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聿怀闻言立刻甩开手,像是被他的话烫到了。
果然不该对这家伙太过温情,但凡多一点都算是喂了狗了。
方述白一见他如此着急忙慌,当即笑出声来。
他手撑着地板缓缓站起身来,又凑到面前,用微卷的栗子棕发往他怀里顶了顶:“把我当成什么都可以,只是以后调查小心点,你这种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往危险地方莽的习惯真的很危险。”
他耳朵贴在齐聿怀胸膛上,抱着上半身说。
耳边的心跳声清晰可闻,怀里的人此时此刻是切切实实坐在他面前的,至少有这么一个瞬间。
气氛渐渐陷入了沉默,齐聿怀就这么任凭他抱着,渐渐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不平稳。
趁着方述白还没就此事发表感想,他一本正经地将方述白推到床的另一边。
“时候不早了,赶快睡觉吧。”
说着,他便拿起玻璃杯去接热水,等到回来手里却又多了一个杯子。
方述白正坐靠在床上看手机,几个小时的功夫,助理又给他发来了一大堆消息,好在没有特别紧迫的工作,不至于让他温存过后还要苦兮兮地回公司加班。
重要的用一句话带过,在这范畴之外的则大多都不理会,全权交给助理处理。他简短地回复过消息,这才瞥了一眼床头柜上整整齐齐的两个杯子。
玻璃杯表面还冒着热气,看起来像是随便凑的,格外不登对。
齐聿怀抢在他发表异议之前,先开口说道:“大冷天的,少喝点凉水。”
方述白笑着摇了摇头。
他收拾完床头柜前的杂物,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还不忘将被子拉好,免得有任何一处风从缝隙透进来。方述白眼睁睁看他把自己裹成个蚕蛹,忍俊不禁,迎着齐聿怀询问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解释:“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凉水也好,热水也罢,只是他的偏好而已,随着天气转冷将就一下也不是不行。
“那是什么?”齐聿怀只露出一个头问道。
“这杯子太丑了,我到时候买个新的。”
新的情侣杯。
方述白坐靠在床头,被子只覆盖到他下半张身子,难免会扯着齐聿怀那半张被子露出一条缝来,他处理好办公消息,十分有眼力见地也跟着躺下来。
齐聿怀顺着他话,看了眼床头柜上一高一矮的玻璃杯,实在不明白这年终奖送的杯子到底哪里不入方大少爷的眼了?
杯子又做错了什么。
他摇摇头,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委,一阵强烈的困意清晰而来,他决定不再跟下丘脑做顽强的抗争,眼睛一睁一闭,耳边还若有似无地捕捉到方述白正在低声说话,他整个人埋在厚重的被窝和眼罩里,渐渐没了声音。
“要是你的话早就……喂?”
方述白轻轻用肩膀碰了一下他,可只是转眼的时间,齐聿怀就虔诚地跟周公见面去了,他也就不再说话扰人清梦,躺床上安安静静地盯着天花板当蚕蛹,最后视线落在床边与他同样安静的行军床上。
月光穿透了窗户,不容置疑地停在行军床冰冷的铁杆边缘上,照得整个房间层层落落。
不知道就这样发呆了多久,方述白终于感觉到眼睛发酸,低着头往齐聿怀怀里靠了靠,这才舍得睡觉。
反正他不睡窄窄的行军床。
大概是睡前进行的运动太过剧烈,也不知分寸,齐聿怀这一觉睡得并不算踏实。这并不是像以前一样总是半梦半醒,相反,他睡得很沉,但梦到了许多事情。
梦里,工厂突然意外爆炸,将所有调查证据都炸了个底儿掉,调查就这样停滞不前,他在一片虚无当中急得脚不沾地,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身为最直接接触的农幻莲,竟然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无论他说什么都要赶人出家门。
就在他像个无头苍蝇无处可依时,许多年未见的妈妈握住了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叹息许久。
“聿怀啊,何必把自己逼得这样紧。”
他想要解释,就发现自己根本张不了口,千言万语就这么堵在喉咙眼里,渐渐化成了一声哽咽,喉咙像是被刀割一样,逐渐疼了起来。
他试图抓住妈妈逐渐远去的手,想要再说说话,可怎么都是虚妄。
就在那个声音不受控制地向远处走去时,他的眼睛忽然被一双手从后覆盖住。
那双宽厚的手没有一丝老茧,可莫名让人安心下来,他回过头去,在一片黑暗之间眯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那个人。
视线逐渐变得清明,齐聿怀恍如隔世,一动不动地反应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的人正是方述白。
眼罩随着他一晚上翻来覆去掉落在一旁,窗边大亮,晨曦穿过窗帘的缝隙,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抬起手看了看时间,一觉过去,已经是清晨六点半了。
齐聿怀心还在怦怦跳着,梦里抓不住的人仿佛仍旧存留在他眼前,他没料到再一次梦见妈妈会是这样的场景。他挣扎着坐起身来,感觉自己像被打了一顿,浑身都泛着酸痛,床头柜前的热水早就冷却了,他也不讲究,直接拿起来灌了两口。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丝丝凉意进入身体里。
齐聿怀灌了好几口水,喉咙里的刺痛感却没有随着水一起下去,他这才确定,一个晚上的时间的的确确是喉咙疼了起来。
这可不是个好预兆,他向来生病都是从喉咙痛开始。
身边的人还没睡醒,齐聿怀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半身不遂地扶着腰,凭着直觉找到了拖鞋。身上的酸痛感实在太过强烈,存在感极强,他耷拉着一双眼睛,愤恨地回头看了看罪魁祸首方述白——睡得正香。
昨天都说不要做那么狠了!!!
他气不打一处来地将被子摔回去,抬腿就要走,可刚走两步又停下来,想了想,最后还是给方述白把被子塞好。
入冬正是感冒高发期,这两天气温骤降,不少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齐聿怀缓缓踱步到阳台坐在躺椅上,心情复杂地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坐在躺椅上,双手抱住腿,头顺着靠在膝盖上,一言不发地守在阳台前,听着楼下小径隐隐约约冒出来的冷风簌簌声。
从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事都太过突然,也太过急促,他甚至没时间细细想一下方述白这个人。
齐聿怀咂摸着这个名字,反复念了好几遍,又想起他昨天的话。
“方述白……”
齐聿怀想了又想,手放在胸口能听到心跳的位置,这是昨天他头靠的地方,还留有他独有的温度。他说他是方介明的儿子,还以一种利益共同体的说辞将他拉拢到一起,如果不是这样,或许他们早就散了。
但这样做真的对吗?
过去他在公司里单枪匹马调查,难免会有心惊胆战的时候,最近更是添了不少危险,频频受伤。把一个跟他过去完全没有关系的人拉进局里,几乎也是将方述白拉进了危险当中,对方述白来说并不公平。他们机缘巧合下在公司聚会见了第一面,关系也开始得仓促,如今方述白摇身一变成了对家公司的继承人,无论如何都没必要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更何况这个人,恰恰是真心想要对他付出的人。
烟灰积累出一大截,待到撑不住时才轻轻一声落在地板上,齐聿怀的思绪骤然被打断,他深呼吸一口气,面前的烟雾缭绕着模糊了视线,垂下去的腕骨凸起,袖口滑落时堪堪露出半截干净的手腕。
两人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大到他工作半辈子都没办法追赶上方述白的脚步。
或许他不应该一时冲动拉人下水。
清早在窗外那条小径上散步的人并不多,只是早起的遛狗人和带孩子抄近路上学的人路过,各色各样,人来人往,先是一阵吵闹,渐渐又归于平静,许许多多人的生活百态尽数落在他眼里。
他不再去想眼前的纷纷扰扰,夹着那支不成形的烟,直至湮灭。
最后还是方述白打断了他长久的沉默:“坐在这儿多久了?”
他打着哈欠,声音在身后传来,说着还给他披上了一件外套,免得受凉。
齐聿怀收起残留的烟,扔进烟灰缸里:“没多久。”
他手中的碗忽地被人端走,只见方述白自后俯身捧着他手,先摸了摸温度,而后随意说道:“手这么凉,也不多穿点。”
话虽是关心,但方述白说话时却在背后悄悄观察着他的反应。
一夜过去,空气中的暧昧气息似乎淡了许多,从昨天开车回来起,他就刻意没问过齐聿怀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而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机会再问了。
齐聿怀回过头去,淡淡地说:“不是很冷,就没回去穿衣服。”
想那么多干什么,他决定不再去想。
齐聿怀动作缓慢地从躺椅上站起身来,顺手理了理方述白睡成梭子蟹似的乱发,但大概那头发可塑性太强,怎么弄也不得其法,反倒方述白本本分分地低着头任他摆弄,时不时还要抬眼,像是对他这举动意料之外。
见整理不好梭子蟹炸起来的碎发,齐聿怀干脆利落地选择放弃,错身走到电视柜前找药:“今天降温,多穿点衣服。”
他本来还想说一句“衣服不够可以去衣柜里拿”,但又想了想,以方述白的调性,不用说也会自觉去找的。
方述白安安分分地站在原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转过身去,目光落在了齐聿怀翻找药的手上。
“生病了?”
尽管是在翻药,但齐聿怀毫不犹豫地否认了这一点。
他从柜子角落里提溜出来一板金嗓子喉片,药只吃了一半,按照顺序正好掰下头一颗,扔进嘴里算是完事。说对自己上心也不像,但说他对自己不上心,偏偏又会给自己找药。
齐聿怀本想直接去上班,但人走到门口,又被方述白扯着后领强制吃了早饭,最后又被强制坐方述白的车去公司。
“研究表明,规律的不吃早饭和吃早饭都不会对身体有影响,”齐聿怀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说着还老老实实地系上了安全带,“只有偶尔吃早饭才会伤害胃。”
原本早晨起来方述白还有些担心,但经过一个早上的观察来看,齐聿怀似乎并没有反悔,他言行举止也就放肆了起来。
“哪里的歪门邪道,你的齐式养生法则?”方述白打着方向盘,语气调侃,“你之前还和我说过,研究表明一周七天都上班对身体没影响,只有周一上班会猝死。”
当然了,只有周一上班前一天晚上才会整晚都睡不着。
方述白一脚刹车等红灯,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齐聿怀立刻来了精神:“这个研究真的有数据支撑,周一猝死率比其他日子高百分之三百。”说得振振有词。
方述白差点笑出声,但他绷住了,继续开车。
“我看那是因为周一之前有周末,”方述白瞥他一眼,“按照你这个逻辑,吃早饭伤胃,是因为你之前都不吃。”
车缓缓驶入公司停车场,齐聿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车已经稳稳当当地停下来。他刚要解开安全带下车,方述白突然伸手过来,又在齐聿怀面前摊开双手。
“干什么?”齐聿怀推车门的动作顿住了,警惕地看着他。
“早饭钱,二十块。”还来不及让人反应,方述白又接着说,“既然你坚信吃早饭有害健康,那我这算是强制消费,来,把证据收好,回头去消费者协会告我。”
齐聿怀:“……”
他怎么感觉一觉醒来,这小子还得寸进尺了不少呢?
齐聿怀沉默两秒,默默从钱包里抽出一百块拍在方述白胸脯上:“不用找,预支明天的早饭,明天的拉扯费也一起付了。”
在这个手机碰一碰都可以支付的时代,身上带现金算是难能可贵,齐聿怀也是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不时”没来,方述白先来了。
方述白满意地收起来,锁了车,两人并肩往电梯里走。
“你不用回公司?”
齐聿怀按下电梯按钮,回过头去看他。电梯里面站了不少人,都是绿禾公司其他部门的同事,他压低声音,才没像个大漏勺似的将方述白身份挂在柱子上供人观摩。
“还有些离职手续没办完,回来处理一下。”方述白小声地说,旋即变戏法似的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鲜盒,“给,你的午饭。”
趁着没人注意,他轻声细语地交代:“是你最讨厌的青菜炒鸡蛋,科学研究表明,讨厌的食物能让人保持清醒,提高工作效率。”
齐聿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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