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得满嘴都是食物的闾丘实谈起头来，含含混混地问：“说什么？”
他作为本桌最大的饿死鬼，刚还不巧去上卫生间耽误了时间，这会儿可算有机会大饱口福，连身旁人在打哑谜也不甚关心，只问了一句，被方述白三两句打发走后，就继续跟他的羊肉卷卿卿我我去了。
一顿饭吃得随意，方述白也没什么胃口，勉强塞过几口之后就不再吃了。
几个人一路上零零散散地聊着天，等到回酒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齐聿怀一人，汤经理走得匆忙，连随身行李都没在这里落脚。
也幸而走得突然，齐聿怀才不必在酒店也要顾及着领导的一举一动，轻松不少。
他褪去外套，随手搭在床尾，又调出之前化验机构发给他的图片。
之前看得太过草率，只大概扫了两眼就被方述白打断，如今终于能放下戒备心，仔仔细细观察一遍。
在那两张图片之后，化验机构后面又发来一条消息，大致是询问怎么拿到这种物质的，叮嘱他注意安全。
齐聿怀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这一话题，约好去拿报告单的日期后便没了声音。
他打开电脑，按照以往任何一次那样做好备份，又调出工作汇报文档。
兜兜转转之后，他还是要为绿禾公司做事。一开始还会有些隐藏在最深处的不真实感，但后来也就习惯了。
这么想着，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响起。
是汤有全。
“小齐啊，”汤有全拖长语调，早上那股被合身西装束缚住的身体舒展不少，连带着说话也舒展起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齐聿怀一听就明白，这是领导专门打电话来慰问的，其心显而易见，他也就配合着回答汤有全，滴水不漏：“一切都挺顺利的，等明天再去康健药业工厂看看就差不多了。”
“好好，出去这两天注意安全，多注意消息，也没别的事。”
汤有全把着电话，听起来像是到了公司那边的下班时间，有些嘈杂，还有他熟悉的声音，但电话那头的声音多得交织在一起，一时之间还真听不出那道熟悉的声音究竟是谁。
一阵有的没的寒暄过后，汤有全又沉吟片刻，无意间想起他还有两个同事作伴，便顺带着提起来问一句：“策划部那两个应该还好吧？”
那两个指的是方述白和闾丘实。
以齐聿怀对这位领导的了解，也不指望着他能记住名字。
“都很不错，没有添乱。”齐聿怀拿捏着度回答。
汤有全这么说话，估计是想刻意跟他套近乎，这一套没什么，倒是把齐聿怀套得一头雾水，短时间内实在想不出来汤有全怎么突然打电话跟他说这些，也只能附和。
这话引得汤有全爽朗地笑出声，一派祥和：“你这小子，总觉得别人跟你在一起工作就是拖慢你进度的，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这么独的性格也该改改了。”
齐聿怀表面上连连称是，心里却不这么想。
他布置任务从不会对手下的人吝啬，尤其是方述白。
“你别光附和我，说的话可要记心上。”汤有全说道，“对了，等你回来还有个月度汇报，我先给你提个醒，到时候别说我压榨员工不给休息时间……”
话还在耳边滔滔不绝地说着，齐聿怀指尖一紧，在电话那头的人感到异样之前，他开口道：“好的，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挂掉电话后，齐聿怀终于确定在电话中他听到的那个熟悉声音是谁。
“方飞岩……”
他念着这个名字，咂摸了半天，不受控制地想起露营那天晚上听到的那些话。
各种思绪交缠在脑袋里，剪不断理还乱，齐聿怀紧抿着嘴唇，最终还是拿起手机，给方述白发了个消息。
十分钟后，门被人敲响。
方述白抱着双臂站在门口，挑起眼尾的弧度，懒懒说道：“怎么，才几个小时不见，就迫不及待见我了？”
来开门的齐聿怀手搭在门把上，罕见地没有立马关上门，只是兀自转过身去说道：“进来吧。”
他趿着拖鞋回到电脑面前，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方述白也觉察出些许不对劲，收起若有似无的笑意，跟他走了进去。
“发生什么事了？”
整个房间只开了沿着床边的光圈灯，晦暗不明地静静待着，给人平白添了一层柔和的温度。齐聿怀将腿搭在一起，坐在床尾，旁边还有特地换了位置的小桌子，上面是没熄屏的电脑。
“刚才汤经理跟我打电话，主要表达了对留在这里出差人的慰问，也提到了你和闾丘实。”
方述白毫不在意地点点头，对这种事见怪不怪：“表面工作还挺到位。”
“他身边应该还站着方飞岩。”
原本站在他面前的方述白抱着双臂，听到这里却顿住了脚步。俄顷，又恢复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不知是为了掩盖还是真不在意，没过多久便在他面前无规律地走来走去。
“我觉得我需要事先声明一下，方飞岩跟我是继兄弟的关系，他怎么进的这个公司我略微有所耳闻，”方述白双手搭在一起，总有些这个人正在戒备的错觉，“但我跟那位大腹便便的汤经理，可没有裙带关系。”
齐聿怀沉默着望向他，抬眼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我没说你们有关系。”
“你像是要这么说。”
方述白脚步停下来，定在齐聿怀正前方一动不动。
“你之前说你们家里关系比较复杂，方飞岩讨厌你却要来这个公司实习凑热闹，跟汤经理还有些关系。”齐聿怀手撑着床沿，仰头看他，“你这几天又把他捧这么高，到底有什么用意？”
“显而易见。”方述白浑不在意地耸耸肩。
“所以他现在又去汤经理那了。”齐聿怀紧接着话茬，试图让方述白认清现在的局势，“你不应该紧张么。”
根据他的猜测，方飞岩刚进公司实习第一天，就能让汤经理几次三番地吩咐照顾“新人”，想必家境并不普通。可同为方家人的方述白，进入绿禾走的却是正常流程，地位立马就高立见下。
再加上当时在露营地说的那番话，方述白他爹很有可能是高攀了方飞岩家，所以作为一同过去的方述白才会连个路都不铺，就这么让他自己打拼。
说不定方述白在家里并不受宠，才会被这样区别对待。
如今方飞岩有家里打点好的关系做靠山，就算方述白在公司再风生水起，也经不住他们这种身份地位都高一层的人造，偏偏当事人还意识不到事态的严重性。
“我为什么要紧张？”方述白活动着绷直了许久的脊背，看起来有些困。
齐聿怀皱着眉头，一字一句地敲打他：“公司里有人讨厌你，正好那个人能在家里压你一头，就在刚刚，还仗势欺人地找领导说你坏话，你就一点不担心被他在后面搞小动作？”
方述白对此没有兴趣，但架不住齐聿怀语气中隐晦的担心，若有似无，跟在他心头挠痒痒似的。
更关键的是，他在这家伙口中似乎听出了意料之外的意思。
“你说我……在家里被他压一头？”方述白试探着问，掀起困乏的眼皮，暗中观察着齐聿怀的反应。
齐聿怀还以为惹他想起伤心事，咬了咬嘴唇，不动声色地切换成体贴一面，斟酌着说：“我不是有意要探究你家那些事的。”
方述白静静听着，良久，才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捂着肚子坐靠在齐聿怀身旁。
“怎么了，我说得有错吗？”齐聿怀第一次安慰人，已经尽力了。
“没有，没有错。”
方述白也尽力忍住笑，十分上道地说，可怜巴巴的：“你知道吗，我在家从小就不受待见，在公司还要受方飞岩的气，现在都被赶出家门一个人住了。”
他能看出来，面前这位感情上不善言辞的人，自己私下里脑补了一场家庭伦理大剧，并且将他安置在极为不利的位置，竭尽所能去安慰他不要难过。
无论怎么说，这对于方述白都是一个机会，倒不如借坡下驴，承了他的怜悯。
再说，他说的也都是实情。
“那现在你怎么办？总要提防着点方飞岩吧。”齐聿怀木着一张脸，将顺势靠在他肩膀上的头推远了些。
他叫方述白来就是为了提醒这事。
今天方飞岩在汤经理办公室这么明目张胆地听电话，明天就敢在月度汇报上给人使绊子。
方述白若有所思地沉思两秒钟，谨慎地说：“别的我不知道，但是方飞岩这个人……”
“这个人怎么了？”
齐聿怀隐约能感觉到他应该想说方飞岩能作出来的幺蛾子也就那几个，不需要放在心上，但出于对其好心提醒的考虑，也不便去拂了人的心意，才会摇摇头否认。
“嗯，没什么，”方述白腆着脸，又把头凑过去，“只是我在想，齐总监这么关心我，专门把我叫过来就为说这件事。”
齐聿怀知道这是他不想往下聊了的意思，转头眯起眼睛，在昏暗灯光下看了片刻。
面前人单手撑在身旁，将松软而有弹性的床垫和被褥撑得陷下去一块，而他歪靠向那一侧，眼神在昏暗当中晦暗不明，似是撩拨，又似是认真，齐聿怀一时也判断不出来。
旋即他转过头去，轻咳了一声。
“你不想说就去休息吧。”
方述白眼神上下流转着，落在将头撇向一旁的齐聿怀身上，在脖颈间停留半瞬，又低头，叹了一口气。
“不是不想说，”他坐直身子，低声说，“我跟那家伙的关系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这么多年来也习惯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好意。”很久没人这样对他了。
齐聿怀望着他沉默。
“齐总监，你这样看我，可以认为你在邀请我吗？”
方述白目光游移在他那双没有情绪的眸子里，向下是挺拔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双凉薄的嘴唇上。他想，他应该收回那时擅自认为这人冷漠无情的想法，接触久了，就会发现明明不是那样。
齐聿怀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不去看他，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忽地感觉到细黑框眼镜被人抬手摘去，呼吸声凑近了不少，像是近在耳边。
身旁人轻柔的压在他唇上，有些干涩，也有些陌生。
呼吸交换了片刻，齐聿怀很难形容他现在的感觉，只是全身都渐渐紧绷，须得控制呼吸才能尽量看起来像平常那般稳定。
方述白吻得很有分寸，不过几秒钟便后退半分，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摘我眼镜做什么。”齐聿怀紧绷着下巴，尽力控制着紊乱的呼吸声。
他猛地被摘了眼镜，眼前模糊不清，顷刻后才看清楚面前人吻了上来，从未体验过触感比视觉先一步到来，陌生的感觉害得他下意识想向后仰逃离开，意识到是方述白之后才止住了动作。
“眼镜太碍事了。”
只见方述白将那眼镜架在眼前看了看，低声回答道：“看起来也没多晕，怎么能狠心骗我是1000度？”
“你又没信。”齐聿怀无所谓地说。
这几个大字砸到耳朵里，引致于听的人无奈笑出声来，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
齐聿怀被他笑的动作带倒在床上，也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唇。
待到夜色爬上了窗台，方述白才说：“齐总监，今天我能跟你睡在一起吗？”
今天的惊喜出乎意料，他忍不住想要再多一点。
就多一点。
闻言，齐聿怀看了看就在他们隔壁的那面墙，闾丘实还在隔壁房间，他有些担心地推辞着：“隔音……”
“想什么呢，就只是睡觉而已。”方述白揶揄地搂住他的腰，靠着人的胸膛低声说道，说话时的震动声连带着齐聿怀身体也泛起一阵麻意，“不搞出声音。”
齐聿怀难得为自己的龃龉自惭形秽，就这么躺在床上沉默了几秒钟，算是默许他的动作。
半个身子被人环住，齐聿怀有些不自在，想要推开靠在他胸膛上的人，但又觉得时机不对，来来回回犹豫好几次之后，一股久违的困意席卷了他的眼皮。
渐渐的，他也不再去想是对是错，就这么任凭方述白抱着他入睡。
在跌进梦境中的前一刻，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凭他们的关系，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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