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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那扇门已经换了

张裴恩在那间朝北的开间里又住了两个月。

九万没有回来。他把寻猫启事贴满了小区和附近的街道,留了自己的电话。没有人打来。崔诗羽帮他找了三天,每天下班后绕着小区走一圈,回来的时候鞋上沾着泥。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从楼下走过,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

他想叫住她。没有叫。

第四天晚上,崔诗羽把寻猫启事从冰箱门上撕下来,叠了两折,收进了抽屉里。“别贴了,”她说,“它不想回来,贴再多也没用。”

他看着她把那张纸叠好,收起来。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他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对九万,对崔诗羽,对那个人——他全都无话可说。

崔诗羽搬走那天是周六。年糕装进了航空箱,绿色的,有点大,她抱着有点吃力。她站在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抬头。

“我走了。”

“嗯。”

她站起来,看着他。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那种“你只要说一句我就留下来”的光。他看见了。他说不出口。

她走了。年糕在航空箱里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在问“我们去哪”。门关上了,咔嗒一声。屋里安静了。他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九万趴在那片光里的样子,橘色的毛被照得发亮。

九万已经不在了。

他一个人住了几天,住不下去了。

下班后他开着车,没有回那个朝北的开间,开到了学校北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爬上去的时候喘了,和当年中介带他看房时一样。楼道里的灯还是那盏,忽明忽暗的,和几年前一模一样。他站在那扇门前,门换了。不是当年那扇深棕色的木门,是一扇银灰色的防盗门,猫眼是新的,门把手是亮的。

他按了门铃。

有人来开门,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杯水。她身后站着一个男孩,戴眼镜的,手里拿着游戏手柄,电视机里传来“Game Over”的音乐声。

“您好,请问您找谁?”女孩的声音很脆,像刚吃完水果。

张裴恩看着她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那个男孩。两个人靠在一起,男孩的手搭在她肩上,很自然。

“……找错了。”他说。

“没事。”女孩笑了一下,关上了门。

张裴恩站在门口。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男孩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谁啊?”“找错的。”然后是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窗帘。他转过身,往楼下走。楼梯很窄,扶手是铁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锈迹。他扶了一下,掌心凉凉的。

他想起第一次搬进来的那天,秋天,九月的尾巴。他交了定金,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三圈才打开。申举希是三天后来的。两个箱子,一个双肩包,站在客厅中间说“还行”。他靠在门框上看他叠衣服,问他“你有强迫症”,他说“没有,顺手”。

他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从鼻腔喷出来,在暮色里散得很快。

他想起刚才那个男孩的笑声——他在笑什么?也许是游戏输了,也许是女朋友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他只知道那间屋子已经是别人的了。他们的床,他们的书桌,他们的猫——都不在了。连门都换了。他站在楼下,抽完了那根烟。风有点大,吹得他眼睛疼。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老了。不是年龄,是那种“别人往前走,自己还停在这里”的感觉。那个男孩很年轻,打游戏,女朋友靠在肩上。那个女孩很年轻,扎马尾,给人开门的时候笑得很自然。

他们在过他的旧生活,而他站在楼下,像一个走错片场的人。

他忽然想起申举希。申举希今年多大了?和他一样,二十六。不,比他大半岁,应该是二十七了。二十七岁的申举希,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身边?他想起那封邮件——“我这边下了很大的雪”。德国确实会下很大的雪。那边的雪和这里一样吗?他没见过。

他掐灭了烟头,扔进垃圾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想看看那间屋子还在不在,也许是想看看那个“自己”还在不在。不在了。那个会笑、会捡猫、会说“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走了。

学校门口他停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走到了那里就停下来了。大门还是那个大门,门卫室换了新的窗户,玻璃擦得很亮。他站在那里,看着学生们进进出出。有人背着书包,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手里拿着烤肠,边走边吃。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穿着白大褂从实验室出来,饿得不行,去后门买一根烤肠。申举希有时候会等他,站教学楼门口,手里多拿一把伞。

“张裴恩?”

他转过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站在校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学生。他认出来了——是当年教他们药理学的陈教授。

“陈老师。”他说。

陈教授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和所有老师一样。“毕业好几年了吧?现在在哪?”张裴恩说自己在做药相关的研发。陈教授点点头,说“不错”,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他没有拒绝。跟着陈教授走进校门。路还是那条路,梧桐树高了很多,叶子刚长出来,嫩绿色的,风一吹沙沙响。他们走过图书馆,走过食堂,走过那个拐角——他曾经站在这里等过一个人,那个人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献,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现在学校变化大吧?”陈教授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张裴恩说嗯。他没在看新楼,他在看旧的地方——那个花坛,申举希有一次坐在那里等了他半小时,他出来的时候申举希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那条路,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申举希走左边,他走右边。

每走一步都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不重,但一直在。陈教授问他话,他答。不问他就不说。他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也许是走完那些路,也许是走完那个人。

陈教授接了个电话,有事先走了,让他自己逛。张裴恩一个人走到了实验楼。楼还是那栋楼,外墙重新刷过漆,颜色比原来深了一点。他推开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和几年前一模一样。他走过那些实验室,有的门关着,有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低头做实验。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实验室——申举希以前常待的那间。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蒙了一层灰。

他伸出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那个人抬起头。

张裴恩的呼吸停了。不是冷,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看着那张脸。眉骨高,鼻梁直,眼窝比一般人深一点。瘦了。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眼睛下面有青灰色,像很久没睡好。

那个人也看着他。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离心机停转的声音,嗡——然后没了。他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悬在半空中。那个人站在门里,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一步。他走了多少年,走过了多少地方,把那间出租屋走成了别人的,把那条路走了一遍又一遍,把他的名字从通讯录里删了又加、加了又删——他走到这里,他站在他面前。

他看起来好累。张裴恩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灰色。他以前不这样的。他以前不管多晚睡,第二天起来眼睛下面都是干净的。他张了张嘴,声音没有出来。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它们堵在喉咙里,像很多年前他发出去的那些短信,已送达,没有回复。

那个人先开口了。

“张裴恩。”

三个字。声音比他记忆里低了一点,沙哑了一点,但那个“张”字的发音方式没有变。他叫他的名字,和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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