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也没说个明白,石振邦只留下几句“提点”的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么一正面交锋,公司高层估计也明白想拉拢齐聿怀是绝不可能的,齐聿怀必须加快动作,尽快拿到财务系统的数据,一举揭发。
当天晚上,齐聿怀就说起了这件事。
“我今天打算回趟家。”他在电话里说。
方述白听到这里,放下了手中的事,从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都清晰不少,大概是换了个说话的地方。
“这才没住几天,怎么就想着回去了?”
齐聿怀借地铁明亮的玻璃墙,瞟了一眼在身后紧跟不舍的老胡,回答道:“反正现在跟踪的人身份明了,对我基本没威胁,我回去看一下莲姨和邵姨的资料,有些东西还需要再确定一下。”
“怎么突然提起她们。”
齐聿怀三两句带过了中午的会见,其余的并没有展开说。随着地铁卡“叮”的一声响,他缓缓踏上电梯,一路向下。
“我总觉得有些地方被遗漏了,刚好今天他们补充一些内容,我打算先串联起来。”他转向地铁时,又看一眼后方,身后跟踪的人正好也手忙脚乱地刷上了卡,正跟着他往下走,“我们得加快行动了。”
“是因为莲姨的病吗?”方述白顺口接道。
没等身后的人追上来,齐聿怀便踩着最后一脚进了地铁,他沉默片刻,望着正好错过的老胡消失在眼前,才收回目光,沉声问道:“我没有提起莲姨生病的事,你这是事先调查过了?还是说,今天马叔的所作所为都是你在背后促使的。”
“看破不要说破,亲爱的。”方述白眼看就要瞒不住,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一事实。
其实他也没做什么,只不过是第一时间得知了农幻莲半夜进医院的消息,又顺便派人跟马勇本说了些话,果不其然,第二天他就去找邵杨柳求助。之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邵杨柳果然没能经住良心谴责,这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契机。
“不过你要回家的话,多注意一下老胡,最近他好像有点情况。”方述白有些不放心地交代,手上似乎是在安排人去保护他。
但齐聿怀语气平淡地说:“已经把他甩掉了。”
方述白:“???”
他站起身来,穿上大衣,朝着一旁等候了五分钟的临时助理点点头,边走边说道:“这么快,真不知道该为你欣慰,还是该为你欣慰。”
“用这种话骂人合适吗?”齐聿怀面无表情地说道。
方述白忍俊不禁地动了动嘴唇,笑着说:“没想到你还在意这个。”
接着,他简短地说起今晚的行程安排——主旨就一个,今天晚回家。不过早回家还是晚回家都无所谓了,毕竟齐聿怀今晚要在他那个老破小睡,就算回家也见不着人。
临挂电话时,方述白停顿片刻,又飞快地说:“亲爱的,我说的是实话。”
随后,他便以眨眼的速度挂掉电话,成功将齐聿怀没说出口的问候堵在电话那头。他收起手机,抬头看着前方,一旁临时顶班的实习助理干笑了两声,殷勤地说道:“方总,是您爱人吗?”
原来的助理王文姝终于用上了年假,在催促下,赶紧赶慢地回去照顾那需要手术的母亲,临走前方述白还让人事部给她多批了两个月假期,谁成想当初批假的时候有多爽快,用新助理的时候就有多心梗。新来的男助理不比王文姝细致,短短两天时间就捅了不少小篓子,但也得亏是小篓子,总比其他新招来的助理强。
方述白面对他这明显套近乎的问题,收起笑来,一本正经地回答:“是。”
“关系真好啊,听起来就伉俪情深。”助理边开车边拍马屁,完全没意识到这马屁拍得过了头。
还好方述白吃这一套。
“以后你没有工作就去接他下班吧,不用总等在办公室里。”方述白转手将某位与他伉俪情深的人公司地址发给助理,嘴角还带着笑,“今晚的拍卖什么时候开始?”
“好的方总,拍卖是下午六点半。”
方述白很快就结束了这个话题,望着即将沉下去的落日,没再注意身旁人。
六点半,正好是夜幕降临的时间。
·
挂掉电话后,齐聿怀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家中,反而随着S1号地铁线一路向北,朝宁江市郊区而去。
妈妈的骨灰就安置在那里。
北郊这一片有山环抱,地势渐高,算是个有处可依的地方,当初他选择墓地时就有零星几个年纪大的长辈说:“北主静,山主稳,尘归尘,土归土,选在这儿清静。”
清静,齐聿怀反复咂摸着这两个字。
自从几个月前梦到妈妈之后,他才渐渐意识到,这个漂泊了大半生的女人可能还是想落叶归根,回到她生的地方,而不是化为骨灰沦落在他乡。
今天正好是忌日,他理应去看一看。
地铁越向北行,乘坐的人就越是稀落,天色也渐渐暗下去。终点站是一个简陋的露天站台,他走出来,寒风立刻争先恐后地灌满外套,随着电梯向下弯弯绕绕,走出地铁站后,转角处便是墓地所在的位置。
迎面是一片开阔的场地,预约的守园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圆脸膛,个子不高,穿着深色的棉服,将自己窝成个冬眠的狗熊似的,缩在类似保安室的小玻璃房里,一见着人来便偏过头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虔诚地当个电暖炉的忠实信徒。
齐聿怀穿过一条小路,径直往守园人的玻璃房走去。
墓地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路边铺着整齐的石板,打扫得很干净,向上而去是几盏路灯,零零落落的,勉强能照亮几块显眼的墓碑,再往远处看,还能看到远处城市的灯火,只是隔得太远,像是山坳另一边的一圈圈光晕。
“岳叔。”齐聿怀开口叫了一声。
叫的是守园人大爷,他过去几年经常来这里看看,最近有一阵子没出现,大爷辨认出来还费了点时间。
“是你啊,不早说。”守园人终于不再像个冬眠的熊,费一番力气直起身子,给他指了指里面靠边的一个方向,“还是那个位置,你直接去就成了。下次早点来啊。”
后面半句话嘟嘟囔囔的,齐聿怀也没听清楚说了什么,大概也就是抱怨他大晚上增加工作量之类的话,他也没细细追究,只是一点头,便往熟悉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石板有些松动,走起来总咯吱咯吱响,这里长时间没人精细打理,能清晰看到缝隙中钻出些枯黄的草尖,又被脚印压下去,越长越长的草不得不平铺在地上。
他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那是一座很普通的黑色花岗岩,墓碑上面只简单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过多的装饰,碑前落了些雪,他弯腰拂去,使墓碑上的字完全显露出来。
“妈,我又来看你了。”
他记得上一次站在这里,好像已经是清明的事了。时间过得很快,走过他的大半年,最终又回到这一处墓碑上,墓碑下面的人也早已经走出了时间。
当初妈妈猝然离世的时候,有不少人来给她送行,有些人他不认识,有些人他只在小时候有模糊的记忆,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向他表达了似乎应有的同情。
可悲不悲哀的,都是自己的感知罢了。外界种种声音不过是强加于人,若是顺着这种想法自怨自艾,很容易就会陷入绝望,甚至恨不得振臂高呼,质问苍天大地究竟是为什么。可我们都明白,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有因才有果,好人也不一定有好报。
齐聿怀看着墓碑,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待着,随后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伴随着冷气吸了一口,紧接着将淡淡的烟雾吐出来,模糊了眼前的视野。
其实他抽烟这事瞒了妈妈许多年,向来不敢让她知道。如今看来,他也没必要顾及这些了,要是能气得墓碑下面的人坐起来抽他,倒也不算是件坏事。
齐聿怀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并没有像电视剧里常演的那样抱着墓碑哭天喊地,只是站着,傍晚的寒气透过衣服缝隙慢慢顺上来,不时有风刮过,扫过树叶,发出呜呜的声响。
该说不说,大晚上还是挺瘆人的。
守园人远远地看着这边,一如往常那般没有催促,直到烟头的红光渐渐熄灭,齐聿怀才挪动脚步,转身往回走。
“谢谢。”齐聿怀路过大爷时,顺口说一句。
守园人摆了摆手,算是回应。
齐聿怀沿着原路返回,身后的墓园很快就隐没在夜色中,只有星星点点的路灯亮着。走进空荡荡的地铁,随便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拿起手机,这才看到方述白半小时前还给他发了消息。
-「到家了吗?」
齐聿怀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这四个字,指尖动了动,最后才回复:
-「到了」
·
进入腊月,宁江市的天越发冷冽,大多时候都被大片大片的冰天雪地覆盖,今年也不知怎么的,风不要命地刮,雪化了又下,到夜晚时分还不停地敲打着窗,滑落,又堆积在窗檐上。
回到久违的出租房后,迎面扑来的是一阵冷气。
齐聿怀走进这有几天没光顾的家,身后还背着当初带到方述白家的背包,他放在地上,抬头扫了一眼,家具陈设依旧是那样,但总让人感觉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这个家没有狗子守在门口迎接,冷冷清清的,从前一个人住的时候还没觉得,但现在除了家小,连为数不多的人气儿都快散没了。
他在玄关处站了片刻,长舒一口气,才终于迈开腿走进卧室。
背包里几乎都是随身带的资料,他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连带着衣柜里所有的照片资料,按照时间线放在地面上整理好,历经两年多的暗中调查,所有信息都罗列在眼前,只差最后关键一步促成。
没有任何人能真正想象到,齐聿怀等待这一天等了多久。
资料的时间跨度说长也不长,从妈妈刚去世的那一天、到今天中午马叔和邵姨最新补充的信息,将近三年的时间,他终于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齐聿怀望着地面上几乎铺满了的照片和资料,最终都指向一个平平无奇、甚至磨掉了外皮的U盘上。那是他大学时期三十块钱收的二手货,到现在也没扔,沉默良久后,他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堆满了雪的窗户边上。
窗外人影散乱,松软的积雪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实,拓出一条窄窄的小路,不远处,是被风雪压得弯了腰的松树叶,还有……
一个黑色垃圾袋?
齐聿怀越过一大堆资料,凑到窗户面前,仔细看了看。在地上飘的哪是黑色垃圾袋,分明是个缓慢移动的猫,也不知道往哪里爬。
“这么冷的天……”一个只有手掌大的猫哪儿能撑得过去。
他手扶在窗户边上,静静地看了几秒钟,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没降温时,有过几面之缘的流浪猫,最后还是没忍住转身,越过一堆堆资料,将先前没吃完的猫罐头和便携式猫粮三下五除二揣兜里,临出门前又接了一杯热水,一言不发地往楼下跑去。
齐聿怀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过去听到室友喂流浪猫明明也无动于衷,事到如今,却大晚上跑出来看一只猫。还没等想明白,人就已经绕到了楼后面,那“黑色垃圾袋”还在缓慢地爬着,但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他临到关头却又慢下来,放轻步子,缓缓走到那团黑影旁边,蹲下身。
那猫只有巴掌大,身上的毛发杂乱地纠缠在一起,掺着雪粒,因为被雪浸湿而紧贴着嶙峋的骨架,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其中一条后腿还不自然的蜷着,在雪地上脱出一道浅而断断续续的痕迹。
齐聿怀哪还顾得上其他,连忙将这只黑猫捧在手心里。
猫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微弱地“咪”了一声,弱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几乎散在风里,它试图抬头,却又很快无力地垂了下去,只有瘦得脱形的身体在起伏着。
依据为数不多的常识,齐聿怀将猫与那杯捎带下来的热水放在一起,隔着玻璃取暖。借楼上亮着的光晕,他走出小区,在一片冷风中,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宠物医院,刚走进去便被人引到里面,把手中快要冻僵的猫放在台子上。
他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手指冻得有些发麻。
“你救助的?”宠物医院的工作人员问。
齐聿怀手虚握成拳,凑到脸跟前吹了吹,闻言愣了一下:“应该……应该是吧?”
宠物医院的小姑娘立马就抬起头来,怒目圆睁地望着他,语气凶了不少:“不是救助的,难道你是主人?这冰天雪地的,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小猫都冻成什么样了。”
“别激动,我是救助人。”齐聿怀抬手往下压了压,试图将这位年轻小姑娘的怒气压下去,态度肯定了不少。
里面的人听到有大动静,立马钻出来一对夫妻,马不停蹄地跑到柜台前查看情况。
“这是怎么啦?这是怎么啦?”一个看起来像是前台小姑娘妈妈的女人跑过来,看了看小猫的情况,又跟沾了满身雪的齐聿怀说,“这小家伙冻得不行了,先试一下急救措施,你可以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
医生是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女人,戴着眼镜,动作麻利,做事也专注。齐聿怀只来得及点点头,便看见她小心地用吸水毛巾包裹住湿冷的猫,脚步匆忙地往宠物医院里面走去,还不忘念叨身后的小姑娘:“囡囡,你对客人这么凶?也不先把我叫出来……”
“他支支吾吾的,我怎么知道……”
齐聿怀有些放心不下,便跟着她脚步一起往里走,跟在后面的还有一个男医生。
见人跟上来,医生边拿着听诊器边说:“后腿是陈旧性骨折,没及时处理,已经畸形愈合了。还有严重失温、脱水、营养不良……具体的要等它稳定一点,做详细检查。”
她用一个小电热毯把猫裹好,又连接上一个带着透明罩子的氧气设备,把猫轻轻放了进去。
大概是稍微了解了些情况,那个名叫“囡囡”的小姑娘态度转好,一边念叨着“幸亏发现了”,一边在前台帮齐聿怀办手续。
“它能活吗?”
这话问得有点直,但齐聿怀思索再三后,还是觉得只有这四个字能清楚表达出他的想法,他也懒得费心斟酌词句。
“会尽力的。”伴随里面调试仪器的声音,小姑娘手指在电脑上点了点,转向他说,“你是打算治疗,还是我们去联系合作的救助站?”
“……治吧。”他声音不大。
手续并不复杂,只是签了几张单子,预存了一笔治疗和检查的费用,小姑娘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太激动了,态度和缓许多,一边操作电脑一边低声说:“救助的我们这边一般打八折,刚才实在是不好意思,作为补偿,这边打七折可以吗?”
齐聿怀等待打印机突出单据的间隙,随便点了点头,心想:“只要别给我打骨折就行。”
他实在不敢过多招惹这位性情中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那不知名的仪器发出轻微的声响,齐聿怀拿好单据,走进宠物医院里面,看着那团在透明罩子下几乎看不见的小“垃圾袋”,若有所思,紧接着拿着手机,给方述白拍了张小黑猫的照片。
对面几乎是秒回:「在街上认识的?」
齐聿怀:「……」
齐聿怀:「算是吧」
他对路上的阿猫阿狗没多大兴趣,今天下楼拎着个“黑色垃圾袋”来宠物医院也是偶然,在玻璃窗前看了五分钟后,便转过身,离开了宠物医院。
钥匙打开门的那一刻,齐聿怀刚好将领养信息和小猫照片发到业主群里,等过几天出院,估计也正好能找到一个领养人。虽然不太了解阿猫阿狗,但别人口中的救助站,他总不太放心。
方述白对他这种行为十分诧异,自打电话起就始终在念叨:“我还以为你铁树开花了呢,怎么没想着自己养?”
低头收拾地上的数据信息时,齐聿怀才注意到裤腿上CC扒拉他时留下的灰脚印,一记又一记,像是梅花印。
他沉默了几秒钟,回答也很简单:“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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