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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可笑

方述白再一次陷入昏迷,头重得像铅,人也不怎么清醒,但这一次他好歹意识到,昏迷时碾压他太阳穴的巨大滚轮是因发烧而起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只是一阵颠簸,梦没醒,人却快被荡得当场吐出来。好在他几乎一整天都没吃饭,想吐也没内容可吐,喉咙里倒腾半天也只不过是一些酸水,这才避免了齐聿怀的悲剧。

在梦里,方述白恍然进了迷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无尽地穿梭,身体沉重不堪,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眼前的事物总是忽大忽小,墙壁也仿佛在呼吸一般上下起伏,他时上时下地漂浮着,游荡着,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

一阵恍惚间,他突然头重脚轻地在空中晃荡起来,怎么也摸不着实地。

而这时,齐聿怀挣拖着半身不遂的病体给他塞药,刚接好一杯热水,转头就看到方述白这家伙不知何时翻了个身,半边脑袋都掉下了床。

齐聿怀:“……”

他小跨一步走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托举到床上,这才结束了头重脚轻的局面。

方述白在梦里松了一口气,可眼前一闪,又闪回了妈妈还在家里的那段日子。

“小方,小白,还是方小白……”梦中的声音忽远忽近,纤细的身影也逐渐出现在眼前,“告诉我,你喜欢哪个名字?”

眼前的景象太过模糊,只能隐隐约约看出来是在后院里,那时的后院有茂密的藤条,爬山虎几乎爬满了整面墙,墙角还有成行的花,那是妈妈精心照料的结果。以前光景好的时候,长时间待在家里的妈妈总是愿意在这上面花时间。

身型还很瘦小的方述白刚放学,头靠在妈妈怀里,于是整个世界都随他旋转过来。

“只能是‘小’吗?”他说。

“因为你还是个小朋友啊。”女人柔声说道,摸了摸他的头。

“嗯……那妈妈就叫我述白吧。”小小的方述白在一堆昵称里,挑选了一个未曾提过的,“我喜欢妈妈叫我名字。”

但这样的光景并没有持续多久,只是一眨眼的时间,眼前的景象就变了一番模样,方述白却觉得天旋地转,身后还伴随着接连不断的喝斥声。

“我让你亲自照顾孩子,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吗?”明明是很熟悉的声音,可听起来总有些不寒而栗,“看来是时候再惩罚一下你了。”

“……”

什么惩罚?方述白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他眼前不停地闪回过去的景象,一幕幕都清晰可见,更重要的是,每一幕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场景。

他看见自己终于逃离了这个城市,毅然决然去往国外上学。

他看见始终阴魂不散的方飞岩出现在面前,又变成刘飞岩,满头黄毛地威胁他不许说出去,不然有他好果子吃。

他看见自己在犹豫,在纠结,在想究竟跟谁求助。

可是还没想明白,他又看见满地的花瓶碎片,尽管散落一地,明明也有人在收拾,可妈妈的手最终还是见了血,究竟是谁让她这么凄惨?

而方介明就站在她旁边,拦下了阿姨,没让她按照女人的吩咐做事,反而让她亲自收拾花瓶碎片,直到见血,才冷哼一声道:“来我房间。”

他知道女人肩膀下意识的震颤代表了什么,他被女人从玄关带到卧室,他煎熬着,困顿着,笔下的作业写不出半个字。

画面骤转,方述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双颊火辣辣地疼。

他双手握成拳,分明是刚打了自己,就在今天,就在刚刚。

他忽然笑了出来。

原来他还是方介明的儿子,他身体里流淌着与方介明一样的血液,耳濡目染了十几年,怎么可能完全摆脱他?

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到底像什么样子。

方述白迷迷糊糊的,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头也剧烈地疼痛着,耳边隐隐约约回响着接连不断的声音,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听清楚内容。

“方述白,喂……方述白!”

身旁骤然而起的音量将他拉回了现实,连身体的疼痛也具象化起来,他缓缓睁开眼睛,却被头顶的灯光刺得偏开了头。

齐聿怀见他终于醒过来,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刚才,他眼睁睁看着床上的人眉头皱紧,手紧紧攥着床单,身上的被子像是即将要压到他喘过气来,昏迷也迷得不安生,齐聿怀尝试着将被子掀开一角,可这也无济于事,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这家伙被鬼压床了。

方述白缓缓眨着眼睛,坐在床头的齐聿怀十分焦急地看着他,他也就这么看着齐聿怀。

明明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手臂打着石膏,浑身大大小小的淤青,眼睛似乎也有些肿,可还要留下来照顾他,甚至这一切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他。

难道这个人就从来不想想自己吗?

明明他才是搞砸了一切的罪魁祸首。

方述白张开口想说话,可长久的昏迷让他嗓子也变哑了,费尽力气才发出声:“证据还在吗?”

齐聿怀全然没料到他醒来后竟然先问这个,犹豫片刻后才说:“都在我这里,不用担心这些,你……”

“那就行。”方述白没等他说完,先一步打断了话音,“你走吧。”

齐聿怀端着热水杯:“?”

“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我说你走吧,听不懂吗?”方述白闭上眼睛,偏过头去,“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先顾好自己吧。你后面一大堆人排着队等着照顾我,我不用你来操心。”

齐聿怀往后看了看,空无一人。

“你发什么神经。”

他垂手将热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脆响,里面的热水都洒了出来,刚想继续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铃声。

齐聿怀低头看了看,又是邵姨打过来的电话,无非就是催他回医院、不要乱跑之类的话。

他毫不犹豫地挂掉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我说了,我不想你留在这里。”方述白冷硬地说。

方述白此刻心里满是之前在别人手机上看到的新闻,这就是方介明的手段,如果他口头拆散没有用,就会用尽办法给他身边的人泼脏水,利用媒体来制造舆论压力,无论是她妈妈、还是齐聿怀,只要跟他过分亲密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甚至就连他自己,都开始控制不住情绪。

今天是自己,明天呢?

方述白摇了摇头,尽管方才做的梦很混乱,但他还是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有多自大。他没把握能时时刻刻保持冷静,也没信心能保护好对他身边的所有人。

与其这样,还不如将所有人推开,他一个人解决。

如果解决不了,那也就算了。

“今天谢谢你帮我赶走那些人,但如你所见,就算你不冒这个险警察也会来。”方述白不敢看他,生怕只是一眼就会动摇,“所以我并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好意,赶快回你医院吧,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齐聿怀渐渐皱起眉头:“你到底在说什么?失忆了吗?”

他伸出手,想用手背的温度探一探方述白是不是发烧糊涂了,可意料之外的,竟然被躲开了。

“怎么,现在连话都听不懂了吗?”方述白笑得嘲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耸耸肩膀说,“我没有失忆,我只是希望你能离开。反正我们的关系不也是互相利用吗?你利用我达到扳倒绿禾的目的,我利用你……让我家老爷子生气,现在目的都达到了,我们的关系就此结束吧。不要再来烦我了。”

与他刚进入齐聿怀手底下工作时的嘲讽不一样,齐聿怀明显能感觉到这不是调侃,而是真正看不起面前的人,而齐聿怀也恍然觉得他像是变了个人。

“操……”

齐聿怀还是第一次被拒绝得这样绝情,甚至连正脸都不给他。

他猛地站起身子,由于石膏带来的不平衡,身形还晃了一下,方述白差点下意识去扶住他。

“我看你是真他妈烧糊涂了。”

齐聿怀怒火攻心,一想到自己费了老大劲儿好不容易跑过来找他,可这家伙过去几天被囚禁没办法联系他也就算了,事到如今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就这几分钟前,他还屁颠屁颠地给人端茶倒水,简直是好心喂了狗。

齐聿怀盯着方述白侧过去的脸,全然一副绝情的样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互相利用?”他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一字一句地琢磨,“方述白,你他妈是真行。”

他往后退了半步,左臂石膏不小心撞到床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他看也没看,反手摁掉。

“你不想看到我?”齐聿怀声音沙哑,像是独自在喉咙里经过了一场沙尘暴,还不得不说,“我他妈还不想看到你呢!”

这话吼出来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地有些心酸。倒也不是委屈,只是经历这么多却换来一句“互相利用”,未免太不是东西了些。他往前逼近一步,原本就有些不利索的腿拖在地上,整个人像是快要散架了。

“你以为我乐意拖着这身破烂到处跑,你以为我大晚上从医院跑出来,是为了听你在这儿演决裂戏码吗?”他喘着气,额角的青筋在跳,越想越觉得不值,“绿禾现在不惜自己的脸面也要给我泼脏水,到处找媒体报道,方述白,你看看清楚!我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不是绿禾……

泼脏水明明是方介明的手笔,方述白清晰地知道这一点,他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方介明的手段绝不仅仅是这样,但凡有一点心软都会害了齐聿怀。

他手指在被单下握紧,他能轻轻一听到自己心跳得又快又重和发烧的感觉混在一起,实在是不好受,可他没转身,只是更用力的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将齐聿怀隔在外面。

“那又怎样。”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现在绳子断了,也没必要纠缠在一起。齐聿怀,你走吧,算我欠你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没有人说话。

随后他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有些重,但很慢,齐聿怀没有真正离开,反而在床沿坐下了。

床垫随着他的动作线下去一块,带起一阵风,混合着消毒水和淤清药膏的气味,近得方述白一转头就能闻到。

“我原来一直在想,”齐聿怀忽然开口,喉咙里像是有东西哽着,上不去也下不来,“你有时候看人的眼神为什么那么空,好像谁站在你面前你都不在意。”

方述白睫毛颤了颤。

“现在我知道了。”齐聿怀继续说,字字确凿,“方述白,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你、对你好,都是算计?都是因为你有用?”

他停顿下来,很轻地笑了一声。

方述白下意识想挽回些什么,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怎么会妄想你会爱人。”他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明显的自嘲,“家庭有缺陷的人怎么可能学会爱别人,在你眼里,我也一样。”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陷入了寂静。

方述白猛地睁开眼,他转过头,看见齐聿怀暮光并没有停留在他身上,只是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盯着自己打了石膏的右臂,半张侧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方述白想反驳,想嘶吼,想让他解释清楚他并不是这个意思,可喉咙就像被人凭空掐住,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因为齐聿怀在发抖。

他抬起头,望着终于肯转过头来的方述白,心里的火早已不像借钱那般窜得老高,可还是烧得他眼睛发涩。

事到如今,就连他的担心都变得极为可笑。

行,走就走。

他真去拧了门把手,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门开了,又“哐当”一声被用力关上,震得门框似乎都抖了一下。随着门关上,房间里骤然空了下来。

方述白听着那动静,指尖渐渐掐进掌心。

屋里彻底静了,只剩下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他浑身都生出一种疲惫感,额头底折冰凉的墙壁,渐渐闭上眼睛,试图把梦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和刚才齐聿怀离开的决绝背影都抛之脑后,喉咙里却哽得发疼。

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不愿再自大地将人留在身边,他的能力太有限了。

就算再严防死守,方介明也不知何时会冒出新的手段,他不愿再伤害齐聿怀,更何况伤害都是因他而起,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方述白猛然感觉到一股冷意,动作缓慢的将自己缩成一团,躲进被子里,连空气都没留空间。

他喘着粗气,用厚重的被子包裹住双耳,活了二十多年他才忽然发现,原来空气流动的声音也这么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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