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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第29周]
早上到店，妈妈还没有开始打米浆，明显有些手忙脚乱。
“你把葱给切了，放一桶热水。”她吩咐道。
“好。”
我依言照做，把铝桶放到开水桶的水阀下方接水，开始切葱。
“放水的时候你怎么能够不在旁边守着？漫出来了怎么办？”每一天，我都要为很多没有发生的事情感到抱歉，并承担相应的指责。
案板架在洗碗池一角，离开水桶不足一米，我并没有只顾一头，而是同时进行两件事，可我还是要挨训。叹了口气，我放下菜刀，去到开水桶旁。
“还看个什么咧？把水阀关上，这么多就够了。把水倒进调料台。”
“哦。”
“看你笨手笨脚的样子！”她继续找茬。
昨天下午，肉店的老板娘特意过来订了四份豆皮。豆皮出锅，妈妈把预定的打包装袋，再把锅端到屋檐下。不多时，豆皮就被一扫而光，往常踩着七点半到店的顾客，错过了最后一份。
“我每天都在你们家买豆皮，卖完了再做一锅咧！”那位顾客说道。
“真是不好意思，今天买豆皮的人比较多。您看一下，要不要吃点别的？”
“哎，下碗拌面吧。”
“好。”把拌面端过去，我又给他倒了杯豆浆。
“这是送您的，不收钱。”
“嗯，谢谢啊！”那人脸色好转了一些。
返回设备间，妈妈走到我身边，头也不偏压低声音对我说：“你怕豆浆喝不完？谁哪个都送，再哪个买咧？我还赚不赚钱了！再说了，纸杯要不要花钱啊！”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忍下她不一的标准。
坐在台阶上，眼见小舅舅骑着电动车，脚踏板上放着保温杯，头也不偏地往家驶去。
天天水果店的老板养了两只小鸟，还是淡蓝色的，隔着老远就看到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很是俏皮活泼。他家空调外机就放在地面，外面罩着防盗网，鸟笼就搁在罩子上，老板不时出来拎起笼子逗逗鸟。这一幕，倒叫我感知到几分闲暇。
“早上好哇！”他意气风发地朝店走来，我主动打着招呼。
他头也不偏地点点头，径直走上台阶，“来碗炸酱面吔！”他对妈妈说。
“你姑娘每天雷打不动给你帮忙，你可不能不开工资啊！”他打趣道。
“给吔！”妈妈含混过去。
临下楼，他对我说：“干这辛苦的事，找你妈妈多要点，晓得伐！”
我笑着点点头。外人哪里知道，帮工是为了抵债。
今天，街上的老人尤其多，对面五金店门前的空地坐了满满一圈不说，面点铺隔壁的银行门口，也有不少人在那驻足等待。押运车离开，一群人蜂窝似地朝大门涌去。
一位老爹爹扭动电动三轮车的龙头，停在面窝摊前方，看我炸面窝。
“您买一个尝一下咧？”我主动开口道。
他闻言一笑，下车从车斗拎起一袋还带着露珠的嫩莲蓬，递给我说道：“拿给你妈妈的。”
“您等一下啊！”接过后，我放下手里的活，对着台阶喊道：“妈，有人送你莲蓬呢！蛮大一袋！”店里不忙，妈妈立即下来。
“哟，您怎么来了咧？个苕伢，快喊爷爷！”
“爷爷，”我连忙称呼道。
他老人家笑了笑，点头说：“一看就晓得是你姑娘，和你小时候长得一个样！我上集来买点药。”
“婶婶咧，她没和你一起？”妈妈关心道。
“咯，在药房里，人太多，我就没有进去。”
“您吃了早饭没唦？来尝一下我的手艺！”
“那有不吃的，肚子还是饱的。”老人家推辞道。
“那喝杯豆浆咧？小翕，给怹拿一杯！”
我正准备上楼，却被叫住：“哎哟，这客气干嘛，不喝，医生不让！”
他老人家面部有些浮肿，眼球略有突出，还布着些许红血丝。
“哦，也是，您肾不好。您看，您吃也不吃，喝也不喝，我们做小辈的还拿您东西，这怎么过意得去！”
老人家摆摆手，也只能由怹。
“我还在看你在哪里，原来跑到对面来了！”一位老婆婆边嗔怪，边观察车辆过马路。
“婶婶！”妈妈称呼道。
“哟，是棠棠啊！你叔叔是说要来看一下你。生意还好唦？”老人家热情道。
“好吔！您咧，身体怎么样？”妈妈关心道。
“还不是那样！按时吃药，一时总死不了的！”老人家耍起了贫嘴。
“您吃饱了没唦？叔叔他什么都不吃，一点面子不给。”
老人家亦客气道：“才几点钟，我也不觉得饿。”
“好吔，下回留点肚子到我家来吃，指点下我手艺啊！”
“好好！”老人连忙应承下来。
“我们也不紧说，屋里还有一大堆事没做，我们先走的啊，棠棠！”
“好吔，您路上注意啊！”老婆婆在驾驶位右侧坐稳扶好后，爹爹再次扭动龙头，往集上走去。
八点过后，收拾完东西，一个头发花白、个子瘦小的太婆扶着栏杆小心翼翼地上楼，站稳后开口道：“有什么吃的呀？”
“粉面都有，您想吃点什么？”我回答道。
“下碗面吧，”她在门口就近坐下。
我到柜台后方煮面，妈妈闻言去到隔间。
“吔，怎么碰到你了咧！这是你开的店？”那位老人说道。
“嗯，您上集买东西？”妈妈问道。
“哎哟，这不月中了嘛，上集来取钱。一大早，银行还没开门就来了，柜员说，取钱的太多了，得等到押运的车子到了才能取得出来，没得办法，只能站在门口等。”
“这天又热，好不容易车子来了咧，还得排队。早上赶着出门，我只吃了一点！在外面站了一早上，饿得不行，我心想，取不到钱是小事，我又不差钱，把人饿坏了就不好了！看着这里像是个早点铺，就过来买点吃的。”
“哪晓得是你的店咧！不然我还哪里会站在外面！下回我就晓得了！你老娘身体还好唦？”
“还好，她年纪大了，总不是那些毛病。”妈妈笑着说。
“她今年也有八十多了吧？”那人试探着问。
“嗯。”
“哎哟，还好就行，能吃能喝，再活个几年，不就够了。”
“您身体也好唦？”妈妈亦问候道。
“我啊，就那样！走不了蛮远，在榕潭逛一下还是可以的。”
“你怎么做这么辛苦的事咧？”老人问道。
“退休金少唦！哪能和您比，现在一个月怎么着也有五、六千了吧？”
“一开始还不是少，就几百块钱。我那个时候还不是动心思想多赚点钱。不过我卖的是豆腐脑，两点钟就得起来磨豆子，做了一个星期，赚了点小钱，却把身体搞垮了，直接叫救护车拖到医院。赚的钱还不够付医院费哟！”
“我屋里伢心疼我，个个都给我钱。我屋里老头子一开始也支持我卖豆腐脑，板凳这些还是他给我打的。后来看我身体吃不消，跟着伢们一起劝我，为了这点钱，把身体弄坏了，实在不值当。”
“是哦！那个时候还要用石磨磨，多不方便呀！”妈妈忆起往事，感慨着不易。
“是唦！”
言语间，我把拌面端给老人家。
“我们也可以卖豆腐脑哦，”妈妈突然对我说。
我睁大双眼看向她，能不能不要说风就是雨？“集上已经有一家卖豆腐脑的了。”我劝阻她。
“唉，钱就这难赚，”妈妈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小翕，再给她倒杯豆浆。”
“好的。”
“哎哟，不讲客气唦！我的肾也不好，喝不了这些。”
“这是你姑娘？长得真像。”
“喊家家，她以前在卫生院做护士。”
“您好！”我再次和老人家打招呼。
“好好！你姑娘结婚没唦？没结的话，我跟你介绍一个咧？”那人一下子就来了兴致。
“她在相亲。”妈妈答道。
“好吔！在相亲就好，明日有好事，要接我吃酒的啊！还在医院的时候，我就最喜欢你了，干活又勤快，无论吩咐你做什么，马上应承，挑不出一点错来。到时候哇，我一定要跟你包个大红包！”
“好吔！”妈妈亦应承道。
“这丫头长得秀气，也不胖，不像我的个孙女，长得五大三粗的，甭说别人，我看着她都害怕！”
“哎哟，看来条件可以的，都被别人抢跑了哦！我屋里后头那家，个姑娘长得满普通啊，谁曾想，她二姨给她介绍了个军人，长的特别帅气，人有一米八啊！介绍的时候都不说长相的，不然我怎么都得抢上一抢！我的个孙姑娘，现在也是还没有结婚，我替她捉急啊！我要是晓得还有这么一个宝，哪里会等到吃酒才看到咧！”
“您屋里后面，是哪一家啊？”妈妈问道。
“姓黄的那户，”老家人想了想，说道。
“接亲的是不是姓高啊？”妈妈询问道。
“欸，就是这两家！”老人确认道，“怎么，你也认得？”
“那怎么不认得咧？”妈妈转头对我说，“你也晓得，和你还是同学，只比你大三天。”她含笑地看着我。
啊！原来是高老实（外号）。老师觉得他看上去忠厚老实，可就是这么一个忠厚老实的人，能在路口的斜坡上猛地回头朝三两个女生喷吐了满口的瓜子壳。而且，妈妈不是和高老实的父母闹掰了吗？
“您觉得他帅？”我问道。
“那怎么不帅，又高又瘦的，这个条件上哪里去找？”老人追捧道。
“他要算得上帅，我就算的上漂亮。您说，我是不是比他长得好看？”我不带半分开玩笑地挑着眉问道。
“嗯……”即使只是场面话，老人家也不愿意松口。
妈妈打圆场：“哎哟，个男孩子哪能跟姑娘伢一起论好看不好看咧！”
我不置可否。
老人家不欲被我继续纠缠，接着之前的话讲：“我屋里孙姑娘啊，也有她的优点。那伢心态蛮好，能吃能喝，我当面嫌她胖呐，你晓得她说什么？‘胖有什么不好，别人欺负我我还能打回去。我要是瘦得跟个撇撇似的，别人从我身边过都能把我带飞。’嘴巴也厉害，我说不赢她，拿她没得办法。”
“不过咧，现在不比我们那个时候，她能赚钱，自己养活自己，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别说，她现在的工作就是自己找到的，虽然是合同工，但是是在大学里面当文员呐！你姑娘咧，在店里帮忙？”她问道。
“嗯，上班上累了，回来休息一下。”这是觉得我丢她人了。
“休息下也好，我的个孙女也是，一天到晚说上班累。”
“您吃好啊，隔壁来人了，我先去忙。”
“好吔，你忙你的。”老人家拌着碗里的面，开吃起来。
老人走后，我和妈妈搭话：“她人还挺好！待人也热情。”
“哼，看着蛮好吧？她以前在卫生所可坏了！专门找着年轻护士挑错！”
“啊？”那人看着一脸和善，完全想不到以前是这个样子。
“她还造人黄谣吔！小疏妈妈那个时候刚和赵叔叔谈恋爱，正儿八经屋里人介绍的。赵叔叔晚上送小疏妈妈回家，她偏要说两个人不清不楚，大晚上还在外面一起走，肯定在做一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气得史湘当众跟她翻脸！”
史湘小姨和妈妈同是医院职工的孩子，关系很是不错。赵叔叔和爸爸都在办事处上班，两家以前同住在大院里。不过，她家住的是三层楼的小洋房。赵玉疏与和我同岁，不过，她小学二年级就转学到杉湖了。
“我没记错的话，史湘小姨的爸爸是医院的副院长吧？”
“是啊，就这样，还要被人嚼舌根。你说这个老的有多缺德！”
事情过去了这么些年，妈妈对那人的厌恶犹在。她并非不知道清白对女孩的重要性，更不是不明事理不论公道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那你还对她这客气？”
“大人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有些事情，说不清楚的。面上过得去，还不是算了。”
在我看来，这和年纪没有关系，纯粹是个人选择。作为女性，还去造女性的黄谣，这不是大嘴巴可以攘括的，就是人的心眼坏得纯粹。别说几十年前，即使是现在，若是发生在我身边，我绝对不会姑息养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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