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99年落成的那栋楼房,在2020年1月里的寒风中,发出类似于骨骼摩擦的细碎声响。
梅城的冬天是湿冷的。这种冷不似北方的干燥利落,它黏在皮肤上,像是一层揭不掉的冷膏。塑料薄膜草草地糊在铝合金窗框上,每当从渤海湾刮过来的北风撞击玻璃时,那层薄膜就会发出“哗啦啦”的塑料脆响,在空旷而狭窄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大冬天的起这么早,简直是虚度光阴。”
张童的声音从一叠厚重、散发着霉味的棉被里闷闷地传出来。他的身体在被窝里蜷缩成一个极小的、防御性的弧度。只露出来的一根食指在空气中稍微停留了半秒,便被那没有暖气的室内温度逼得迅速缩了回去。他用脚背勾住被子的边角,使劲往里扯了扯,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把这床潮湿的棉絮捂热。
陈铭站在床边,正在系羽绒服的拉链。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微微遮住了那双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床头柜上放着一张边缘发卷的黄色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极瘦、却极其规整的字:“炉子封了,别动。等我回来。”
陈铭戴上那顶洗得褪色的黑色针织帽,把帽檐往下拉了拉,直到遮住额头。他看着床上那个隆起的大包,声音里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却透着一种粗粝的、在底层生活里磨砺出来的笃定:
“想吃什么,包子还是油条?”
被窝里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少爷脾气的指令:“包子。要祥记的,牛肉大葱馅。多放点醋。”
陈铭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本想提醒张童,祥记的牛肉包子比普通猪肉的贵一块五一张,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只是“嗯”了一声,顺手拿起搁在水泥台上的钥匙,转过身推门走了出去。
刚迈出单元门,刺骨的冷空气就顺着领口倒灌了进来。梅城的天空是那种铅灰色的,沉重地压在低矮的居民楼顶上,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水泥路面上到处都是前几天回暖时融化、又在昨夜被陡然冻住的冰面。
邻栋的一个小孩正被家长扯着领子往外拖,书包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沙沙声。陈铭将双手深深地踹进羽绒服的口袋里,把下巴缩进高高的领口。
常年有外卖摩托车和收破烂三轮车经过的弄堂里,原本就坑洼不平的石砖路已经不堪重负,陷下去一个约莫洗脸盆大小的深坑。前几天的融雪水在坑里积满了,昨晚的一场大风过去,如今结成了一整块光滑、结实的青冰。
陈铭抬眼看了看那块冰,两手没从兜里拿出来,只是身体微微一侧,右脚轻巧地在干枯的地面上一点,整个人便以一种极具协调性的身姿跨了过去。那是他从小练跆拳道留下的身体本能——在任何不稳定的平面上,他的重心永远能维持在最安全的中轴线上。
而在他身后,那间连暖气都没有的楼房里,张童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窗玻璃上那张挡住了一点灰树枝的便利贴,塑料薄膜在风里膨胀、收缩,像是在进行某种苟延残喘的呼吸。树枝在风里疯狂地摇晃,像是一只枯死的手在拍打着窗户。张童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翻了个身,拉过被子,重新将自己埋入那片虚无的黑暗中。
在这个没有管家钟伯、没有父亲张国强、也没有A市那些名贵香水和恒温空调的梅城破旧楼房里,他唯一的支点,似乎就只剩下这个每天早晨去给他买牛肉包子的孤儿。
这种依附感让他感到耻辱,却又让他无法自拔。
2
“哟,明明,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早啊!”
祥记包子铺的老板娘正站在一团巨大的、白茫茫的蒸汽后面,手里挥舞着一块发黄的抹布。隔着被水汽糊得看不清人影的玻璃橱窗,她远远地就认出了陈铭。
陈铭拉开羽绒服的拉链,哈出一大口白气。包子铺里弥漫着廉价的猪油、大葱和发面粉的香气,这种高碳水的甜腥味在寒冷的早晨具有一种近乎救赎的魔力。
“路上全是冰,跑不起来,就提早走过来了。”陈铭淡淡地说,他的声音在蒸汽里显得有些失真。
“吃点啥?还是老样子?”老板娘熟练地用夹子从刚刚掀开的蒸笼里往外夹包子。滚烫的白气瞬间把她的脸熏得通红。她往陈铭身后扫了一眼,带着一种小镇中年人特有的、毫无边界感的探寻,笑着问:“哎,那天和你一块儿来的那个高个子小伙子呢?今儿怎么没跟着?”
“他在家,没起。”陈铭递过去一张十块的纸币。
“五个牛肉包子,两碗小米粥,打包带走。”
“好嘞!”老板娘一边装包子,一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阿姨看那小伙子通身的气派,可不像咱们梅城的人。你回头给阿姨介绍介绍呗?你也是知道的,阿姨家那个姑娘今年大三了,马上毕业。我就盼着她回来,在咱这小地方找个知根知底的安稳日子过。那小伙子是干啥的?”
陈铭看着柜台上那袋还在往外冒热气的包子。牛肉大葱的香气钻进鼻腔,他却觉得胃里有些冰凉。他把钱往前推了推,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凌:
“他不是本地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孤儿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她讪讪地笑了笑,把打包好的保温袋递过去:“也是,这金凤凰哪能一直在咱这烂泥塘里待着。给,拿好,趁热吃。”
陈铭接过保温袋。袋子隔着薄薄的塑料,将一股近乎烫手的温度传到他的掌心。他将保温袋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捧着一团随时会熄灭的火,两只手插进对侧的袖口,低着头走出了包子铺。
小镇的广播喇叭在街角沙哑地响着,断断续续地播报着一些关于南方某种“不明原因肺炎”的预防指南,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路上的行人都戴着厚厚的棉布口罩,行色匆匆。
一种莫名的、正在悄然收紧的时代重力,似乎正隔着遥远的时空,向这座北方的小城慢慢逼近。但此时的陈铭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
他不是本地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
等他走了,这间楼房,是不是又会回到那种只有他一个人的、死一样的寂静里?
3
陈铭离开后不到十分钟,床头那台昂贵的、与这个房间格格不入的智能手机便在寂静中疯狂地振动起来。
——叮。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张童动了动,从枕头底下伸出一条胳膊,把手机拽了过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他已经三个月没有主动联系过的名字:张国强。
但在张童的通讯录里,这个名字被他改成了——无情提款机。
微信界面上,只有一行冰冷的信息,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
“最近怎么样?才在梅城打了一架就老实了?果然还是得小地方的穷山恶水才能治得住你。”
张童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猛地坐起身,身上的羽绒服敞开着,冰冷的空气瞬间像无数根钢针一样扎进他的毛孔。他几乎没有犹豫,用冻得发抖的手指快速敲下一行字:
“托您的福,还活着。不劳您操心。”
他刚准备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却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张国强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张童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按下了接听键。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重地喘着气。
“你什么态度?什么叫还活着!”
电话那头,张国强的声音带着长期身处高位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愤怒。张童甚至能听到电话背景音里,那种属于A市高档公寓才有的、静音新风系统的微弱嗡嗡声。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别忘了我为什么把你送到梅城去!我是让你去反省,不是让你去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底层街头混混称兄道弟的!”
“不三不四?”张童冷笑了一声,他的傲慢在这一刻像是一面生满倒刺的盾牌,既刺伤了对方,也扎疼了自己。“在您眼里,除了能帮你赚钱的人,其他都是不三不四吧?您用不着提醒我。您要是不想要我这个儿子,随时可以把我除名。反正您在A市有的是新家,指不定在哪个角落里还藏着几个听话懂事的私生子,少我一个不少!”
“混账!”张国强在电话那头愤怒地咆哮,“你母亲把你惯成了一个彻底的废物!我倒想看看,没有了强云集团,没有了我给你的卡,你在这个社会上能撑几天!我倒想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张童保持着拿电话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床沿上。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五岁之前,母亲彭莉是他世界里唯一的温度。那时候张国强正处于事业的疯狂上升期,整年整年地消失在家庭里。在张童的童年记忆中,父亲只是一个偶尔在深夜出现、带着浑身酒气和金钱铜臭的模糊高大身影。
五岁之后,母亲的抑郁症集中爆发,最终在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消逝在浴缸里。
张童永远记得那具在浴缸里支离破碎的身体,以及张国强在葬礼上,那虽然悲伤却依然要跟合作商握手的虚伪面孔。从那天起,张童就学会了用暴力和傲慢来武装自己。他学散打,不是为了强身健体,而是为了在每一次拳头砸进沙袋的□□痛苦中,确认自己还活着。
而现在,他被流放到了梅城。
——叮。
——叮。
——叮。
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弹了出来。
那是银行、信用卡中心和移动支付平台的系统通知。
【强云集团附属卡已被主卡人限制使用。】
【您的尾号9877账户已被冻结。】
【您的授信额度已调至0.00元。】
张童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突然笑出了声。眼泪却在笑声中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屏幕上。
张国强用这种最残忍、也最直接的方式,切断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他成了一个真正的、精神和物质上的双重难民。
卫生间里。
张童站在那面边缘已经发黑脱落的镜子前,拼命地用牙刷刷着牙。他用着极大的力气,仿佛要用这种自残般的方式把所有的耻辱和愤怒都从身体里刷出去。
血腥味和牙膏的薄荷味在口腔里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味道。牙龈被刷得鲜血淋漓,张童猛地低下头,对着那个满是黄色污垢的洗手盆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
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只有前一天晚上喝剩下的冷水。生理性的眼泪和嘴角的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滴落在冰凉的水流中,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外头传来轻轻的关门声。陈铭回来了。
“张童?还没起吗?”陈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塑料袋的沙沙声。
张童一把扯过旁边那条硬得像砂纸一样的毛巾,在脸上胡乱地抹了几把。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红得吓人的眼眶,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所有的软弱压回心底,拉开门走了出去。
“现在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张童那泛红的眼角和嘴角残留的一丝血迹上停留了半秒,却什么也没问。他只是默默地把两个塑料盒放到桌上:
“外面太冷了,包子有些凉,我用煤炉子稍微热了一下。吃吧。”
两个少年围在窄小的木桌旁。张童没有用筷子,他抓起一个牛肉包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能填补他内心巨大黑洞的填充物。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陈铭说。
张童不说话,只是拼命地嚼着。包子皮很硬,牛肉大葱的油脂顺着他的指缝流了下来。他觉得喉咙口像是有火在烧,噎得他眼泪又要流下来。他端起小米粥,猛地灌了一大口,却因为喝得太急,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陈铭伸出手,想去拍张童的背,但手到了半空,又硬生生地缩了回来。他的自保本能让他对任何过度的亲密都保持着警惕。
“我吃饱了。出去走走。”
张童放下碗,粗鲁地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甚至没有等陈铭回答,便一把抓起长椅上的黑色大衣,把陈铭给他的那把备用钥匙胡乱往兜里一塞,重重地摔门走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铭看着桌上剩下的大半碗粥,和张童指缝里滴落在桌面上的一点油渍。他自嘲地笑了笑,把手伸进兜里。
其实,他刚才想问,你是不是哭了。
但他没有资格问。
4
梅城冬天的海,是没有颜色的。
或者说,是一种濒死的、深重的灰蓝色。
张童裹着黑色呢子大衣,漫无目的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着。他的脚底踩在薄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些账户冻结的短信在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他走出了低矮的居民区,穿过了那片锈迹斑斑、已经废弃了十年的盐田造船厂。高耸的生锈吊车像一具具巨兽的遗骨,在灰色的天空下投射出巨大的、狰狞的阴影。
冷。
这种冷,是带着海腥味的。当张童的双脚踩在盖了薄雪的沙滩上时,他终于明白,冷不仅是一种触觉,更是一种味道。那是一种带着金属锈蚀、腐烂海草和无边孤独的、属于梅城的味道。
前方不远处,就是那块巨大的礁石。
那是他和陈铭第一次真正对视的地方。那天,陈铭就站在这块焦黑的、仿佛被雷劈过的礁石边缘,熟练地用一把生锈的尖刀剖开一条死鱼的肚子,将内脏扔进冰冷的海水里。那时的陈铭,眼里有一种让张童感到战栗的冷酷与平静。
“你那天站在上面,到底在看什么?”
张童自言自语道。他绕到礁石后面,找到一处稍微有些坡度的地方。礁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冰,他用衣袖粗暴地把冰雪抹掉,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风越来越大。
当他终于站在礁石的最边缘时,刺骨的海风像无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脸上的皮肤很快就冻得麻木了,连带着那些汹涌的情绪也被这极致的寒冷冻结。
他对着无边无际、波涛汹涌的灰色海面,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张国强!你眼里是不是只有你的钱!”
“你凭什么不要我!”
“彭莉死了!你开心了吗!”
喊到最后,他的喉咙已经完全沙哑,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只受伤野兽的低吼,瞬间被巨大的海浪声吞没。
眼泪流出来的瞬间,就在眼角结成了冰凉的晶体。张童蹲下身,把头埋在膝盖里。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在礁石上站了不到十分钟,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活着这件事情,在极端的寒冷面前,突然变得无比具象。如果他再不下去,他可能会真的冻死在这个没有人的海滩上。
“回去吧。”他对自己说。
然而,上去容易下来难。礁石表面由于海水的不断拍打,结了一层极薄、却极其光滑的冰壳。张童尝试着挪动脚步,他的左脚先踩在一个凹槽里,试探了一下,觉得还算稳当。
然而,就在他把全身的重心都移向左脚,准备迈出右脚的瞬间——
“咔哒。”
左脚底下一块隐藏在积雪下的薄冰突然碎裂。他的鞋底失去了摩擦力,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砰!”
他从两米多高的礁石上狠狠地滑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碎石沙滩上。
剧烈的疼痛从左脚踝处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全身。张童闷哼了一声,躺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尝试着动了动左腿,但只要稍微一使劲,脚踝处就传来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疼得他冷汗直流。
他的骨头没断,但显然是严重扭伤了。
在这个零下十几度的荒凉海滩上,如果没人来,他真的会死在这里。
张童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掏出那台还剩下百分之八电量的手机,拨通了那个他唯一能记住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我摔了……在海边。”
“你在哪?”
陈铭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瞬间紧绷了起来,带着一种极少在他身上出现的、近乎慌乱的尖锐。
“就是……那块黑色的大礁石。”
“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来。”
电话挂断了。
陈铭几乎是在挂断电话的瞬间就冲出了家门。他甚至忘了拿鞋柜上的手机,也忘了关掉炉子的风口。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出单元门时——
“啪!”
陈铭的右脚精准地踩在了单元门前那块光滑的青冰上。
即使是跆拳道黑带的反应速度,也无法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对抗物理定律。陈铭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脸朝下、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
膝盖和手掌瞬间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陈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甚至没有去拍身上的泥土。但这一次,他放慢了脚步,咬着牙在冰面上快速前行。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摔断了腿,就真的没人能去把那个傲慢的少爷背回来了。
此时,对楼的三楼窗户后面。
董铃正趴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根咬了一半的棒棒糖。她眼睁睁地看着陈铭像一只矫健却突然失控的豹子一样在楼下摔了个大跟头,然后又像疯了一样往海边跑去。
“哈哈哈哈!”
董铃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但笑完之后,她又觉得有些奇怪。陈铭这个平时冷得像块石头一样的人,怎么会急成这样?
她拿出手机,飞快地给陈铭发了一条微信:
“哈哈哈哈你刚才摔得太惨了!我都在窗户里看见了。你这么着急是去投胎啊?张童呢?你们俩今天怎么没在一起?”
然而,陈铭的手机此时正静静地躺在玄关的鞋柜上,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熄灭。5
当陈铭终于在沙滩上找到张童时,张童正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礁石阴影里的雪地上。
“不能吧……一阵海风就把强云集团的少爷吹得站不起来了?”
陈铭停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着粗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白色的水汽。
张童抬起头。他的脸和耳朵已经冻成了酱紫色,眼睫毛上甚至挂着细小的冰霜。看到陈铭的一瞬间,他眼里那股强撑着的傲慢终于碎了。
“你试试……这儿的风,比你家那破楼房冷十倍。”张童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陈铭走过去,蹲下身子。
“哪儿伤了?”
“左脚。使不上劲。”
陈铭伸出手,隔着裤子轻轻捏了捏张童的左脚踝。
“啊!疼!你轻点!”张童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把抓住了陈铭的肩膀。
陈铭的身体微微一僵。张童的手隔着羽绒服,掌心却是一片冰凉,像是一块冰直接贴在了他的脖颈上。他没有推开,只是顺势把张童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低声说:
“起来。我背你。”
“不用……你扶着我就行。”张童的少爷自尊心还在作祟。
“别废话。在这儿多冻十分钟,你这只脚就不用要了。”陈铭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张童看着陈铭那张近在咫尺、虽然稚嫩却轮廓分明的脸,抿了抿嘴,最终还是顺从地伏在了陈铭窄小却结实的背上。
陈铭双手托住张童的大腿,猛地往上一托,站直了身体。
张童很高,比陈铭还要高出两公分。但在这一刻,陈铭却觉得背上的身体轻得像是一张纸。两个少年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张童温热的呼吸喷在陈铭的脖颈处,带起一阵奇异的、让人浑身发痒的温热。
“哎,陈铭。”张童在风里把脸埋进陈铭的肩膀,“你就不能打个车来接我?强云集团的大少爷虽然倒了,但一辆出租车的钱我还是付得起的。”
“梅城打车要看运气。而且,我着急出来,手机忘拿了。”陈铭的声音很平静,脚下的步伐却极其沉稳。
“那你用我的打。给。”张童把手机递到陈铭耳边。
陈铭看了一眼那已经彻底黑掉的屏幕:
“关机了。大少爷。”
“……”张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在陈铭耳边轻声说:“陈铭,我没钱了。我爸把我的卡全停了。”
陈铭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节奏都没有变。他踩着雪,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
“五个包子,我还请得起。”
张童搂着陈铭脖子的手,不由自主地又收紧了一些。
原本半个小时的路程,因为风雪和路滑,陈铭整整背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张童弄回了楼房。
一进门,陈铭就把张童往沙发上一放,自己靠在门板上剧烈地喘着粗气。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此时冷风一吹,像贴了一块冰。
张童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你去哪儿?”
“去把门口那块冰铲了。”陈铭咬着牙说,“再不铲,下次摔死的就是你。”
“哈哈哈哈……”张童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楼房里回荡,终于有了些许往日的神采。
就在这时,陈铭放在鞋柜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振动起来。
那不是董铃的消息。
而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陈铭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粗鲁、且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声音:
“陈铭是吧?我是梁璟宇。”
陈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他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的张童,拿着手机走到了厨房。
“什么事?”
“听说强云集团的那个少爷现在跟你住一起?”电话那头,梁璟宇的声音里夹杂着风声,还有某种金属撞击的嘈杂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疯狂。
“我爸在工地摔断了腿,强云集团的分包商不肯赔钱。学校那个顾主任也天天帮着捂这件事。”梁璟宇冷笑了一声,“既然张童这么爱打抱不平,下午三点,旧体育馆羽毛球场。让他一个人过来。要是他不敢来,我就把他在学校外面打架的视频直接寄到他爸的公司去。”
陈铭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知道梁璟宇的家庭背景。梁璟宇的父亲在强云集团梅城分部的某个工地上做泥水工,前几天因为安全防护不到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直接摔断了右腿。在这个极其严酷的寒冬,在那个大雪纷飞、即将面临全面停工的庚子年初,梁家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支柱。
而梁璟宇,显然是被李娜和她那个掌握学校行政大权的舅舅顾主任,逼上了绝路。李娜想用梁璟宇这只暴力的“白手套”,来彻底教训一下敢于插手武晶晶霸凌事件的张童。
“他去不了。”陈铭冷冷地说。
“哈?怎么?大少爷临阵脱逃了?”
“他的脚崴了。”陈铭看着厨房窗户上那层颤抖的塑料薄膜,一字一顿地说,“下午三点。我去。我替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替他?行啊。陈铭,别怪我没提醒你,今天这事儿,可不是学校里的花拳绣腿能解决的。”
梁璟宇挂断了电话。
陈铭收起手机,回到客厅。
张童正躺在沙发上,用冰袋敷着脚踝,见陈铭脸色不对,问:“谁的电话?”
“送外卖的。说包子铺送错了。”陈铭随便编了个理由,顺手从门后拿起两只羽毛球拍,“下午我去趟学校,把之前的体育器材还了。你在家待着,别乱动。”
张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脚踝上的剧痛让他没有多想,只是摆了摆手:“知道了,快去快回。晚上我想吃面条。”
“好。”
陈铭拉开门,独自走进了梅城那漫天飞舞的冰雪中。
6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梅城第一中学的旧体育馆。
这是一座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苏式建筑,高耸的穹顶上覆盖着生锈的铁皮,墙壁上的绿色油漆早已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潮湿、发霉的灰色水泥。
由于学校已经放寒假,加上临近年关,整个体育馆里空无一人。冷空气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形成一种类似于口哨声的怪异回响。
陈铭背着一个破旧的羽毛球包,戴着黑色的毛线帽,静静地站在二号场地的铁网旁。
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厚重的白雾,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在吞咽冰沙。
“咯吱——”
体育馆沉重的木质大门被推开。
梁璟宇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沾着油漆点的旧军大衣,脚下是一双已经磨得看不清花纹的劣质球鞋。他的脸色蜡黄,眼眶深陷,眼球上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那是长期缺乏睡眠和极度焦虑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里,捏着一柄同样有些变形的铁质羽毛球拍。
而在梁璟宇身后,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陈铭认得他们,那是梅城火车站一带臭名昭著的社会闲散人员。
“哟,真是一个人来的啊。”
梁璟宇停在场地中央,用球拍指了指陈铭,嘴角扯出一抹残忍而又神经质的笑。
“张童那小子呢?怎么,强云集团的太子爷,临到头了,缩在房里当乌龟?”
陈铭摘下帽子,露出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一头在寒冬里巡视领地的孤狼。
“我说过,他去不了。今天,我跟你打。”
“你?”梁璟宇冷笑了一声,眼里的怨毒在这一刻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陈铭,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天天跟着那个有钱的大少爷后面转,你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你知不知道,在他们那些人眼里,你,我,还有那个武晶晶,都不过是地上的蚂蚁!”
他猛地跨前一步,大衣摆动,带起一阵廉价烟草和劣质消毒水的气味。
“我爸在工地摔断了腿,骨头都扎出肉来了!强云集团的人连面都不露,就打发了几个看门的,说是我爸自己操作失误!急需的二十万手术费,他们一个子儿都不肯出!”
梁璟宇的声音歇斯底里,在空旷的体育馆穹顶下激起一阵阵回音。
“那个顾主任,李娜的舅舅!天天在学校里做工作,让我不要闹事,不然就不让我毕业!哈哈哈哈!毕业?我连饭都吃不上了,我还要毕业证干什么!”
陈铭静静地听着。他的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同病相怜的悲哀。
在这座衰落的小城里,阶层的鸿沟是如此的冰冷而残酷。张童的一句话,就能让钟伯动用强云集团的法务资源轻易摆平学校的一切冲突;而梁璟宇父亲的一条腿,在那些资本的账目上,甚至不值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但陈铭不能退。
如果他退了,梁璟宇的怒火和绝望就会彻底烧到张童身上。而张童,是他现在唯一想要守护的、干净的东西。
“羽毛球。”陈铭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羽毛球,抛给梁璟宇。
“一局定胜负。你赢了,我帮你去求张童,让他动用钟伯的关系帮你找分包商赔钱。你输了,以后别在梅城出现。”
梁璟宇接过羽毛球,死死地盯着陈铭。
“好!这可是你说的!”
没有裁判,没有观众。
在这个没有暖气、积满灰尘的旧体育馆里,两个身处底层的少年,隔着一条破旧的球网,拉开了一场关乎生存与尊严的肉搏。
梁璟宇的球路极其野蛮。他根本没有任何正规的羽毛球技术,每一次挥拍,都是全身力量的疯狂宣泄。羽毛球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厉啸,带着极度具有侵略性的速度,直奔陈铭的面门。
陈铭没有硬碰。
他的身法极其轻盈。每一次移动,他的重心都压得极低,那是跆拳道中防守反击的标准站姿。他的脚掌在干枯、开裂的木质地板上快速擦过,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砰!”
陈铭一个轻巧的侧身,避开了梁璟宇一记近乎砸地式的重扣,反手一挑,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梁璟宇的后场底线上。
界内。
“操!”
梁璟宇怒骂一声。由于用力过猛,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那件旧军大衣在灰尘里滚了一下,显得更加污浊不堪。
“璟宇哥!”门边的两个混混蠢蠢欲动,手已经摸向了裤兜。
“别动!”梁璟宇大吼一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脸上满是灰尘和汗水,眼神越发疯狂。
他看着站在网对面、面无表情的陈铭。
这个孤儿,凭什么能这么平静?凭什么能活得这么体面?明明他们都是一样的垃圾,一样的底层!
“再来!”
梁璟宇再次发球。这一次,他彻底放弃了规则。在羽毛球飞过网口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冲,手里的拍子没有去击球,而是裹挟着一股恶风,狠狠地朝陈铭的肩膀扫了过去!
这是街头斗殴的套路。
陈铭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冰冷。
他没有躲。
在铁拍子即将砸到他肩膀的千钧一发之际,陈铭的左脚往后退了半步,膝盖微屈,右腿以一种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由下至上,高高踢起!
“啪!”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陈铭的右脚背精准地踢在了梁璟宇的手腕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梁璟宇手里的铁拍子踢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看台上。
紧接着,陈铭身形一矮,一个干净利落的旋风踢,右脚脚掌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在距离梁璟宇右侧太阳穴仅有两公分的地方,生生停住。
带起的劲风将梁璟宇额前的湿发吹得两边分开。
梁璟宇僵在了原地。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额头上流下一大颗冷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陈铭那一脚里蕴含的恐怖力量。如果刚才陈铭没有收力,他的头骨现在可能已经碎了。
“你输了。”
陈铭收回腿,稳稳地落在地上。他的呼吸虽然有些急促,但眼神却依然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带着你的人,滚。”
梁璟宇死死地盯着陈铭,他的手腕在剧烈地颤抖着,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屈辱与不甘。
“陈铭……你别得意得太早。”梁璟宇捂着手腕,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的诅咒,“李娜不会放过你们的。在这座城市里,我们都是死路一条。你以为那个大少爷能护得住你?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朝体育馆大门走去。
“我们走!”
木质大门在陈铭身后重重地关上,震落了穹顶上一片干枯的灰尘。
陈铭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央,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羽毛球。
他知道,这场冲突并没有结束。
梁璟宇眼里的绝望和疯狂已经到了临界点。而此时的梅城,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冰雪和某种即将到来的、更大的时代阴影所吞没。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铅灰色天空。
雪,又要下大了。
7
晚上七点。
楼房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吊灯。
煤炉子已经被陈铭重新封好,上面搁着一个生锈的铝锅,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煮着面条。面条的白气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终于带来了一丝人世间的烟火气。
张童的脚上已经抹了红花油,厚厚地缠了一层纱布,此时正大刺刺地架在矮凳上。
“回来了?”
张童看着推门进来的陈铭,顺手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些。电视里,正播放着梅城地方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有些紧绷:
“……近日,我市卫生部门发布紧急通知,要求各社区、学校加强卫生防疫工作,对有发热症状的市民进行严格登记排查。同时,呼吁广大市民非必要减少外出,不信谣,不传谣……”
陈铭脱下羽绒服,挂在门后。他的肩膀隐隐有些发痛,那是下午踢那一脚时被风带到的肌肉拉伤。
“去哪儿了?还个器材要三个小时?”张童斜着眼看他,眼里带着一种大少爷特有的、敏锐的审视。
“器材室的顾主任不在,等了一会儿。”陈铭走到煤炉旁,拿起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条,声音没有一丝破绽。
“顾主任?李娜那个舅舅?”张童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我只是个还器材的,他能找我什么麻烦。”陈铭盛了一碗面,端到张童面前。
一碗素面,上面飘着几点葱花和一勺廉价的辣椒油。
张童接过碗,看着那热腾腾的汤面,突然低声说:
“陈铭,今天……谢谢你。”
陈铭正在盛第二碗面,听到这话,手微微顿了顿。
“谢什么。吃吧,面要糊了。”
两个少年在昏黄的灯光下,默默地吃着面条。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和外面刺骨的北风呼啸声交织在一起,在这个四十平米的空间里,营造出一种极其微妙、却又极其脆弱的安宁。
他们都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阶层的鸿沟、梁璟宇的绝望、李娜那病态的独占欲,以及那场即将席卷全国的公共卫生事件,正在暗处织就一张巨大的、无法逃脱的网。
而他们,正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无法挽回的暴雪之夜。
“陈铭。”
张童放下空碗,看着陈铭,眼里的傲慢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了。你还会给我买牛肉包子吗?”
陈铭看着窗外那在黑暗中疯狂摇晃的灰树枝。
塑料薄膜依旧在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的到来。
陈铭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站起身,收起两个空碗,背对着张童走到洗手池前,声音在水流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面条便宜。天天吃,你也吃不腻。”
张童看着陈铭瘦削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来梅城后的第一个、不带任何防备的干净笑容。
他知道。
在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上,在这个他被所有人抛弃的寒冬里,他终于找到了他的避难所。
即使这个避难所,只有四十平米,没有暖气,四壁漏风。
即使这个避难所,即将迎来一场将他们彻底锁死、也彻底毁灭的漫天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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