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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第29周]
睡醒后不久,妈妈发来语音:“我到家家屋里了,你快下来吃饭!”
日头高悬,让人无处落脚,好在我撑着伞。再次来到外婆家门口,妈妈的电动三轮停在一边,房门虚掩着。
推开门,眼前一片乌漆墨黑,室内十分荫凉。电机声嗡嗡作响,屋角的柜机吞吐着白雾。我记得堂屋之前用的是挂机。这台柜机看上去颇旧,并不是二楼之前那台。
大舅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侧头看我,也不言语,让人猛地一惊。
“大舅伯,”我开口称呼。
“来了!快去吃,饭都做好了。”他对我说。
厨房的灯亮着,外婆坐在过道,妈妈亦探头。
“家家,妈!”我喊道。
“欸,快来吃!”外婆不似上回冷淡,面上待我已与往日无二。
大舅妈还在灶台前忙碌,“舅妈,”我称呼道。
外婆家二三年再次装修,针对的就是一楼。之前铺设的瓷砖已踩得看不出花色,索性整个撬掉重铺。堂屋定制了组柜,原先的窄柜便搬到了二楼。灶台被移到了原先吃饭的地方,空出的地方正好打通留作后门。
流理台一角摆着两个塑料沥水收纳盒,一个是我和妈妈一道在沃尔玛买的,另一个是我买在出租屋用的。家里换成沥水架后,就都拿了下来。没想到她们家不仅在用,用着还挺不错。
大舅妈从中取出一个瓷碗,扭开水龙头过了趟水。“我跟你盛汤啊!你先吃菜。”说着,她从水池边上的筷笼拿了双筷子,递给我。
我入座妈妈对面的位置。不大不小的方桌摆的满满当当,苕叶尖、凉拌黄瓜、豆豉烧五花肉、土豆烧鸡、小碗装的酸豆角、豆角炒肉末、糯米蒸南瓜、红烧鱼,这还不算没端上来的萝卜鸡汤和汽水肉,看上去十分丰盛。这只是外婆家的日常伙食,不过,和逢年过节比起来,也就少了一些特色菜。外婆每月雷打不动给大舅妈三千元买菜,他们家向来每天大鱼大肉,十年前就如此。
“您不吃?”我问家家。
“早上吃得晚,现在肚子还不饿。我等下再吃。”
“哦。”
大舅妈盛了汤,把碗放在我面前。
“才煨好的鸡汤,你尝一下味道。”
碗里除去鸡肉块和白萝卜,还有一只鸡腿。
“留给两个小的吃,”说话间,我把鸡腿夹到一旁。
“她们还小,不晓得吃这些。”大舅妈说道。
听到这话,我不知该作何感想。小时候,烧鸡烧鸭端上来,看见腿子夹腿子,看不见就夹翅膀。外婆家如此也就罢了,奶奶家,一大桌子人面前,我也毫无自觉。好在,另一个腿子的去处——爷爷,总是欣慰地望着我笑。
“她们咧?”我问道。
“大的培优去了,小的在楼上和她妈妈一起。”大舅妈回答。
“丸子中午吃什么咧?”我问道。
“培优的地方有吃的,伙食还不错哩!”大舅妈边说,边掏出了手机,递给我看。
“老师每天都会在群里发吃的菜,有肉有汤,还会表扬那些吃得又快又干净的同学,姜子彤在学校表现可好呢!她们老师经常给她拍照,在群里表扬她。”
“你在大舅妈这里吃饭,帮不帮着做事咧?”妈妈替大舅妈索要好处。
“洗下碗总可以吧?”她开出条件。
说我懒吧,饭前端菜,饭后把自己的碗筷归到水池,在哪我都是如此。说我勤快吧,洗碗这事,想做可以做,要是要求我做,我可以不吃。
就是因为心力不足以做饭,我才过来吃的。要我洗碗,还不如回楼上自己做。
而且,外婆一大家子七口人,四代同堂,真正做事的,只大舅妈一人。姜斯承夫妻都有工作,于家务帮不上忙,无可厚非。外婆开诊所时还会帮着择菜,闲下来后却成天在床上抱着手机,昼夜颠倒,饭菜不时还得送上楼。至于大舅,放古代就是一纨绔,不过,他只碰抽烟喝酒钓鱼三样,不沾斗鸡走狗,不近声色犬马,妈妈这一辈,最孝顺的,其实是他,最好吃懒做的,还是他。
大舅妈搬到二楼,大舅一人独享三楼,把房间弄得很是邋遢,这也无甚奇怪。可偏偏,就连我,都被大舅妈拉着吐槽:“你大舅伯这个人呐,真是恶心,上了厕所,连粑粑都不冲。”
明明是自家的丑事,也许只是偶一为之,大舅妈却当自己被择了个干净,非要逮着不放,里里外外大肆广播。她自己呢?在别人家指手画脚是再失礼不过的行为,可从小舅到妈妈,哪一位,有哪一回,不是多番叮嘱她不要把好东西放坏了糟蹋,把屋里的破铜烂铁收拾完扔掉?她拿外婆当挡箭牌,也不知是称了谁的心,合了谁的意。
对于这群人,我只能描述,无法评价。要我伺候这群人,我自知做不到。
“哎哟,我都不要婷婷洗碗。小翕来我这吃饭,我开心都来不及,哪里还会要她做事!”大舅妈替我解围。
不多时,姜子玥蹦蹦跳跳从楼梯间出来,看到厨房有生人,两只小手交握在小肚腩前,停在那里不动。陶婷婷亦从楼上下来,用普通话说道:“站在这里做什么唦!”小家伙抬头看了眼看她,还是杵在那里,不敢往前。
“我们小宝最聪明了,来,喊孃孃!孃孃在店里还给你拿豆浆喝了。”大舅妈替她解围。
大舅妈早上送姜子玥上幼儿园,常打店门口过。小家伙喜欢喝豆浆,碰到的时候,总会给她盛一小杯,她咕噜个几口,一下子就喝完了。
“小宝,听说你参加跳舞比赛了呢!奖状拿给我看一下好不好?”妈妈说着普通话,一字一顿,逗姜子玥开口。
“姑奶奶想看你的奖状,去拿过来唦,我也想再看一次呢!”大舅妈亦帮腔。
“去拿过来给姑奶奶看。”陶婷婷也劝说道。
小家伙看了我一眼,怕得不行,又瞧了瞧她妈妈,终于扭捏着身体,迈开步子朝隔间走去。出来时,抱着一个大册子,妈妈从她手上接过。
妈妈把证书打开,看了一眼,夸奖道:“小宝真棒!才开始跳舞,就捧回了个奖状!跳给我们瞧瞧,好不好?姑奶奶还没有看过呢!”
这回,姜子玥给出了反应,她摇了摇头,从妈妈手里拿回证书,抱在胸前。
“给孃孃看一下,好不好?我们小宝最聪明了!”大舅妈哄着姜子玥。她朝我这边走过来,怯生生地把奖状递给我。
我作势看了一眼,“哇,小宝好厉害哇!”合上后,交还给她。
“还抱在手上做什么唦!拿回去放着。”陶婷婷说话一直很慢,尾音还拖得很长,不是吩咐,却似吩咐。姜子玥听话地把证书放了回去。
“之前不是丸子在学跳舞吗?小宝现在和她一起?”我问道。
“大宝上了小学,你妈妈怕她分心,就说让她把课上完就不去了。正好称了这个鬼伢的心意,她直接就说不去了。我让她转去学小主持人,以后主持节目也可以呀,她也不愿意。钱又不能退,本来小宝就在屋里学着姐姐跳,让她去,她倒愿意得很。”
陶婷婷替小家伙呈了饭,往碗里舀了些汽水肉,夹了些凉拌黄瓜丝,用勺子把饭菜拌匀。
“我给你拿到桌子上去,烫,”她和姜子玥解释道。
大舅打开堂屋的灯, “小宝,你怎么不喊爷爷吃饭呀!”逗弄自家小孙女。
陶婷婷回到厨房,给自己盛饭,夹了点绿叶菜,再次去到堂屋。
姜斯承刚开始相亲,家里这几位还唆使我作陪。白费一回力气后,我就不碰这档子事了。陶婷婷家中排行老二,在杉湖读书长大,职校毕业,经亲戚介绍给我妈,和姜斯承相亲后在一起。说起来,夫妻二人还是校友。因着这事,我对妈妈有了别样的看法。
妈妈是女性,大舅妈是女性,外婆也是女性,可陶婷婷住进姜家,妈妈行使长辈的权力,提出没怀上孩子不让领证。陶婷婷小产过一回,妈妈迫于亲家压力,这才松口,两人一六年前后办了酒席。
起初,我也纳闷陶婷婷为何从不与妈妈打招呼,提及,妈妈却意味深长地对我讲:“哼,我之前可是狠狠磋磨过她的,她现在都不和我讲话。”结合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种种非人与不堪,我深有体会。
生下姜子彤后,这三位自然还想添丁,姜斯承和陶婷婷商量好,买了避孕药,却被大舅妈翻了出来,一并捅给了另两位,于是,就有了姜子玥。许是外婆的退休金不再充足,三孩政策开放,三人统一口径:“哎哟,生两个还不是够了!男孩女孩都一样!”
我因此看透。若说古代的重男轻女在于男性作为劳动力,承担着一大家子的生计,还能保护家人不被欺辱,除此之外,男性也好,女性也好,是人在借用各种规则行压榨践踏之事。媳妇熬成婆,见不得别人好过的比比皆是,没有受过媳妇的罪,甚至都没有生下儿子,耳濡目染害起人来,也无不及。唯有自爱的人,亦以同等之心尊重他人,经历与否,都坚守自己的本心。
唯一让人觉得欣慰的是,每每生产完,陶婷婷坚持出去工作,即使只是在超市里当收银员。之后找到药厂的工作,更是按部就班的骑着小车。而且,她把自己的工资紧紧攥在手中,当那三位找她讨要姜子彤的培优费,又给得极为大方。此举让我深感敬佩。
所以,女孩子投胎,技术含量比男孩子更高。无福之家,断容不下一个女孩。
陶婷婷性格内向,从不在饭桌上吃饭。我和她接触不多。
“婷婷今天休息?”我问道。
“她们厂设备检修,所有员工等通知返工。”大舅妈回答道。
“那可以休息多长时间?”我接着问。
“之前只一两天就继续上班了,这回说是得个把月。”
“那不是相当于放了个暑假。工资怎么算咧?”
“按最低标准发。”
“那还可以啊!”
“她们药厂还是蛮正规的,过节都有礼物吔!”大舅妈说道。
“小翕,我明天要陪家家去四医院做透析,屋里没得人。走之前饭菜都会做好,到时候,你自己过来吃啊!”
零六年,外婆转租为买,终于在主街有了自己的房子。外公多次往返杉湖,精心挑选装修材料,卫生间铺设的凸起彩色小石子地砖,第一眼就叫人觉得可爱温馨。可是,外婆洗澡时还是意外摔伤,大腿内植入钢板,在骨科医院住了一月有余。大舅夹着一把折叠躺椅就去了医院,在病房全程陪护,打饭擦身,洗衣喂药,全部亲力亲为。病房里人人都羡慕外婆生了个如此孝顺的好儿子,对他赞不绝口。
问及是否辛苦,大舅说:“那能怎么办咧?”
“我们屋里苕老大,”外婆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至此名副其实。
一并检查出的,还有糖尿病。外公径直购入血糖仪,定期外出买药,每日督促外婆吃药打针测血糖,加之外婆本就有高血压,从此三餐忌口,再不碰甜食。就连水果都只让吃一口,尝个味道就行。
外公去世后,外婆在家人的劝说下关闭了诊所。本以为她老人家能颐享天年,谁曾想,却是无法无天整日在床上抱着手机,其中勾当,不提也罢。腿脚利索时,还常常带着大舅妈跑去别人家住,只因那人住在城里。外婆当年下放到榕潭,连卫校都只能肄业。尽管如此,回到榕潭,哪家哪户喊她,她都上门看诊,与街里街坊处得格外好。可是,一口庸腔不改,她还是一辈子挂念原先在城里的生活。
总之,外婆长期挑食不禁嘴,二三年时,已定期去中医院住院调理,再听闻,就是肾功能衰竭,需要定期透析了。
妈妈拿出钥匙,解下一串,递给我:“这是前门的钥匙,你自己开门进来。”
“那你咧?”我问道。
“我那还有。”
“哦。”
“家家一周透析几回?”我问道。
“一周两次,周二和周五去。”
“怎么去咧?”
“叫了车,半个小时就可以到,你不用担心。”
“哦。”
“还有烧的鸡子,你自己夹着吃啊,不要讲客气!”大舅妈嘱咐道。
我边吃边点头。
“看你们吃,我肚子也饿了。”妈妈已经吃完,闻言,她起身让出位置,也去到堂屋。
“你想吃什么就和大舅妈说,”外婆对我说。
大舅妈替外婆盛饭,“帮我往碗里倒点开水,”外婆吩咐道。
“不是有汤吗?”我问道。
“我就想这样吃,你不要管我。”
小时候,告诉我白开水泡饭对胃不好的就是外婆。对病人苦口婆心、宽猛相济的也是她。可一旦到自己头上,却比谁都要任性。
“哦。”
大舅也来到厨房,他在门口杵着,面色不善。
我端着碗筷坐到一旁,把位置让给他。
吃完饭,我去到隔间拿卫生纸揩嘴。按下墙壁的开关,映入眼帘的是一台双开门冰箱,是小舅舅为家里添置的。此外,原先堂屋一角的电视机堆放在这里,插头耷拉在屏幕前,不似有人使用。两旁的矮几上,堆放着小孩的书本,奖状已将外侧的一面墙贴得不见缝隙。原来,她们家不是不在意这些,只不过,限于手头没有。现在的奖状都是彩色的,除去“三好学生”、“卫生标兵”这种基础称号,还有“全勤小明星”、“自理小能手”、“五月班级小明星”这类以资鼓励的头衔。我细细浏览,数量上,姜子玥竟多于姜子彤,让人觉得有些好笑。
去到堂屋。摆设与之前没太大不同,一张两人用的书桌较为显眼,半米宽的桌面上,还有个一体的置物架。姜子玥摇晃着小腿,翘着小脑袋瓜,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舀了一勺饭送进嘴巴里。
“你快点吃,”陶婷婷闷声闷气地督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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