辞,“你跟他说工作上的事,他能接住。不是那种随便敷衍的‘嗯嗯啊啊’,是真的在听,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帮你理一理。有时候我画图画到想撕本子,跟他聊完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林知意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她夹了一块酸菜鱼,嚼了几下,忽然说了一句:“那你跟他聊天的时候,开心吗?”

阮芷想了想。

开心吗?

开心的。不是那种大喜大悲的开心,是那种很平和的、持续的、像温水一样的热度。他不会让她心跳加速到无法呼吸,但他的消息来了她会不自觉地笑,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她会找一个安静的房间接。这些都是很小的细节,小到她平时不会特意去想,但被林知意一问,她才发现这些细节已经堆积到了一个不能忽视的数量。

“挺开心的。”她说。

林知意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这就是阮芷喜欢跟林知意聊天的原因。她的闺蜜不会追着你问“他喜不喜欢你”“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她只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开心吗?开心就够了。不开心就拉倒。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吃完饭出来,夜风凉飕飕的。两个人站在小馆子门口,林知意把大衣裹紧,看了眼手机说她要打车走。阮芷说她也回去了,方向相反,两个人就在路口分开了。

阮芷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知意正低头看手机,站在路灯下,墨绿色的大衣被风吹得贴在了身上。她没打招呼,直接转回头继续走。

她边走边拿出手机,给柏深发了一条消息。

“刚跟林知意吃完饭,酸菜鱼,吃得好撑。”

柏深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林知意是谁?

阮芷忽然想起来她好像没跟他说过林知意的名字。她一直在说“我闺蜜”,但从来没有提过名字。

“我闺蜜,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是时尚杂志的编辑,很厉害的那种。”

柏深说:哦。你之前说过的那个。

阮芷想了想,她说过吗?她好像只说过“我有个朋友是杂志编辑”,没有说过“很厉害的那种”。但柏深加上了“很厉害的那种”——这不是她说的,是他自己判断的。因为她说“很厉害”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你怎么知道她很厉害?”她问。

柏深说:你说的。

阮芷说:我说的是“很厉害”,但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柏深说:你说朋友的时候,语气不一样。说普通朋友的时候语气是平的,说她的时候语气会往上走。

阮芷站在路灯下,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这个人,对她的了解已经细致到了语气词的程度。他们甚至没有见过几次面,大部分时间都是隔着屏幕用文字交流,但他能从她的文字里读出语气,从语气里读出情绪,从情绪里读出一段关系在她生命中的分量。

“你是不是偷偷研究过我说话?”她问。

柏深说:不需要研究,听多了就知道了。

阮芷觉得“听多了就知道了”这句话里有话。他不是在说“我听了你很多语音”,而是在说“我在意你说的话,所以不需要刻意去记,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她没有点破。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清楚,心照不宣的时候最好看。

她继续往公寓的方向走,边走边打字。

阮芷:你吃了吗?

柏深:吃了。

阮芷:吃的什么?

柏深:三明治。

阮芷:又是三明治?

柏深:三明治方便。

阮芷:你上次说三明治是“不用洗盘子的完美食物”。你还记得吗?

柏深:记得。我说过的话我不会忘,你说过的话我也不会忘。

阮芷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嘴角弯着一个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

她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头顶是深秋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了浅橙色。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落叶干燥的气息和远处不知道哪家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她抬起头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给柏深发了一条消息。

阮芷:伦敦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柏深发了一张照片。从他的工作室窗户拍出去的,天已经黑了,远处有几栋楼的灯光,最远处能看到一小片没有被云遮住的天,深蓝色的,像一块绒布。照片拍得很随意,构图没有经过任何设计,甚至有一点点歪。

柏深:晴天。

阮芷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那片深蓝色的天空里有一颗很亮的星星,不太确定是真的星星还是远处的灯光,但她觉得是星星。

阮芷:你那边能看到星星?

柏深:看不太清,光太强了。偶尔能看到一两颗。

阮芷:那这颗是什么?

她把照片上那颗亮点的位置截了个图,画了个圈,发给他。

柏深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

柏深:不是星星。是飞机。

阮芷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公寓楼下的台阶上,笑出了声。

她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会破坏气氛。但奇怪的是,这种破坏不会让她觉得扫兴,反而让她觉得真实。他不说漂亮话,不假装自己看到了星星,他就是看到了什么就说什么。是飞机就是飞机,不是就不是。

这种诚实,比一百句漂亮话都让她觉得踏实。

阮芷:好吧,是飞机。

柏深:但看起来像星星。

阮芷愣了一下。他补了这一句——像是不忍心让她的浪漫完全落空,所以在事实的后面加了一层很薄的、几乎透明的修饰。“但看起来像星星”,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知道那是飞机,但如果你觉得它是星星,我也不会纠正你。

这是柏深式的温柔。不张扬,不煽情,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

阮芷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开门,走进公寓楼。电梯里没有别人,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耳朵是红的。

她没有再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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