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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投影

齐聿怀顺着他手,低头一看围在身边的衣服,当即羞愧难当地扶了扶额头。

仔细想想,梦果然不是梦,他确确实实给自己堆砌了个全是方述白味道的窝。

这让他有些羞赧,甚至不想承认,但“证据”就摆在眼前,齐聿怀“在劫难逃”,只能装糊涂蒙混过关:“烧糊涂了,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还以为是梦呢。

方述白小心将那些被扯进被窝的衣服一件件抽出来,按顺序叠好,放到一旁,大概是捂了太久,触手可及都是齐聿怀覆盖在衣物上的温度。

他看破不说破,重复着他的话:“好,是烧糊涂了。”手却已经探进被子,毫不费力就找到齐聿怀冰冷的双手,轻轻握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他的手心温热干燥,热得齐聿怀不由得往怀里靠了靠。

齐聿怀只是含糊地又“嗯”一声,赶紧顺着台阶下来,眼皮沉重地耷拉着,任由方述白摆弄。他确实有点烧糊涂了,不然也不会做出这种……连自己都匪夷所思的事。他隐约记得半梦半醒间,身边实在太空了,理应该有个人,可能就想抓住点熟悉的东西,好填满他那份由生病而被放大的不安。

方述白不再追问,只是动作更轻柔了些,将热水袋又往里挪,分毫不差地放在齐聿怀同样冰冷的脚边,又把被子重新掖得严严实实。

他转身要往厨房走去,但还没迈开腿,垂下去的手腕忽地被拉住。

他回过头,看见的是烧得稀里糊涂的齐聿怀,正稀里糊涂地试图挽留他:“你去哪儿?”

方述白俯视着他,迎上他那双泛起潮红的双眼,距离很近,近到能清楚看到齐聿怀乌黑又明亮的眼底,其中还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他平日里藏着的清冷都被高烧与情潮刷薄了,一旁眉尾的那颗细痣恰到好处,添了不少平时注意不到的柔和。

他精瘦的手腕微微用力,似乎还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

这样的齐聿怀他从未见过,方述白突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他回握住齐聿怀骨节分明的手掌,没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轻得像怕惊扰到这温存,声音放低:“我不走,电饭煲里煮了粥,我去给你盛一点。”

齐聿怀也没料到自己会挽留,他明明知道方述白哪儿也不会去。

顺着方述白的话,他也只好放手,却又在撤离的那一瞬间慢了半拍:“好吧。”

齐聿怀蒙着头,在被窝里吐出这两个字,像是不想让人听到似的。

他也不知道脸上的潮红是高烧所致,还是方才的举动促使,只听方述白似乎轻笑了一声,心情愉悦地趿着拖鞋,往厨房走去。

齐聿怀向来善于管理情绪,近些日子来,就算他内心多么汹涌澎湃,显露在表面的情绪也都是淡淡的,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跟他谈恋爱一定很没意思,也就方述白还乐在其中。他从未像今天这般主动过,连自己也料想不到。

理所应当,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理所应当。

齐聿怀这么劝慰自己,捂着有些发蒙的额头,撑着身子坐起来,第一步就是先找手机。他一天没看消息,习惯性检查公司那边有没有工作要做。不过工作没等到,他一打开手机屏幕,好几条未接来电赫然摆在正中央,来电的是化验机构的负责人。

如今材料材送过去没几天,怎么会这么早就给结果?

他划开手机屏幕,聊天框里果然有化验机构负责人在白天发来的消息,条数不多,但内容占了满屏。

齐聿怀大致扫过一眼,渐渐攥紧了手机。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鸣笛声,不一会儿,方述白端着一杯还打着旋的药剂回来,另一只手还拿着退烧药片和一小碗白粥。

“来,先把药喝了。”

他走上前来,又将齐聿怀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将温热的药杯递到他嘴边,褐色的药汁味道十分冲鼻,齐聿怀皱了皱眉,但还是就着这个姿势,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苦。”

药刚喝完,他便哑着嗓子冒出一个字,看起来发烧都没喝药痛苦。

“知道苦。”方述白将空杯子顺手放在一旁,剥开早已准备好的水果硬糖,抵着包装纸塞进他口中。带着浓烈青柠味道的糖瞬间冲淡了口腔里的苦涩,接着,方述白又舀起一勺寡淡到令人发指的白米粥,“再吃点东西垫垫,你应该一天都没吃饭。”

齐聿怀想了想,好像还真是。他的确没什么胃口,在方述白正经的眼神和白粥之间来回看了看,还是勉强张开口,顺着汤匙咽下一口白粥。幸好,令人发指的白粥正好合齐聿怀现在的口味,温热的米汤滑入喉咙,煮得恰到好处,守着空城计将近一天的胃总算有了些暖意。

他就这样靠在方述白怀里,半阖着眼,一口一口被喂着喝完了小半碗白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伴随着两人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粥喝了大半,齐聿怀终于耐心散尽,抬手推开了那陶瓷碗,连同白粥一起被拒之门外。方述白也不再勉强,抽出纸巾仔细擦掉齐聿怀嘴角的一点水渍,指尖不经意蹭过下巴,皮肤依旧有些烫手。

剩下的白粥被方述白喝尽,算作应付晚饭了。齐聿怀安安静静地望着他,良久才说:“会被我传染的。”

“没关系,我不会生病——再量一次体温吧。”方述白说着,重新拿出体温计,用力甩了甩后才递给齐聿怀,让他自己夹好,顺势在身边坐下,没再离开,只是伸手连人带被子更紧地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齐聿怀没力气说话,也懒得动,索性把全身重量都靠过去,脑袋枕在他肩窝。他动作缓慢地扯开衣领,露出大片白净的脖颈,温度计夹在腋下时不像以前那么凉,方述白事先用手暖过,到处都是方述白身上干净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你想睡觉吗?”

齐聿怀眨着眼睛,尽管睡了十多个小时,他还是越睡越困,疲累地盯着一旁掖好的被角。

方述白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头靠着头,轻声问:“有什么事?”

齐聿怀白天睡觉只不过是为了把病熬走,就算睡不着也硬睡,这样做的结果也很简单——临到晚上就理所应当地睡不着了,只能清醒地体会发高烧的感觉。

“没什么,就是躺了一天,难受。”他左思右想,好不容易吐出了真心话。

方述白收回手,却没起身离开,只是就着这个姿势俯身,用额头轻轻碰了碰齐聿怀的额头,温度还是有点高。他叹了口气,半边身子越过齐聿怀,撑着床沿,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个便携的小投影仪。

“躺着别动,”他手上摆弄着投影仪,说道,“找部片子看,分散一下注意力,总比干躺着难受强。”

这投影仪还是公司年终奖发到手里的,齐聿怀平时对看电影没什么兴趣,连剧都不追,只是偶尔看看纪录片当作睡觉前的放松项目,这投影仪带回家将近一年,要不是今天突然拿出来,他差点就忘记还有这玩意了,方述白也是随手翻找东西时注意到的。

投影仪发出轻微的启动声,按照说明书捣鼓半天后,咔嗒一声响,一束亮度正好的光打在墙壁上。他拿着遥控器坐回床上,被子重新掖好边边角角,将两人拢在同一个温暖的空间里。

“有想看的吗?”方述白没挑选,先开口问道。

齐聿怀摇摇头,示意让他随便,但忘了现在还在发烧,一摇头就将大脑里的浆糊摇匀了,惹得他一阵头晕。方述白估摸着时间也快到了,扶着他肩膀,将体温计轻轻抽出来,这种被剥离的感觉让齐聿怀激起一阵寒颤。

“38.5度,降了一点?”他把体温计放回盒子里,调整好姿势坐回去。

“不止。”

齐聿怀在睡觉时就隐约感觉体温升到了40度,就算没这么高应该也有39度多,现在降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选了一部很老的港产僵尸片,画质有些模糊,配乐带着年代特有的磨砂感,片子开场就是主角类似于马里奥闯关的逃命镜头。本来方述白想选喜剧放松一下,但齐聿怀恰巧看到这部电影,临门一脚发表了意见。

不过从这片头来看,也挺像喜剧的。

齐聿怀没什么精神,脑袋昏沉,但靠在方述白肩头,双眸望着墙壁上晃动的光影,倒也比独自硬扛着难受要好。影片里的笑点历久弥新,有些笨拙,他没什么力气笑,只是静静看着主角滑稽的逃命动作。

方述白似乎也没认真看,注意力大半在身旁人身上,他一只手揽着齐聿怀的肩,另一只手偶尔划一下手机屏幕,处理些不紧急的消息。每当电影里出现出乎意料吓人的桥段,他便偏过头,观察齐聿怀的反应,见他只是眨眨眼,便又转回去,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睡衣布料。

房间里只有电影的对白、配乐声,连呼吸声也只能从起伏的胸膛感受到,投影仪前若有似无地飘起浮尘,昏暗将他高烧所带来的难受一并掩盖住,看了半程,齐聿怀感觉似乎也没那么憔悴了。

电影播放到一半,齐聿怀望着主角在四合院房子里智斗僵尸,一会儿脚踩椅子给僵尸来个措手不及,一会儿又贴上两条黄符,显得格外滑稽。他忽然低声开口,没头没尾的:“听说这个演员后来息影了。”

“息影?”方述白转过头来看他,“我还以为你不怎么关注娱乐明星的事。”

方述白搭在他肩头的手滑下来,找到藏在被子里的手,轻轻握住,指尖还是有点凉,他便将那只手拢在自己的手掌之间,慢慢捂着。齐聿怀说得云淡风轻:“我妈以前很喜欢看他演的电影,听说息影了还黯然神伤好几天,遮遮掩掩的,不愿意跟我说。”

方述白思考过后,才回答:“看来你们一家人都很含蓄。”

齐聿怀咀嚼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摇摇头说:“如果真含蓄的话,他们也不可能决定私奔,又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生下我。”

含蓄这一点齐聿怀不太清楚,但他唯独确定,妈妈是个坚韧的人。在丈夫早年逝世后就这么硬撑着,拉扯一个小孩十几年,从未想过回她的家乡寻求父母帮助,实在不知该说倔强还是要强。

他扶着额头,有些头疼:“可能就是因为这样,绿禾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想要掩盖她的存在。”

“怎么这么说?”

直觉告诉方述白,他身旁的人应该在刚才短短的时间内经历了什么,否则不会一反常态说这些丧气话。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齐聿怀便将手机递过来,上面是一段长消息。

“我从钱长风手里拿到数据之后,交给了一个化验机构检查。”

方述白低头看向机构消息——

「委托人您好,由于电话打不通,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先留言。很抱歉地通知您,前几日您送到本化验机构的样本数据我们也无能为力,单从部分数据来看,分析不出任何有效信息,还有您送过来的体检报告来历不明,机构这边只能给出简单的调查报告,关于您加急的检查报告我们会第一时间发送给您,请查收。」

方述白:“是调查报告有问题吗?”

“跟我以前在医院看到的数据不一样。”齐聿怀坐直身子,剌着嗓子回答。

这段话表面看来没有任何异议,可紧随其后发来的检查报告明显被篡改过。他加急的检查报告与当年在医院看到的大不相同,这也就说明化验机构那边或许出了什么问题,更坏的可能,则是所有检查报告都在手里功亏一篑。

方述白拍了拍他肩膀:“别想这么多,说不定是自己吓自己。”

转而又盯着那段长到占满半个手机屏幕的消息,抿了抿嘴唇。

下面还跟着另一条短些的消息:

「最后跟您说一声抱歉,由于您的调查样本来历不明,本机构日后将不会再接手相关的委托,请您另寻他就,感谢谅解。」

“化验机构那边,三天前还很正常,应该是知道自己做的是地下交易,连问都没问过来历。仔细想想,汤有全也是这两天开始警告我,绿禾……”齐聿怀轻咳一声,一提到相关的事便来了精神,不再是有气无力的模样,“绿禾那边很有可能已经有所防备了,得加快动作,在发现我身份之前联合起其他受害者才行。”

方述白实在不知该配合,还是先劝他好好休息。

明明这人烧得双颊都在泛着红,眼看着就要被高烧燃得只剩个躯壳了,可还不放弃调查的事。他有时候太恨齐聿怀这般不爱惜自己身体,一旦认定要做,竟然就真的连自己身体都不顾,他也是奇怪,偏偏就为这样的人所着迷。

他斟酌片刻,两边的念头就快要将他拉扯得宕机了,最后还是做出选择:“我明白你扳倒绿禾心切,如果你没把所有资料都交给那个化验机构,之后我让人再仔细查一查。”他顿了顿,“为什么一开始不交给我去做呢?”

齐聿怀抬眼看他:“你……太危险了。”

调查这些样本和数据本就有不可避免的风险,一旦齐聿怀被发现,与他相关的机构也势必会被牵连,如今的这个化验机构就是例子,他不舍得方述白跟他一起在明面上冒险。

如果这次不是委托化验机构,说不定被牵连的就是方述白的公司了。

方述白几乎不费力就读懂他意思,却没有立刻回答,嘴唇动了几下,才选择用惯常的方式开玩笑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先把我摘出去?真不知道你是你太爱我,还是太客气。”

齐聿怀偏过头去,用沉默代替回答。

方述白也不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掌的力度,将人攥在手心里,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汗湿的碎发。

电视里的热闹继续进行,却仿佛隔了一层玻璃,声音和画面都渐渐远去,齐聿怀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起来,不知何时,他头靠在方述白肩旁,伴随着电影乏味无趣的角色报幕,睡得沉了。

方述白察觉到他动作,动了动肩膀,将人慢慢扶着躺下。

电影就快结束,他也没关,只是将音量调低了些,低到只剩背景音蚊子哼哼似的白噪音还隐约传进耳朵。他维持着姿势没动,偶尔瞥一眼墙上无声闪过的画面,更多时候只是垂眼,借着微光看着齐聿怀近在咫尺的脸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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