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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威胁

车子稳稳停下,齐聿怀第一时间下车,跟随方述白的脚步缓缓向里走去。

他们所来的位置并非是舟江京城,而是另一处豪华的公寓。自从方介明开始处理名下资产一系列事宜之后,他就不再回舟江京城那个家了,方飞岩也曾尝试过和缓两位长辈的关系——毕竟从一开始这二位就是因他而结缘的,但不知道是方法不对、还是时机总不够恰当,于曼卉非但没挽回成功,反倒把人逼得连见都不想见她。

由此以来,方介明一把年纪竟然真成了个孤寡老人,就算身边的人来往不断,但无一不是为了钱。

齐聿怀走进公寓,第一眼就跟穿着“座山雕”式毛领子的陌生女人目目相对,他没说话,还以为是于曼卉,但仔细想了想年龄,似乎也对应不上。

公寓装修极尽奢侈,但奢侈得有些硬邦邦的,透着一股不尽人情的冷漠味。空气里混合着昂贵皮革和浓重香薰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齐聿怀扫了一眼,心里就三个字:样板间。

还是那种专门给成功人士看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成功的样板间,有点活人气息都算是奢侈了。

那位穿着夸张毛领外套的陌生女人还站在原地,妆容精致,年纪比方述白大不了几岁。他目光在齐聿怀与方述白之间快速逡巡,像是在打量这二位陌生的面孔。

不过多久,她就被人引到更深的客厅里去。

方述白双手抱臂,姿态依旧松散,但齐聿怀还是感受到了他藏在深处的紧绷。就在这时,韩助理走上前来,微微躬身,维持着原有的恭敬对方述白说。

“方董已经在楼上书房等着了,”韩助理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常年弯着,弧度不多不少,“还请您移步。”

齐聿怀正打算抬腿跟上,突然被韩助理拦下来。

“齐先生。”韩助理眼里闪着精光,依旧礼貌地说道,“方董吩咐了,只允许述白一个人去书房,您需要在这里稍作等候。”

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沙发。

齐聿怀渐渐皱起眉头来:“稍作等候?”

方述白也停下脚步,站在他前面,语气嘲讽地说:“然后像上次那样用药把我迷晕,囚禁起来,再不遗余力地切断我跟他的联系。韩叔,这手段是不是有点没新意了。”

韩助理被这样下面子也没有不高兴,反而继续微笑着说:“放心少爷,方董他不会这样做的。”

方述白一言不发地与他对视良久,他试图看清楚面前这位跟了老爷子几十年的助理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但沉默过后,还是说服了他。

方述白轻轻叹一口气,不再去看韩助理,侧身拍了拍齐聿怀的肩膀,便在其他人的注视中抬腿往楼上走去。

尽管齐聿怀打心底里不愿意放他一个人走,但还是选择相信他的判断。

直到方述白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上的转角,韩助理才转过头来,看向齐聿怀:“齐先生,请往这边来。”话音未落,他便伸出一只手,手心向内,朝客厅更深处引了引。

他看也没看韩助理,径直往里走,黑色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客厅中央,背对着来客的宽大沙发上,齐聿怀一眼看见露出半个灰白的后脑勺。韩助理快步走向那个身影,低声对沙发上的人说了句什么。

沙发缓缓转了过来。

方介明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开衫,手里还捏着个不知什么木珠子串成的手串。比起财经新闻里那个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形象,眼前的人稍微瘦一些,面部线条也随之更加冷硬,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像是寒天雪地里在外面冻了许多年的冰刀,直直落在齐聿怀身上。

齐聿怀讶异地挑了挑眉,没想到他竟然没在楼上书房。他原本以为还要再等等,可现在却送上门来,正合他的意。

他没等方介明充满审视的目光收回去,径直走到对面一张同样看起来价值不菲,但坐起来也绝对不会太舒服的单人扶手椅上,自行落座。

他没刻意挺直腰板,也没装作懒散,就以一种平常习惯的姿势,抬眼迎向方介明的目光。

“方董,久仰大名。”他开口,声音没弱半分,既没有晚辈见长辈的恭敬,也没有仇人相见恨晚的挑事意味,“人我送到了,现在能说了吗?光天化日下把人从半路截过来,总不会就为了让我欣赏您调虎离山的小伎俩吧?”

方介明手里转动的木串停下来,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大概是想从齐聿怀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一丝紧张,但很可惜,并没有找到。

齐聿怀就那么看着他,眼神清亮,除了显而易见的疲惫,目光底下是一片宁静的湖水,就好像有石子投进去都不会引起他半分涟漪,甚至带着点“赶紧说完我要回去睡觉”的不耐烦。

“年轻人,有点胆色。”方介明终于开口,说话时却像是叹气,“听说你最近在打官司,结果还不错。”

“过奖了。”

“但你知道,扳倒一个绿禾,对你、对述白,意味着什么吗?”方介明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串珠子悬在指尖,“意味着你们把宁江这趟水搅得更浑了。有些人丢了面子,有些人连里子都不剩,还有些人……多少会觉得不安稳。”

“所以呢?”齐聿怀没听他废话,问得直接,“方董是来递谁的话,还是警告我适可而止?”

“不,我是在告诉你游戏的规则。你以为拿到最后一纸判决,就算是赢了?绿禾是倒了,但背后盘根错节的东西还在。”他盯着齐聿怀,终于说明了此番行径的用意,“接下来的麻烦不会比过去几个月少,只会更多,你确定,要拉着述白一起趟这个浑水?”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无非就是“离我儿子远点”、“别连累别人”云云。

齐聿怀平静地注视着他,就在方介明以为他在认真考虑时,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方董,您挑拨人的方式还真是一成不变啊。”

“第一,您儿子有嘴,麻不麻烦的不需要您来替他说。如果他真这么想,我随时会放他走,但很遗憾,并不能如您所愿。您可能不清楚,不是我拉着方述白,是他自己选的这条路,从他知道绿禾有问题,到我决定查下去,再到今天坐在法庭上,每一步他都知道,也没有‘临阵逃脱’。”最后四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方述白没您想得那么需要被人‘推’着走,他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健全人。”

“第二,”齐聿怀身体也微微前倾,隔着昂贵的茶几,目光毫不避让地对上方介明,“麻烦?我过去二十多年最不怕的是麻烦,放马过来就是,我绝不会把话语权让给那些认为勇气是弱点的人。但谁要是敢动方述白——”

他顿住,尾音飘荡在空旷的客厅里,但未尽之言谁都能听懂。

方介明眯起眼睛,锐利地打量着他:“你在威胁我?”

“不敢。”齐聿怀靠回椅背,十分欠揍地挑起一抹笑,掩饰不住的嘲讽,“陈述事实而已,他选择了我,那我的态度也就摆在这。您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以后我就这么打算跟他处下去了。”

客厅里一时安静得可怕,方介明久久没有说话。

方介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这跟以前绕在方述白身边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他没有年轻气盛时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更不畏惧他方介明的威压,他只是个年轻人。

方介明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他摆了摆手,那串木珠子重新开始发出声音。

两人都没有说话,齐聿怀莫名觉得安静得有些诡异,顺着方介明视线看过去,却发现正有人站在他后面,一言不发地看向他们。

方述白不知何时起站在楼梯阴影处,倚着扶手,也不知将刚才的番对话听去了多少。

客厅里过分明亮的光线,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先是同样回望齐聿怀,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又看向方介明。

方介明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垮下来。

“好久不见。”方述白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不疾不徐,走到齐聿怀身边,却没有坐下,“很庆幸这次见面不是在法庭。”

“他说得没错,我就不多废话了。”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砸在父子俩之间,方介明捏着木串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看来你是铁了心了。”他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但只有他知道,还有些大势已去的无力感掺杂在其中,“为了这么个人,跟家里闹成这样,值得吗?”

方述白看着他:“爸,‘家’这个字,从我妈走的那天起——不,是从我妈歇斯底里地闹到学校,而你却跟刘飞岩他妈看对眼走到一起的时候,就已经不算什么了。”

过去这么久,方述白终于能面无表情地说起这件事。

方家当初在学校里闹得轰轰烈烈,连校长都知道他们要找霸凌的人讨回一个公道,但最后因为证据不足、监控没开、再或者就是没有目击者,就这么被方介明摆平了。

也就是因为这样,当年那件事才能不了了之。

方述白顿了顿,继续说道:“或许以前我还会在乎您的看法,但现在,官司正在打,该掀的桌子也掀了,向您证明或者反抗什么都不重要了。您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以后我的路我自己走,您还是多保重身体吧。”

方介明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内里的雕塑,只剩下个空壳子,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出声。

良久,他手背向外挥了挥手,意思很明显。

方述白了然地点点头,转过身,很自然地拉了一下齐聿怀的手臂:“走了。”

原本齐聿怀还龇牙咧嘴的,提前准备好要是方介明还想再动硬的,他就让这老东西尝尝“文武双全”是什么滋味。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的方介明,没再说话,沉默地跟着方述白,向门口走去。

韩助理无声地出现在客厅边缘,微微躬身,替他们引路,姿态依旧恭敬,甚至看不出来他的态度。

直到走出那栋豪华的公寓楼,夜风带着冬末的寒意扑面而来,齐聿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胸口那股沉闷的堵塞感随着风飘散了不少。他侧头看方述白,眼前人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

沉默良久,齐聿怀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尽,又拿出一根细烟夹在手中。

打火机冒出火焰,却忽然被一只手拦住。

只见方述白动作轻柔地抽走他将要点火的细烟,细长的手指转而朝向自己,将那支细烟放在唇间,齐聿怀并不在意他这一动作,重新拿出一支细烟点火。

呼吸之间,火光在两人的距离之间流转,方述白忽地俯身凑近,点燃了半道“劫持”过来的细烟,额前的碎发将他双眸遮掩住,看不清楚情绪。

齐聿怀从身侧看到他垂下的睫毛,火光燃起时照亮的面庞,点烟时映照出对方凑近的脸,显得有些安静。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齐聿怀问。

“从你说‘他不是需要被人推着走的人’开始。”方述白语气没什么起伏,转而笑道,“我还以为你会问这个。”他夹烟的双指向上抬了抬,笑得无奈。

只是缓缓往前走着,但齐聿怀听出他话语中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把话接过来说。

“偶尔而已,也能理解。”他目视前方,说,“我打算戒了。”

近几个月来,齐聿怀碰烟盒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有时候都想不起来,说是“打算”,实际上他也戒得差不多了。

“怎么突然开始追求生活质量了,”方述白笑得戏谑,倒着往后走,笑望着齐聿怀的眼睛,“是怕我……”

话还没说完,齐聿怀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他的嘴,他知道这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连他想说什么都一清二楚。他嗔怒地剜他一眼,用眼神给了个警告。

“好吧,其实你说的那些话挺好的,至少把我一直想说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话都甩过去了。”方述白心安理得地转移开话题,路灯的光落进他眼里,亮津津的,“但你说‘选择了我’……啧,你平时不是挺能装的吗,怎么到我爸面前,什么肉麻话都往外蹦?”

齐聿怀被他这有意而为之的揶揄弄得一顿,不知是他说话的语气太欠揍,还是太久没见到这样的方述白,竟出奇地有点恼,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他耳根微微发热,偏过头,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实话实说而已,谁肉麻了。”

方述白捕捉到他微微发红的耳尖,笑意绽得更开了些。他们在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伸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齐聿怀。

齐聿怀下意识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掌心里传来对方的温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热。

“车在那边。”方述白拉他往前走,一步步脚印在夜晚看得很清晰,“我的人开的,回家吧。”

“行。”齐聿怀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还是有点可惜,面对未来‘岳父’嚣张跋扈的,我还想好好表现,争取他喜欢呢。”

方述白停下来看他,一副“我就静静看着你一本正经地说瞎话”的模样,最后还是齐聿怀没撑住,上车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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