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嚼什么东西——硬的、苦的、咽不下去的。“你知道有什么用?”
申举希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就不走了?”张裴恩从墙上直起身,看着他。屋里很暗,只能看见申举希的轮廓——肩膀的线条,下颌的弧度,靠在墙上的那一小片阴影。“你知道,那三年就能当没发生过?九万不吃不喝睡你枕头,那些事就能当没发生过?”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顶得他胸口发疼。
“你回来了,你说了‘两颗子弹’,我就该抱着你哭?就该说‘没关系,我不怪你’?”他走近了一步,又一步。“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要你?”
申举希靠在墙上,没有动。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呼吸声变了——变得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在忍什么。
“我没有觉得你还会要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你天天等在楼下?那你跟上来?那你抱着我说那些话?”张裴恩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弹。“你他妈到底想要什么?”
申举希沉默了很久。
“……你。”他说。
就一个字。
张裴恩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很短的一声,像叹气,像把什么东西从肺里挤出来。不是高兴,是那种“你终于说了”的、无力的、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的笑。
“你要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你凭什么要我?”
他伸出手,推了申举希一下。力道不大,但很突然。申举希的后背撞在墙上,闷响了一声。
“你走的那天晚上,连一句再见都没说。”又推了一下。“我发了多少条短信,你一条都没回过。”又推了一下。“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你接过吗?”
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像要把这几年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心全推到他身上。
申举希没有躲。他靠在墙上,任由张裴恩推他。一下,又一下。后来张裴恩推不动了,不是因为没力气了,是因为手在发抖,抖得连攥紧拳头都做不到。他的手撑在申举希的胸口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申举希没有动。他没有伸手抱他,没有说“对不起”,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靠在那里,让张裴恩撑着他。
张裴恩的手在发抖。他能感觉到申举希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的,很快,快到不正常。
“你滚。”张裴恩说。声音哑了。
申举希没有动。
“你滚啊。”
张裴恩松开手,转过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走廊的光涌进来,灰白色的,落在地板上,像一滩水。
“出去。”
申举希从墙上直起身。他看着张裴恩。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硬,眼睛下面的青灰色很重。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他走过来。走过张裴恩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我明天还来。”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张裴恩没有看他。“你来我就报警。”
申举希没有再说话。他走出门,走进走廊里。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地远了。
张裴恩把门关上。
不是摔的,是关上的。门锁咔嗒一声,屋里安静了。他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手还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但他需要这个疼。
九万不在。年糕不在。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扇刚关上的门。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的。楼下那辆车还停在那里。申举希站在车旁边,没有上车。他靠着车门,低着头,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裴恩站在那里,看着他。隔着六层楼,隔着一扇没关严的窗户,隔着那几年。
他看了很久。
然后申举希抬起头。隔着六层楼,隔着夜色,他看不清申举希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楼下穿上来,落在他身上,像一只手,没有碰到他,但能感觉到温度。
张裴恩退了一步。他把窗户关上了。窗帘拉上。屋里暗了。
他站在窗帘后面,没有动。
楼下传来引擎的声音。很轻,然后远了。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天花板是白色的,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墙面照得发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色的,什么也没有。
他闭着眼。脑子里是申举希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我明天还来。”
他来过了。明天还来。后天还来。他每天都来,停在楼下,不走,也不上来。他来了快一个月了。张裴恩知道。他每天都在看。
他恨自己知道。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攥着被角,攥得很紧。九万不在,没有人把下巴搁在他手背上。年糕也不在。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扇他亲手关上的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他明天真的会来吗?
然后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最好别来。
然后又有一个声音,比刚才那个更小:
……但还是来吧。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那辆车已经走了。那个位置空着,只剩地上几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
明天它还会停在那个位置。他知道。
项目推进到第三周的时候,张裴恩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荒谬的处境:他每天都要见到申举希,但每天都要假装不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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