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芷下楼的时候，汤已经被端上桌了。
排骨莲藕汤，用的是粉藕，炖了两个多小时，排骨已经炖到脱骨，莲藕的边角被汤水染成了淡淡的粉色。阮芷舀了一碗，先喝了一口汤，烫得她嘶了一声，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林槿在旁边看着她，语气是嫌弃的，但眼里全是笑意。
阮东临已经坐到了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汤和一小碟花生米。他喝汤的方式跟阮芷完全不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一口都抿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等汤凉。
阮逾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轻。他在阮芷对面的位置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损她两句，而是默默地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阮东临放下汤碗，看了儿子一眼。那个眼神很平，没有审视，没有盘问，就是很普通的一眼。但阮芷注意到她爸的目光在阮逾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大概一秒钟——以她爸的段位，这一秒钟里能读到的信息量可能比她一整天的观察还要多。
林槿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一边给阮芷夹菜一边说她最近在看的一个电视剧，说女主角穿的衣服很好看，问阮芷能不能做一件差不多的。阮芷说“妈你把照片发给我我看看”，林槿说“我找找”，然后放下筷子开始在手机里翻相册。
阮逾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
他吃饭的时候不抬头，筷子在碗和嘴之间来回，动作很机械，像一个执行程序的机器人。阮芷一边跟她妈聊电视剧，一边用余光扫他。他吃得很慢，一碗汤喝了快十分钟还没喝完，中间有两次他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中，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又继续吃。
阮芷想起她上楼之前跟林知意说的那句话——“我哥今天不太对劲。”
现在她觉得，不是“不太对劲”能形容的了。是“很不正常”。阮逾这个人，嘴欠是他跟这个世界互动的方式。他损你、吐槽你、在你认真的时候拆你的台，不是因为他真的觉得你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觉得你好，所以有这个底气跟你开玩笑。他把嘴欠收起来的时候，就像一只猫把爪子收起来了——不是为了温柔，是不想让人看到它的锋利。
林槿找到了那张剧照，把手机递过来让阮芷看。那是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版型很宽松，袖子是灯笼袖，领口开得很大，露出锁骨。阮芷看了一眼就说：“这件我可以做，面料换一下，不要用针织，用羊绒混纺，版型再收一收，会更显气质。”
林槿说：“那你要收我钱吗？”
阮芷愣了一下：“您跟我谈钱？”
“亲母女也要明算账，这是你爸说的。”
阮东临在旁边端着汤碗，闻言面不改色地说：“我说的是生意场上。”
“家里也是场。”林槿理直气壮。
阮芷看着自己的爸妈，觉得这两个人的相处方式真的很有意思。她爸在外面是一个让总监级别的高管手心出汗的人，在家里被他老婆用一句“家里也是场”堵得无话可说。她妈在外面是优雅得体的林槿女士，在家里是她爸最大的甲方。
“不收钱，”阮芷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下次别再给我安排相亲了。”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槿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阮东临端起汤碗的动作顿了一下，阮逾——阮逾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那不行，”林槿说，“这个条件太苛刻了，换一个。”
阮芷笑了。她没指望她妈会答应，她就是随口逗个闷子。
阮逾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阮芷听到了。她抬头看他，他已经收回了笑意，低头继续喝汤，但嘴角的弧度还挂在那里，没有完全散掉。
阮芷觉得这顿饭的气氛终于正常了一点。
---
吃完饭，阮芷帮她妈收拾了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站着洗碗。林槿洗碗，她擦干，配合了很多年的默契，不用说话也知道下一步要递什么。
“你哥今天有点闷。”林槿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汤咸了一点。
阮芷接过一个盘子，用干布擦着边缘，想了想该怎么接。
“可能工作太累了吧。”她说了一个最安全的猜测。
“他工作什么时候不累？以前再累回来也要在你爸面前晃两圈，嘴上说着‘阮总今天辛苦了’，其实是在炫耀自己比他爸早到家。”林槿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今天回来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就上楼了。”
阮芷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关上柜门。
“妈，您别问了，”她说，声音不大，“他要是想说会说的。”
林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很微妙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你长大了”的感慨——不是因为你学会了做什么事情，而是因为你学会了不做什么事情。
“你小时候，你哥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就会跑去他房间门口坐着，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林槿说，“他不开门你也不走，他开门了你也不进去，就在门口坐着。坐一会儿他自己就笑了。”
阮芷不太记得这件事了。但她知道她妈说的是真的，因为她妈从来不会编这种细节。
“他现在不需要我在门口坐着了，”阮芷说，“他有他自己的方式。”
林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母女两个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人了。阮东临回了书房，阮逾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楼。林槿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阮芷坐过去，靠在她妈肩膀上。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很老的电影，黑白的，声音开得很小，像背景音乐。阮芷不认识里面的演员，也不知道剧情在讲什么，但她不需要知道。她只是需要这个画面——她妈在旁边，电视机的声音低低地响着，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外的风吹动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条，沙沙的声音穿过玻璃传进来，很轻很轻。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工作——模特的资料还有两个没看完，明天要发给苏珊确认。女装大秀的样品下周一要全部送到版房，她需要在周末之前把所有修改意见整理出来。工作室的那个婚纱订单，客户要求加一个可拆卸的披肩，她还没想好用什么面料来做。
这些都是周一的事。
今晚她什么都不想管。
“妈。”她闭着眼睛说。
“嗯？”
“汤很好喝。”
林槿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你多回来喝。”
“好。”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