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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竞业协议

齐聿怀用左手挡在门里面,先是一瞬间没知觉,随后剧烈的痛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有人硬生生拿斧头劈断了手指一般。

农幻莲本无意伤人,见状立马松开了门把手,怯懦地探出半个身子看他手指。

铝皮包的木门年久失修,就连关上都须得用力往回拉,再趁着门不注意落上锁,这一下农幻莲可没省力气,铝门上的锋利边缘重重切在齐聿怀手指上,立马就渗出血来,惨不忍睹。

“哎呦,你这么犟做什么?”农幻莲心有余悸,埋怨地拍了拍大腿,身子也跟着上下动着,“不让进就别进了,干什么不爱惜自己呀!来,我给你包扎包扎。”

齐聿怀疼得说不出话来,他张开嘴动了动,蓄尽全力才吐出几个字:“我……没事。”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来不及反应,但好歹换来了走进门的机会。他赶忙将特地买的水果和牛奶带进来,这才腾出手来,右手抓着左手手腕,脚步虚浮地坐在那张熟悉的小马扎上,根本不敢去碰被夹出血的指节。

房间还像第一次来时杂乱不堪,床上堆着好几件衣服,齐聿怀左右看了看,没找到马勇本,大概是出去了。

“来的正是时候。”齐聿怀心里想。

农幻莲还在工厂时经常受伤,家里备了不少跌打损伤药。她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一瓶只剩个底的碘伏,粗糙的手抓起齐聿怀,用棉签在上面抹了抹。在这之后还不够,齐聿怀眼看着她又在伤口上面倒了一小堆黄色粉末,药粉泛着一股浓烈的味道,闻起来有些熟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名字。

农幻莲边给他包扎边唠叨:“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我都说了,该说的早就在第一天跟你讲明白了,多的我也不知道,现在落得个见红的地步,你这可叫我怎么是好啊……”

手指关节处的痛意还很扎人,碘伏和药粉叠加起来,流血的地方开始泛出一股麻麻酥酥的感觉。

齐聿怀一言不发地听她唠叨,小声说:“可是您要是这次再赶我走,线就真的断了。”

“哎……”

“我不知道绿禾工厂跟您说了什么,但无论我去哪里,只要在那工作的人都闭口不言,半点儿也不肯跟我说。”齐聿怀低头看着这位中年女人在他手指上忙前忙后,额角的头发胡乱散着,接着又尝试用语言攻势,“我并非心怀恶意,只是想给我去世的妈妈、给所有受伤害的人一个交代而已。”

这位中年女人低垂着头,从她几近阖上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您知道,妈妈在世时最常念叨的就是孩子,我在另一个城市上大学,但其实心里都明白她这么拼命工作都是为了我。”齐聿怀低声说道,“听说我爸去世的时候,没留多少钱给我们母子俩,我妈单打独斗了这么多年,连件新衣裳都不舍得给自己买,成天都在念叨多给我留些钱好成家,这样才不会被人瞧不起,可是她连那一天都等不到就撒手人寰,明明我高考完那个暑假,她还激动地跟我说找到了个好工作,我大学的生活费不用愁了……”

齐聿怀说得情真意切,也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甚至听都听不清了。

农幻莲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也是个母亲,眼中冒着泪花说:“孩子,别说了,你别说了。”

齐聿怀将所有情绪都敛在一起,藏在了颤抖的手中。

“我跟你妈妈也只是见了一两面,但我知道她是个好人,有什么都会帮忙做一点。”农幻莲颤抖着声音,双手握着齐聿怀受伤的那只手,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你这样为她鸣不平,她在天之灵一定能感应到的……可、可是……”

齐聿怀喉咙一阵干痛,喉结不自觉地上下动了动,心里明白农幻莲这是终于肯说了,抬起头来:“可是什么?”

只见农幻莲仅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眼中的泪顺着他脸颊躺下来,经过了她常年每月的褶皱,砸在地上。

“您是有难言之隐吗,可以都告诉我。”

“不是这样的,不是……”农幻莲声线不稳,哽咽着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工厂到底是怎么回事,跟着我一起共事久了的人接二连三地出意外,我身体也总是不见好,我家男人不让我说,其实是……是因为……”

齐聿怀反握住了他的手,紧紧盯着他。

“是因为所有人都跟工厂签了协议,”农幻莲有些崩溃,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还是这样不住哽夜声,“大家不敢说,说了就要赔偿违约金,前阵子才刚刚抓到个泄露工厂信息的工友,赔了足足有四十来万啊!”

齐聿怀心里一惊:“什么协议?”

四十来万对于城市里打拼多年的人来说不算多,也不能算少,但对于普通工人已经是一笔巨款,且不说能不能拿得出来,就算是能拿出来赔偿,也是奋斗了大半辈子的积蓄,普通人奋斗半辈子,下半辈子还有儿有女要托举,这四十来万怎么能作为给工厂的赔偿金。

又是什么协议,至于赔偿四十来万。

她像是被问住了,呆愣的坐在他旁边,眼神中的悲痛逐渐转为茫然,她大字不识一个,仔细回想着:“这……这我也不太清楚,我家男人说,好像是近……近什么来着?”

“竞业协议?”

齐聿怀被窝着的双手激动起来,刚说完话手指就又碰到床,痛意席卷而来,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紧紧握着受伤的手掌,想要抚平疼痛,却又怕更严重。

“对!对对,就是这个!”农幻莲突然激动起来,手虚点了点,又发觉他手上伤势太过严重,刚才上过碘伏和药粉之后就被叉开的话题没再管过。于是她又忙不迭拿出一卷纱布,边说边包扎,“我好些日子没去工厂了,我家老马说近……竞业协议,说是不让我们在外面乱讲,泄露了工厂的信息都吃不了兜着走!”

她说得疑神疑鬼,不懂法的人势必会被唬住,可竞业协议向来是跟高级技术管理人员一类接触核心机密的人签,普通员工——尤其是像农幻莲这样的普通工人,更不至于与人签署竞业协议,想必只是为了封住工厂人的口罢了。

“那竞业协议……有说给你们赔偿金吗?”齐聿怀压下疑惑,尽量不动声色地追问。

“我这身子骨跟不上,好久没去工厂了,估摸着人家也不愿意要我这把老骨头了,厂里好多事我都是听老马说的。”农幻莲摇摇头,又给他受伤的手指上了一遍碘伏,用纱布一圈圈包起来,“哎,听说上面会给两千块钱补贴,只不过是离职的时候再给。”

两千块钱,竟然就想封住所有人的嘴。

甚至还要杀鸡儆猴,把无端的罪过降到普通人身上,夺走那四十来万违约金,以此警告工厂里的所有人。

齐聿怀冷笑一声,引得农幻莲风声鹤唳,连忙问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他咬着牙关,半天才松下劲儿来,回答:“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人实在太丧尽天良了。”

在所有这些事情背后,隐藏着一股不明来的敌意,隐藏着一个看不见的仇人[1]。

越是心虚,越证明工厂里的蹊跷显而易见,在废弃车间里找到的士/的/宁积尘样本,势必也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所有工人身体里,只不过是多少的区别。

齐聿怀淌血的左手终于被包扎好,他虚握着手指,又放开,被门夹过的痛觉渗进骨头里,就像是风湿病一样难以预料,却只能承受。

他想了又想,把握着度继续问:“如果不是明显到大多数人都知情的话,他们绝不会这么大费周章。所以工厂费尽心思让你们隐瞒的到底是什么?”

农幻莲唯唯诺诺的,像是还不敢说,齐聿怀只得简短解释过法律条文,她才终于肯放下心来,断断续续地回:“我也不太确定,只是猜测……猜测工厂里飘着的那些浮尘伤身体,在那个车间接触多的人基本都进医院了。”

“浮尘?”齐聿怀将这两个字提溜出来,在嘴里嚼了嚼,“我看你们都在戴口罩……”

“口罩是两年前才开始强制要求戴的,以前大家都不在意那点灰尘,都是领导来了才戴上应付一下。”农幻莲无意讲出了当今世代的弊病,“这些年我们多多少少都身体不好,我这也老是背疼,估摸着就是在工厂里坐久了。”

两年前,刚好就是妈妈在医院去世的时间。

齐聿怀坐在小马扎上,一双长腿无处可放,只能委委屈屈地窝在两张床中间的过道里。

这时,农幻莲站起身来,不放心地看了一眼窗外。

“哎,自从你妈妈走了之后,一起做事的老朋友们接二连三出事,我听说工厂一年就有好几个进医院的。”这个年近五十岁的中年女人抠着手,站起来时,弯了半辈子的脊背怎么也直不起来,但就算是这样,她仍未被接踵而至的灾祸压垮身子,“也不是没有人来闹过,只是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去医院一时半会儿也检查不出来,我家老马成天说自己身体僵得很,可花了钱也没查出毛病,还要被医院赶出来。”

碍于马勇本不喜欢农幻莲跟人说三道四,回来见了肯定要大发脾气,齐聿怀又问她几个问题,最后临到走时,他宽慰地拍了拍农幻莲快要合在一起的肩膀。

“我听您说,您早就有肌肉僵硬和背疼的症状了,”齐聿怀犹豫片刻,“如果有时间的话,去中医院看看吧。”

他说得很小声,也只是个好心建议。他从工厂废弃车间找到的积尘样本中,最主要的物质就是士/的/宁,多多少少都会跟中毒有关,他怀疑医院短时间内检查不出来病状也是这个缘故。

农幻莲怔在原地,不明所以地应下,还没等她细细盘问,却见到齐聿怀看手机时面色一沉,手指蜷缩了一下。

“怎么了?”

她轻声细语地问,就像是母亲一般关切,但他并没有等来齐聿怀的解释。

齐聿怀摆摆手,口中说着“等下次有时间再来看您”,身体已经向外转了半圈,只留给人一个背影。

垂下去的手机屏幕中,正赫然摆着一行小字,是他大学室友关良畴发来的消息。

「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四个聚一聚?」

关良畴曾简单提过见面的想法,齐聿怀自然不会答应,一来不熟,二来没时间。但最主要的还是对这种“老朋友叙叙旧”的聚会没有兴趣,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于是他翻手就将这条信息删除,眼不见为净。

周末两天,他几乎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原本拜访过农幻莲过后就可以休息了,但上次给他发匿名邮件删监控的人总让他很在意。正当没有头绪时,又一封匿名邮件传送了过来。

发件人依旧是个不记名的账号,内容没头没尾的,只说一句:

「关北城36号201室,不用谢」

【1】“在所有这些事情背后……”句:出自《基督山伯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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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竞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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