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述白像是被鱼钩勾住似的，忙不迭跟着下了车，快走两步追上他。原本方述白想回家看看狗，毕竟一别三天，除了齐聿怀这边，CC也在阿姨那边等了他三天，但现在看来，只能再推迟一天了。
上楼的间隙里，两人并肩站着，方述白手指若有似无地碰了碰齐聿怀的手背。
齐聿怀没躲，只是手指微微蜷缩。
门打开，屋里一片漆黑，齐聿怀伸手去摸开关，却被方述白从后面轻轻抱住了。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后颈，带着熟悉的香水味道和风尘仆仆过后的气息，冷冽得他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气。
“我也想你。”方述白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带着笑意，也带着点不安全感。
齐聿怀身体不自觉僵了一下，顷刻间又慢慢放松下来，他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直视着方述白的眼睛，很轻地点了点头，他明白方述白这种不安全感从何而来。
温热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柔软的触觉压在唇上，齐聿怀任凭他吻上来，笨拙地回应着他。大概是真的小别胜新婚，方述白吻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动情，甚至带上了点不容置疑的急切。
齐聿怀感到自己的腰背他的手臂紧紧箍住，那力道几乎要将他嵌入怀里，他能清楚听见方述白的心跳，急促而有力，与自己乱了节奏的呼吸混杂在昏暗的房间中。
这一次的吻不再试探，齐聿怀生涩地模仿着他的节奏，偶尔牙齿磕碰到，引来方述白一声模糊的低笑，那笑声在胸腔中震了一震，贴着齐聿怀的胸膛，耳根也热了起来。
他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气息不稳：“你好努力。”
齐聿怀顿时恼羞成怒，抬手握成拳，在他胸膛前重重来了一下：“爱做不做。”转身就要逃开，但又被方述白的手臂拢拦了回来。
“做，当然要做。”方述白抬起手，指尖在齐聿怀柔顺的黑色短发中揉了揉，将他重新按向自己，“只不过先吃饭，几天不见，怎么寻思着你又瘦了。”
他手在齐聿怀腰间流连一瞬，手臂仍然环着。
“工作忙。”齐聿怀随便扯了个理由。
两人呼吸终于不再交错，方述白向后仰了仰头，打开冰箱的时候，冷不丁被里面的“两袖清风”震惊到，他转过头去，向齐聿怀递过去一个眼神。
“你在家不买吃的？”
齐聿怀双手抱臂，随意地倚靠在冰箱旁边，对此理直气壮：“懒得做饭，也不想吃零食。”
“连水果也不吃？”方述白挑眉。
“不吃。”
方述白心下了然地点了点头：“怪不得都说你像个老年人呢，狗都比你吃得多。”
齐聿怀：“……”
还能不能温情了？
这话倒也说得没错，从方述白多年来的饲养经验，他家CC吃饭跟龙卷风过境似的，无论是狗粮还是自制狗饭，只要一放在它面前，皆有摧枯拉朽之势。也就是近两年年纪大了，吃饭才没那么积极。
方述白与空空如也的冰箱站了几分钟，这冰箱袖珍得可怜，保鲜层和冷冻层都没什么食物，于是他又转移阵地到沙发上。
一小时后，两个人对着助理临时送来的食物都陷入了沉默。
“这是去海鲜市场进货了？”
齐聿怀手插着腰，看向餐桌上的满汉全席。地上还放着好几袋海鲜和蔬菜，甚至还有一只没绑住的螃蟹挣脱束缚，秉承着“人生是旷野”的蟹生理念，举着两个钳子就往他拖鞋边儿爬。
方述白弯下腰，以蟹生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后捏住这只闯天闯地的螃蟹肚子，甩手扔回海鲜袋，还不忘说道：“我特地嘱咐助理买应季的，不满意吗？”
当然，在此之前，方述白还特地打假了齐某人“海鲜过敏”的说法。经过威逼利诱后，齐聿怀终于承认自己在瞎扯。
大概是为图方便，助理直接选了方述白惯常喜欢吃的餐厅，打包了一桌子现成品，又去海鲜市场买了点活物，这才左手一群蟹、右手一盒虾，满满当当地送过来。
身为资深打工人，齐聿怀关注的角度却与众不同：“当你助理真累，下了班还要买这些。”
“她工资好几万，还有些公司股份，用不着你担心。”
齐聿怀：“……”
他被这一句话堵得无话可说，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可怜可怜自己的工资条。
方述白看他语塞的样子，深觉有趣，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补充：“这还有生蚝，你多吃点，等会儿能坚持久些。”
齐聿怀：“………”
他这次实在忍不住了，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滚。”顺便还竖起中指，非常礼貌地送给了这位喜欢打嘴炮的人。
公司里的烦心事很快就被放在一边，齐聿怀也没心思去想了，满桌子新奇菜，足够他慢慢品尝。在方述白的强烈要求下，齐聿怀还是面无表情地吃了几个生蚝，伴随着某人大声的嘲笑。
与此同时，在高楼大厦间，有人才刚刚下班。
经过了一天的化验操作，机构负责人腰酸背痛的，边往地下停车场走，边活动着发酸的脖子。他一整天都带着实验口罩和眼镜，除了中午吃饭的时间，几乎没停过。就在前些日子，他们机构收到了一笔大单，说是要分析U盘里的内容和几个来历不明的身体报告。他不知道委托人有何用途，但拿钱办事，他们化验机构还算是可靠，委托人不多说就绝不多问。
负责人刚出电梯，还没来得及拿出车钥匙，身后却忽地伸出来一双手。
带着微量□□味道的毛巾捂住口鼻，他呼吸不上来，下意识地大口喘气。
可意识到毛巾上面有东西后，甚至没时间屏住呼吸，大脑就不受控制地发晕起来。
·
说是周末，但身为大忙人的方述白也没时间休息，周六早上特地起个大早，只为上班。
暖气开了一整晚，齐聿怀闷得慌，睡也睡不安生，半梦半醒间顺着方述白的双臂坐起身来，半靠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热水润喉。
“慢点喝。”
时间还早，方述白一身西装，难得正式——正式地给齐聿怀端茶倒水。他抬手抹去怀中人没来得及喝下的水滴，搓了搓手指，声音比平常还要低些，一字一句地淌进耳朵。
方述白外套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气，恍惚间还有夏天清凉的错觉，齐聿怀不由得又往怀里靠了靠，贪恋地享受着久违的凉气，半杯水喝完，他人也清醒了些。
“继续睡吧，时间还早。”
齐聿怀抬手看一眼时间，早七点半，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花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确认过今天是周六，才开口问道：“我一直以为总裁都是大手一挥过逍遥日子的，你怎么这么勤奋，天天围着工作转？”
方述白给他掖好被子，慢条斯理地答：“公司才刚起步，上上下下好几张嘴等着我发工资，而且我今天也不是去我自己的公司。”接着他又咂摸出不对劲，忽然笑了，“我除了工作，不是还天天围着你转吗？”
齐聿怀跟着笑了笑。
“我摸着你身体好像有点发烫，趁现在时间还早，多睡一会儿吧，醒来看看有没有发烧，记得给我发消息。”方述白拍了拍他被子，拉好窗帘，转身就要往公司去，“我大概晚上回来，也可能回家看看，如果太晚的话，不用等我。”
躺在床上的齐聿怀微眯起眼睛，莫名觉得这话像是要让他醒来之后报平安，明明出门该报平安的是方述白，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遗忘，他意识模模糊糊的，伴随着方述白渐渐离去的背影，又进入睡梦中。
出了门的方述白松一口气，这才结束轻手轻脚的动作，沿着电梯一路向下走到地下车库。今天的确不回公司，他在出差前就一推再推方介明让他去带新项目的要求，对韩助理的话也充耳不闻，如今出差结束，他不得不回源生科技一趟。
早已被交代过的韩助理等在源生科技，他这阵子的工作，主要就是负责带领方述白熟悉公司业务，这点倒是在行。
在看到方述白的车驶入车库的第一时间，他便走上前去。
“怎么没配个司机？好几次都看小方总亲自开车。”韩助理对他比对其他人殷勤些，亲自下场接人换车，“我先安排个临时的，这样您也方便。”
韩助理四十出头，跟在方介明身边多年，行事妥帖周全，脸上总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谄媚，又让人觉得周到。不过这微笑令人印象太过深刻，方述白小时候见到韩助理的第一面，就觉得他活像个无情无义的人机，不仅办事机械化，说话也一丝不苟，就连亲眼目睹他们一家人的惨状也是这股微笑。他一边说着，一边引着方述白走向旁边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不用，我不习惯有司机等着我。”方述白摆摆手，语气随意，“临时司机更麻烦，谢谢你的好意了。”
韩助理也不坚持，微笑着点点头：“也好，小方总习惯自己来，那就按您的意思。”他边说边拉开车门，等方述白坐进副驾驶，自己才绕到另一侧的驾驶位上。
周末早上的车流还比较稀疏，韩助理开车很稳，这大概是他多年跟在方介明身边的缘故，连刹车都踩得润物细无声的。
他目视着前方，开始进入正题。
“方董交代，让您先了解一下‘康健守护’相关的项目。”韩助理果真一丝不苟地说，像在汇报工作，“这是集团下半年重点推进的项目，主要面向社区和家庭提供一站式的健康监测、慢病管理和紧急呼叫服务。目前项目才刚刚起步，进展也不多，前期试点选了本市三个中高端社区，现在准备扩大推广。”
方述白望着窗户飞速倒退的建筑物，“嗯”了一声，只表明他在听。
“这个项目的核心，是我们上半年自主研发的一套智能穿戴设备，配套的家庭健康终端还在试行中。”韩助理继续介绍，“这些项目后台有专业的医疗团队提供数据支持，基本能做到24小时在线，目前硬件已经迭代到第二代，但是软件系统还不太稳定。”
他说着，趁红绿灯的间隙，从旁边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后递给方述白：“这是项目的详细资料，方董的意思，是希望您先从了解整体框架开始，然后逐步参与进来，特别是合作伙伴对接这一块。”
一连串的专业名词，听得方述白一言不发，沉默许久。
方述白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片刻，浏览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他大致看了一眼，所谓的项目详细资料，主要包括市场分析、技术参数、合作协议模板等等现成的资料，项目看起来确实很有前景，也符合当下智慧医疗和居家养老的趋势。
“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方述白不置可否地评价了一句，停留在最后一页的预算报表上，数字不小。
“是，集团上下对这个项目期望很高。”韩助理顺着他的话，“方董让您参与，也是希望您抓住机会，在各位董事面前好好表现一下。”
方述白认为在理，但并不赞同韩助理话里话外暗示的“期许”，他是方家唯一的儿子，论接手公司毋庸置疑最名正言顺，他自然也不想放弃放在嘴边的香饽饽，尤其不能让后来的方飞岩得手公司。
现在他只能做两手准备，就算董事会抽风，也不至于让自己落得一个丧家犬的地步。
韩助理一口一个方董，上下两个沆瀣一气，意思无非是想把它拴在“正途”上，用这些事务和再三强调的“前景”，来填满他的时间和精力，没空再去想别的，尤其是绿禾和其他方介明看不顺眼的“别的”。
“我爸还说什么了？”方述白头也没回地问。
韩助理先是不动声色地瞥他一眼，斟酌着措辞，选了个对于方述白来说最合适的说法：“方董……主要是关心您的成长。”
方述白：“？”
他好像听到了惊天大秘闻。
“韩叔，您跟我们家共事这么多年，那点破事也都心知肚明，没必要事到临头还替我爸说好话。”方述白不冷不热地递给他一个眼神，端着架子说道，“我跟我爸的关系是我们家的事，您只说工作就可以。”
韩助理难得被戳穿一次，还是保持着微笑说：“您说笑了，方总觉得您有能力，只是需要更多的力量和合适的平台，您应该也听出来了，‘康健守护’的项目涉及面广，协调难度大，正好能锻炼锻炼。”
话说得漂亮，意思却昭然若揭，方述白不再追问，随手将平板放在一边，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车子很快抵达源生科技附近一处新设立的运营中心，名字就直截了当地挂着四个大字——康健守护。这里不像总部大楼那样气派，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更像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展示基地，装修风格简洁明快，从一楼大厅整体，再到接待处随处可见的新产品，处处透着21世纪的科技感。
韩助理停好车，引着方述白往里走。一路上碰到三两员工，无一不是恭敬地打招呼，看来事先就已经做过准备工作。方述白脸上挂着惯有的浅笑，一一颔首回应，引得不少人擦肩而过后还在小声疯狂议论。
熟悉工作很简单，无非是参观产品展示区，看了看最新的智能手环、血压仪等设备，又去后台数据中心，大屏幕上面实时滚动着相关信息。方述白对此习以为常，本着管理者应有的态度，半掺着棱角和大多数柔和，先给项目工作人员留了个好印象。
随后，韩助理带他走进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几位项目核心成员，见到方述白进来，众人纷纷起身。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方述白，之后会深度参与我们‘康健守护’的项目，过去一直在海外……”韩助理简单介绍。
方述白朝众人微微颔首，打断了韩助理滔滔不绝地介绍：“就这样吧，我的履历不重要。”
日后自然会对他的工作成果有目共睹，现在说得再多，也只不过是空话，说不定还会被心有成见的人先入为主，认为其实是纸老虎唬人。
一番寒暄和介绍后，会议正式进入正题。
方述白仔细观察一番，坐在会议室里的有三个人，分别是技术负责人、市场总监和运营主管。三人叽叽喳喳的，按照先后顺序分别介绍了项目的现状和阻力。
方述白听得还算认真，偶尔会插嘴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但表面是表面，方述白听了一会儿就不再发表言论，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他微微竖起文件夹，笔上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写着字。如果特地注意就会发现，这位年轻人表面看起来态度端正，背地里正在写写画画，三两笔就将纸中人精瘦的腰身勾勒出来。
速写完成得很快，方述白想支着下巴想了想，最终在纸上的人眉尾点上一个细痣。
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无一不乏累，韩助理临走时留住方述白：“今天主要是有个初步了解，后续的工作安排看您时间，我们再协调。”
方述白站起身，左右转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行，今天先这样，资料我带回去看看。”
走出运营中心，外面的阳光失了柔和，正是日头烈的时候。方述白站在路边，等车来接，趁着空档掏出手机，点开与齐聿怀的聊天框，指尖犹豫半天，还是没落下去。
这个时间，齐聿怀应该还在睡。
助理车稳稳当当停在路边，方述白抬腿上车，坐在后排座位，不是往齐聿怀家的方向，也不是回他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公寓，助理接收到命令，默不作声地一点头，车子拐了个弯，沉稳地往城市另一端驶去。
他决定先回一趟自己的公司。
临到公司门口，助理似乎才想起来重要的事，借着车内后视镜观察方述白，见他没靠着车窗睡觉，开口道：“方总，上次你让查的内容有眉目了。”
方述白沉默一瞬，才扯起熟悉的微笑：“先简要汇报一下结果，挑紧要的说。”
他眉眼之中渲染着习惯于扯出来的玩味，干净利落地把其他情绪都藏起来，没让人发现。
助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紧要的只有一个：“有记录表明，钱长风自建房附近有个这两年新安装的监控，内容正对他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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