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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同类

1

二月初的梅城,在漫天泼洒的消毒水与工业焦煤味中,彻底静止了。

那排在昨夜风雪中连夜拉起的红蓝色塑料挡板,像是一道生铁铸造的堑壕,将陈铭这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旧楼房,与外面的世界强行切断。窗框上糊着的塑料薄膜在渤海湾倒灌进来的北风中发出“哗啦啦、哗啦啦”的脆响,听起来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进行濒死的、贪婪的喘息。

“滴——”

一声尖锐、单调的电子音,撕裂了清晨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铭拉开门。楼道里弥漫着刺鼻的“八四”消毒水气味,惨白的光线从破损的声控灯罩里漏出来,将台阶照得像是一块块泛着冷光的墓碑。

门外站着胜利社区的管理员王姐。她脸上戴着三层蓝色的医用口罩,身上套着一件不合身的、沾着消毒水白斑的旧棉大衣,手里那支红外测温枪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陈铭,额头露出来。”

王姐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口罩,显得沉闷而有些不耐烦。

陈铭顺从地低下头,将额前的碎发往两边拨了拨。那支冰冷的测温枪抵在了他的额头上,红色的激光点精准地落在他两眉之间,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扣动扳机的小型瞄准镜。

“36.2度。行,下一个。”王姐在手里那张被冻得发硬的登记表上用圆珠笔划拉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她的目光越过陈铭的肩膀,狐疑地往阴暗的客厅里瞅了瞅:“你那个表哥呢?叫张什么来着?让他也过来。”

“张童。他脚伤了,起不来床。”陈铭平静地回答,神色没有一丝波澜。

在没有安全感的底层生活里,撒谎是他最熟练的防御机制。他太清楚梅城熟人社会里的排外与算计,一旦让社区知道张童的真实身份,在这场席卷全国的特殊封锁中,他们这间四十平米的小楼房,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脚坏了也得测。”王姐作势要往里走,“现在上面查得紧,外来人口必须每天三次登记,少一次我这工作就保不住。现在每天确诊的数字往上涨,咱梅城可不能出漏子。”

“我在这。”

张童的声音从阴暗的过道里传出来。他穿着那件单薄的灰色连帽衫,右脚踝上虽然还缠着纱布,但已经可以勉强着地。他扶着门框,脸色在过道惨白光线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

“滴——”

红色的激光点在张童精致、高挺的额头上扫过。

“36.4度。老实待着,这两天除了去楼下垃圾堆,非必要不准下楼。”王姐把表往怀里一揣,趿拉着棉鞋,转过身往楼下走去。老旧的水泥台阶上,留下一串带着消毒水潮气的湿脚印。

陈铭关上门,老旧的防盗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屋子里瞬间暗了下去,只剩下煤炉子里蜂窝煤燃烧时发出的、微弱而橘红色的微光。

“梅城胜利社区居民出行通行证”。

陈铭从兜里摸出那张巴掌大小、用粉红色劣质卡纸打印的通行证,扔在餐桌上。上面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每户两天一人次出行”。

这意味着,在这座已经被红色塑料挡板和生铁栅栏封死的小城里,他们的生存半径被极限压缩到了方圆五百米之内。他们被强行剥离了学校、社交、甚至是和外界最基本的物理接触,只剩下这间四十平米、没有暖气的破旧楼房,在漫天的风雪中,像是一艘孤立无援的搁浅铁皮船。

“你还要去祥记买包子?”张童靠在门框上,斜眼看着那张通行证,声音里带着一种大少爷特有的、近乎自虐的嘲弄。

“祥记昨天就关门了。老板娘被社区劝返,回东区老家了。”陈铭走到煤炉旁,提起热水壶,往空了大半的铝锅里倒水。水流撞击着锅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我们吃什么?”

“挂面。还有我年前存的一箱白菜。”陈铭没有回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如果你吃不惯,可以回你的君悦大酒店。不过,昨晚十二点开始,东区所有的宾馆都已经接到了停业整顿的通知。你现在回去,只能和前台的保安一起睡大堂。”

张童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他看着自己手里那台昂贵却已经成了废铁的智能手机。微信界面上,所有的银行卡冻结通知依旧刺眼地挂在顶端。他点开和张国强的对话框,最后那条“托您的福,还活着”的信息,像是一块干瘪的墓碑,静静地躺在绿色的气泡里,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种被家庭、被阶层、被这个世界彻底剥离的耻辱感,在这一刻,伴随着室内的极寒,顺着他的毛孔,一点一点地侵入骨髓。

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物质和精神上的双重难民。

而在这个四壁漏风、煤烟刺鼻的废墟里,他唯一的温度来源,竟然是这个正在用生铁钩子捅着煤炉、浑身散发着廉价舒肤佳肥皂味的底层孤儿。

这种极度的依附感让张童感到耻辱,却又在空间的绝对挤压下,化作了一种病态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陈铭。”张童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干瘪。

“嗯。”

“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陈铭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他的眼睛亮得有些惊人,像是一头在寒冬里巡视领地的孤狼。

“出得去。只要你还想活下去。”

陈铭看着窗外那张因为受潮而微微卷翘的英语单词卡片。

Survival:幸存,残存。

在这个被时代重力死死按在地上的庚子年初,对于他们而言,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最极致的、不需要任何体面的肉搏。

2

空间一旦缩小到极限,人与人之间的物理边界便会发生剧烈的退化。

陈铭的生活规律得像是一个精密的计时器,每一步都踩在底层的生存逻辑上。他早上六点准时起床,用冷水泼一把脸,然后坐在那张掉漆的餐桌前,对着天花板上的单词卡片,手里的碳素笔在草稿纸上发出极快、极其规律的沙沙声。

而张童不行。

大少爷那身在恒温空调和名贵香水里熏陶出来的骨肉,在梅城二月的低温面前,呈现出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脆弱。他无法忍受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带着生铁锈味和管道死水味的冰冷水流;他也无法忍受每天中午那碗除了几片大白菜、连一滴油花都看不见的面条。

“陈铭,你这面条是给兔子吃的吗?”

张童把筷子往桌上一扔,额前有些杂乱的碎发遮住了他那双满是焦躁的眼睛。

陈铭没有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关于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极限公式,字符在粗糙的纸张上留下了极深的划痕。

“嫌淡,可以把昨晚剩下的老干妈倒进去。”陈铭的声音没有起伏,“梅城的超市今天开始实行限购,白面和食用油每人凭身份证只能买一袋。大少爷,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去把小区门口那排红色塑料挡板咬开,看看外面有没有人在卖波士顿龙虾。”

“你——”

张童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过猛,带倒了身后的旧靠背椅,在水泥地面上擦出一声极其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哐当”声。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学过散打,那股宣泄无处安放的破坏欲在狭窄的客厅里像是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他看着陈铭那张永远面无保障、像是一潭死水一样的侧脸,心里那股因为被父亲抛弃、被家庭放逐而积攒的暴戾,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控。

他两步跨上前,劈手夺过了陈铭手里那支黑色的碳素笔,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陈铭!你他妈能不能别整天装得像个没感情的机器!”张童红着眼,清亮却沙哑的嗓音在逼仄的客厅里激起一阵阵回响,“你爸妈死了,我妈也死了!我爸不要我了,你也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我们俩在这烂泥潭里烂掉,你天天在这写这些破公式,能救得了谁?”

空气在一瞬间死寂了下去。

连窗外风吹塑料薄膜的“哗啦”声,似乎都在这一刻突兀地停了下来。

陈铭静静地看着地上那支摔得笔尖开裂、黑色的墨水在水泥地面上缓缓晕开的碳素笔。他的双手在大腿上死死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由于那天下午在旧体育馆搏斗留下的紫黑色挫伤,在这一瞬间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了细微的血珠。

“没人要的野孩子”。

张童的话,像是一把长满铁锈的尖刀,残忍地、毫无防备地将他自四年前车祸后,用“自私”和“冷漠”艰难搭建起来的心理防线,生生撕裂开来。

陈铭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形比张童要稍微单薄一些,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野生动物般的、带着草莽和血腥气的生命力,在这一瞬间,却呈现出一种压倒性的恐怖。

“是啊。”陈铭的声音极轻,极冷,听不出任何人类的情感,“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所以我必须算计着每一分钱,必须算计着每一顿饭。我不像你,张大少爷,你一无所有了,兜里还能掏出五千块钱砸在我桌上;我一无所有了,明天早上的垃圾箱里,连一块发霉的馒头都不会给我留。”

他往前跨了一步,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张童。

“你想死,别拉着我。我的命,比你想象的要贵得多。”

张童看着近在咫尺的陈铭。两人的呼吸在干燥、冰冷的空气中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近乎窒息的物理张力。张童手里还死死掐着陈铭刚才写公式的草稿纸,因为用力,指节泛着青白。

不知是因为极度愤怒,还是因为那股在绝境中突然爆发出来的、带着病态依恋的荷尔蒙,张童的眼眶红得吓人,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在苍白的皮肤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他的身体在细微地发抖。

“陈铭……”张童的声音突然软了下去,带着一种濒死的、无助的妥协,“我想回去。”

“回哪去?”

“A市。”张童把头埋进陈铭的肩膀上,黑色的碎发扫过陈铭有些发红的脖颈,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我想回去看看。哪怕……哪怕是一眼。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陈铭原本紧绷的身体,在张童把头贴上来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张童温热、带着一丝泪水潮气的呼吸喷在他的颈窝处,像是一股微弱却持久的电流,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烧了下去。陈铭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在极端自保的本能与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带着拯救色彩的宿命感之间,艰难地博弈着。

最终,他伸出那只布满粗茧、指关节处裂开着细小血口子的手,有些笨拙、却极其用力地,扣住了张童那有些冰凉的后脑勺。

“好。”陈铭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妥协,“带你回去。等明天的封控窗口放开,我带你回去。”

在这个漫天大雪、将整个城市都变成孤岛的庚子年二月。

两个同样被家庭、被阶层、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少年,在温热而窒息的物理挤压中,终于完成了对彼此最深层创伤的确认。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在极端的寒冷与绝望中,反向催生出了一种带着毁灭色彩的共生出荷尔蒙。

他们都知道,外面的红蓝色挡板正在慢慢收口。

而他们,将是彼此在这场风暴中,唯一的同类。

3

二月中旬,全国范围内的防控政策在经过第一轮极度紧张的排查后,针对有急切返校或家庭变故需求的人群,实行了短暂的、有条件的空间物理放开。

一张粉红色的临时通行证,加上两张陈铭用父母车祸赔偿款购买的、昂贵的高铁票,成了他们离开梅城、重返A市的唯一引信。

高铁列车在大地上一路疾驰。窗外的地景在极速倒退,从梅城低矮、开裂的旧红砖厂区,逐渐过渡到华北平原上那些被白色防尘网死死盖着的建筑工地。空气中那种刺鼻的焦煤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车厢内高浓度氯消毒剂带来的、让人鼻腔发干的虚无香气。

张童一路上都异常安静。他戴着黑色的医用口罩,兜帽拉得极低,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羽绒服里,像是一个即将面临审判的囚徒。

陈铭坐在一旁,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些在冬日阳光下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摩天大楼。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A市。

这座城市和梅城完全不同。这里的地景是整洁的、昂贵的、毫无温度的。高耸入云的强云集团总部大厦在冬日的暖阳下,蓝色的钢化玻璃反射出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刺目强光,像是在向所有底层的窥视者,宣告着某种不可逾越的阶层神圣。

“钟伯不在了。”

走在A市东区那片依山而建的高档别墅区马路上时,张童低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在空旷、铺满落叶的柏油路面上,显得有些失真。

“我听钟伯的家人说,他年前去A市之后,就被我爸派去处理海南分公司的清算了。我爸防着他,防着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我。”

陈铭推着张童的肩膀,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路边那些修剪得极其精致的、在冬日里依然保持着翠绿的进口灌木丛上。在梅城,冬天只有枯死的爬山虎和散发着煤烟味的枯树枝;而在这里,连植物的生死,都可以被资本用精确的恒温灌溉系统来维持。

“华庭雅居”别墅区17号。

这是一栋极具现代感的三层包豪斯风格建筑,大面积的防爆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无菌室般的干净与冷酷。

张童站在指纹锁前。他的手指在颤抖,在冰冷的金属面板上按了三次,每一次都因为指尖有冷汗而发出刺耳的“滴滴”报错声。

“我来。”

陈铭上前一步,握住张童的手腕。张童的手腕很凉,而陈铭的掌心因为一整天的奔波,滚烫得像是一块生铁。他用大拇指指甲轻轻刮了刮张童的大拇指,拂去上面的冷汗,然后稳稳地按在了解锁区。

“咔哒。”

门锁扣合的声音极轻,带着德系精工特有的体面与优雅。

门拉开的一瞬间,一股混杂着高级车载香水、刚出炉的烘焙麦香,以及静音新风系统运行时的温热空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完全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温度。

张童站在玄关的羊毛地毯上,整个人僵住了。

“爸爸,这个小火车的轨道应该怎么拼呀?”

一个清脆、稚嫩的童声,从二楼挑空的餐厅处传了过来。伴随而来的,是高档木地板上玩具小火车滑过的轻微沙沙声。

“宝贝,看这里,要把这个红色的接口和蓝色的扣在一起。”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温和、带着长期身处高位才有的从容与慈祥。

张童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收缩。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在过去的十七年里,这个声音每一次出现在他的电话里,都是暴怒的、威严的、不容置疑的。他从未听过这个男人用如此温柔、近乎谄媚的语调说话,甚至连他的母亲彭莉,在跳下浴缸前的最后五年里,也从未得到过这个男人一个温和的眼神。

陈铭死死地拉住了张童的胳膊,底层的防卫本能让他拉着张童退到了玄关一侧高大的巴西木绿植阴影里。

透过挑空客厅那一整面巨大的双层防爆玻璃。

张童看到了这一生最残忍、也最完美的画面。

巨大的红木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西式餐点,银质的餐具在头顶昂贵的水晶吊灯下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张国强穿着一件居家的浅灰色羊绒衫,平时在财经新闻里那张冷酷、不言自威的脸上,此刻正挂着极其舒展、极其慈祥的笑容。他正半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节玩具火车的轨道,极其耐心地教着身旁一个约莫三岁大小、穿着红色卫衣的小男孩。

而在餐桌旁,一个穿着白色羊绒长裙、气质温婉优雅的女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她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那张干净、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属于中产阶级特有的体面与无忧无虑。

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的温馨、如此的完整。

仿佛彭莉的自杀、张童的被发配,都不过是这个完美家庭诞生前,一些无足轻重、早已被清理干净的脏雪与废料。

张童死死地盯着那个穿着红色卫衣的小男孩。

那个孩子手里拿着的,是一辆原装进口的德国木质小火车——那是张童五岁生日时,在日记本里写了无数次、却被张国强以“不要玩物丧志”为由粗暴拒绝的玩具。

原来,他不是一个叛逆、需要被送去小地方反省的儿子。

他只是一个被时代、被家庭、被新的繁衍计划彻底清除出局的“垃圾”。他的存在,在A市这栋干净、无菌的mansion里,甚至不如一片落在红木地板上的灰尘。

“走。”

陈铭的手指狠狠地掐着张童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张童的骨头捏碎。他看着张童那张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彻底空洞下去的脸,心里升起一种极深的、同病相怜的暴烈悲哀。

在阶层的鸿沟面前,自尊是一个最廉价、也最容易被碾碎的笑话。

张童没有挣扎。他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任由陈铭拉着他的衣角,在二楼传来那阵毫无防备的欢笑声中,轻手轻脚、极其狼狈地,退出了这栋原本属于他的豪宅。

外面的冬日暖阳依旧耀眼,照在A市干净的柏油路面上。

但张童站在路边,在二十六度的微风中,整个人却像是被扔进了梅城冬日最深处的冰海里,冷得牙齿咯咯打颤。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无家可归的野鬼。

4

A市东环,地下二层。

“暗潮”酒吧开在一条常年堆放着工业垃圾和建筑废料的死胡同地下。在防控期间,这里由于隐蔽的地形和老板深厚的社会关系,成了一处半公开的、供那些在封锁中憋得发疯的城市边缘人群宣泄多余多巴胺的隐秘出口。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雪茄烟草、高度伏特加、以及劣质含氯空气清洗剂的混合气味。

重低音音响在水泥墙壁上震出沉闷的嗡嗡声,暗红色的霓虹灯光在空气中杂乱地翻滚,将每一个人的脸都割裂成一小块一小块斑驳的红。

“再来一瓶。”

张童瘫在最角落的卡座里。他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已经沾满了脏污,领口歪斜着,手里那杯纯饮的野格利口酒像是一团黑色的胆汁,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

他的眼神是死寂的,死寂得像是一潭泛着绿霉的死水。

陈铭坐在一旁,没有喝酒。他的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身形在昏暗的霓虹灯光下显得极其紧绷。底层的生存经验告诉他,在这种藏污纳垢的地下空间里,多一分清醒,就是多一分在突发冲突中脱身的底牌。

“张童?真的是你?”

一个有些不确定、带着一丝嫌恶与惊讶的女生声音,从隔壁卡座的阴影里传了过来。

张童动了动眼珠。

一个穿着白色呢子大衣、画着精致夜店妆容的女孩走了过来。她是张童在A市一中的同班同学,也是他在那个“干净世界”里的前女友,江然。

江然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香槟,看着此刻浑身散发着霉味、衣服肮脏、眼眶猩红地缩在角落里的张童,秀气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怎么混成这样了?”

江然的语气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资产阶层特有的怜悯与嫌弃。

“我听他们说,你爸把你卡停了,把你扔到北边那个叫梅城的小地方去了。你现在……和这些底层的人混在一起?”她的目光在陈铭那件肩膀处有些脱线的旧校服上扫过,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却极其刺眼的鄙夷。

这种鄙夷,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张童最后那一丝残存的傲慢上。

“滚。”

张童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沙哑的字节。

“你——真是不识好歹。”江然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本来还想,你要是手头紧,看在以前的份上能帮你一把。现在看来,你和你那个疯子母亲一样,只配一辈子烂在阴沟里。”

她转过身,踩着高跟鞋,优雅地回到了那个属于富二代和中产阶级子女的、干净而体面的高台卡座上。

张童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玻璃杯。

“啪。”

因为过度用力,昂贵的洛克杯在黑色的金属台面上生生震裂开来,一片细小的玻璃碎屑在混乱的霓虹灯光下划过,在张童的大拇指指甲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渗血的血口子。

他没觉得疼。

因为在这一分钟里,他在A市所有的社会关系、所有的体面、所有关于“少爷”的幻觉,都已经在这杯廉价的酒精里,被碾得粉碎。

“帅哥,要不要再加一瓶伏特加?”

一个极其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女声,在卡座旁响起。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高叉露背长裙的女孩。她的脸上画着极浓的夜店妆,蓝色的眼影在太阳穴处有些晕开,大红色的口红在惨白的粉底衬托下,显得有一种近乎诡异的病态美。她身上披着一件有些掉毛的仿貂皮大衣,正低着头,熟练地用一块黑色的抹布,擦拭着张童面前那滩碎玻璃和血迹。

张童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腊月里梅城冬日海岸线旁,那个扶着枯树、在刺骨寒风中吐出劣质酒精红裙少女。

“武晶晶?”

张童的声音在颤抖。

红裙女孩擦拭台面的手剧烈地僵硬了一下。她有些慌乱地想要把散落的黑发挡在脸颊一侧,却被坐在一旁的陈铭,极其迅速、极其精准地,一把扣住了手腕。

陈铭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底层人对底层人最深刻、最悲哀的了然。

“是你。”陈铭的声音很低。

武晶晶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同样穿着脏校服、浑身散发着梅城煤烟味的少年。

她那双长期在底层摸爬滚打、早已失去了少女光彩的眼睛里,在这一瞬间,无声地滑下两行黑色的、混杂着劣质睫毛膏的泪水。

“是我。”

武晶晶自嘲地笑了一下,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在旁边的塑料矮凳上坐下。她顺手从台面上拿起张童还没喝完的野格,像喝温水一样,仰头大口地灌了下去。

“走了大半个中国,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在梅城,李娜让我活不下去;在A市,没有钱,我连做一条干净的狗都不配。一万块钱,在A市,够买那些少爷小姐包里的一条丝巾;但在我这,那是能让我妈去县医院做透析的唯一底牌。”

武晶晶看着张童。看着这个曾经在一中的胡同口、出于“打抱不平的锐劲”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张童,你那天在海岸线上跟我说,要带我走。”武晶晶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可你现在……不也和我一样,掉进这个最脏的泥潭里了吗?”

张童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李娜系统性霸凌致被迫退学、如今在这个最肮脏的地下酒吧里沦为底层陪酒女的女孩。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中食堂里,李娜那张干净、知书达理的脸,以及李娜温柔地拉着董铃的手,对梁璟宇说出“梁璟宇只是条听话的狗,狗残了,换一条就是了”时的冷酷。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干净的人在干净的世界里温馨共餐;而肮脏的人,在肮脏的地下室里,为了生存,像野兽一样贴身肉搏,撕咬着彼此最后的尊严。

“我们回去吧。”

张童突然站起身。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平静。那种傲慢的、带着锐劲的防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与这个世界决裂的死寂。

他看着陈铭。

“陈铭,我们回梅城。”

陈铭看着他,缓缓站起身,将那张有些发皱、写着清北保送招生指南的宣传单,在手心里,慢慢地揉成了一个死结,扔进了垃圾桶。

“好。”

陈铭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黑暗中,和张童一起,签下了那份无法挽回的共谋契约。

5

二月下旬,当他们再次踩着厚重的融雪、穿过那排红蓝色的塑料挡板回到梅城老城区时,外面的世界,似乎变得更加压抑和窒息。

网格化管理升级到了最严酷的阶段。每一栋红砖楼的铁门上,都被贴上了带有红色印章的黄色封条,空气里除了永恒的焦煤味,又多了一股浓重得让人反胃的□□杀菌剂气味。

那是2020年2月23日。

楼房里的煤炉子已经熄灭了大半天。屋子里的温度低到了零下十几度,塑料薄膜在窗框上发出近乎哀鸣的“沙沙”声。

陈铭坐在煤炉子旁,有些笨拙地用一张废报纸和几块廉价的黑煤球,重新在漆黑、冰冷的炉膛里,点燃了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

火光很弱,照在两个少年的脸上,投射出两道极长、极其狰狞的暗影。

张童躺在里屋那张黑熊床单的单人床上。他的脚伤已经基本痊愈,但他却整日整日地缩在被窝里,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失去了所有羽翼的濒死老鹰。

陈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除了几片大白菜没有一丝油花的素面,走了进来,在床边坐下。

“起来。吃面。”

张童动了动,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看着陈铭。看着这个用四壁漏风的楼房和两块钱的土豆包子,将他这个大少爷从A市的象牙塔里,生生拖进这个最真实、也最冷酷的底层地狱里的少年。

“陈铭。”张童突然坐起身,没有去接那碗面,而是伸出双手,隔着冰冷的空气,死死地搂住了陈铭的肩膀。

他的力道极大,像是要用自己这具残缺的□□,将陈铭也生生揉进自己的骨肉里。

“陈铭……别离开我。”张童的声音在陈铭的脖颈处颤抖,温热的泪水顺着他的领口,瞬间将那件脱线的旧校服浸湿了一大片,“外面太冷了。我没有家了。我们烂在这个平房里,一辈子,好不好?”

陈铭端着面碗的手,在虚空中剧烈地僵硬了半晌。

在这一分钟里,他脑子里计算了无数次。他的保送名额、他下个月所剩无几的存折、以及如果继续和张童这个“政治难民”绑定在一起,他将面临的来自学校顾主任、李娜和梁璟宇最疯狂的报复。

他的底层“自私”在疯狂地发出警报,催促着他推开怀里这个傲慢、麻烦的大少爷,重新回到自己那条孤独却安全的上升轨道上去。

但当他看到张童眼底那一抹和四年前父母车祸现场,自己在挡风玻璃碎片下求救时一模一样的、对生命的绝望渴求时。

陈铭在这一生里,做出了他最“自私”、却也最“无私”的决定。

他把面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用那双长满老茧、被冻得关节裂开的手臂,极其用力地,回抱住了张童温热、颤抖的身体。

“好。”

陈铭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极其沉稳、极其坚硬。

“我们烂在这里。”

两名少年的身体在逼仄、阴暗的副卧里,呈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同病相怜的病态亲密。

那种由阶层对立、共同创伤、以及空间的绝对挤压反向催生出来的同性荷尔蒙,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锁死他们彼此命运的、最完美的迷药。

外面,大雪仍在肆虐。

红色和蓝色的塑料隔离板,正以一种绝对不容拒绝的姿态,将整座梅城,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钢铁囚笼。

而在那个即将到来的、将所有罪恶和秘密都彻底掩埋的暴雪之夜里。

这间只有四十平米、没有暖气的破旧楼房,终于完成了它对这两个边缘少年的,第一次灵魂置换。

他们成为了彼此在这场时代洪流中,唯一的、共谋的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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