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整个京市一下子变得潮湿烦闷。
喜鹊在树枝上歇脚,一切寂静无声。
池臻意一如往常,套上自己的工牌,戴上扩音器,这套动作她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今天正好是休息日,游客人来人往。
她开始连轴转,讲着同一套说辞,甚至抽不出时间去消化那些烦心事。
深蓝色制服裙俨然融入暗色的灯光之中,唯有脖子上的白色丝带能引人注意。
她正专心致志解说展厅正中间的青铜器,在她的讲解下,文物变得栩栩如生,不再是冰冷的展品,而是拥有灵魂和故事的宝藏。
蓦地人群骚动起来,来了一群保安开辟出一条相对宽敞的路。
池臻意皱眉,余光瞥过去,却愣了神。
她应该不会忘记,那个她以为永远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凌之珩。
她早该忘记的。
五年前的那个愚人节过后,她就该把他忘的一干二净。
凌之珩身穿黑色西装,依旧挺拔,只是脸上的胡茬提示着她,这么多年他已历经沧桑变得更加成熟。
他走在一群黑西装之中,年轻俊郎的面容有些耀眼,令众多年轻小女孩侧目而视。
池臻意也失了神。
“讲解员?讲解员!小姑娘?下一个讲解哪个文物呢?”
“讲解员看帅小哥呢!”
人群中有八卦的大姨哄笑,池臻意这才回过神来,想要掩饰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道歉然后投入文物讲解之中。
那些枯燥重复的讲解词她背了一遍又一遍,讲解时从不会出错,再加上她语气温和,从不会对游客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因此也积攒了一大群阿姨粉叔叔粉。
她今天带的是老年团,一群每周都会来博物馆打发时间的功成名就的中老年人,即使那些东西已经听了百八十遍,仍然会来照顾池臻意。
她不是博物馆的正式工,只是合同工,她的工资是和讲解业绩挂钩。
为首的白头发奶奶遣散了这群老年人,低声和池臻意说悄悄话:“小池,你就给奶奶一个人讲就行了,不要她们。”
老奶奶霸道地摆了摆手,然后亲昵地挽上池臻意的胳膊,还是偷偷开口:“小池,你刚才是不是在看那个穿黑衣服,板着脸的男人?”
池臻意有些尴尬,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我跟你讲,我孙子比这些人俊多了,除了整天不着家,勉强配得上你。改天我介绍你们两个认识。”
池臻意莞尔,这老太太戴的眼镜,穿的丝绸褂子,哪一样都是她无法承担的。
气质高贵,蕙质兰心。
她很清楚眼前的人,非富即贵。
所以她的孙子,哪里是“勉强配得上你”,是她高攀才对。
“阿婆,我们去看画吧。”
她只当老太太说的玩笑话,于是想扯开话题,老太太摇摇头,指着前面的青铜器:“你给我讲这个吧,我就对青铜器感兴趣。”
这样一闹,她已然把刚才的事情抛诸脑后。
毕竟,他可不是来跟她旧情复燃的,她也没想和他再相认。
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小池,你家是哪的啊?”
“宜市人。”
“离京市挺远啊,来这么远的地方工作你爸妈肯定很担心。”
“是挺远的。”
池臻意掐着自己的手心,强颜欢笑:她早就没有爸爸了。
“以后你要有什么需要,来找我。”老太太从衣服内衬兜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池臻意,她双手接过来,看清上面的名字后,有些吃惊。
双瑾,现代金文学家,历史学家,青铜器研究专家,考古学家。
“双老师!”
“你认得我?”双瑾面露喜色。
“我大学时去听过您的讲座,最喜欢您写的那本《青铜之默》,给了我很多启发。您常常过来,我竟没有认出来,真是惭愧。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这么久,很不好意思。”
“讲座,我只在京大开过讲座,你是京大毕业的学生?”
“嗯,我是历史学专业的,那次人挺多的我没抢到位置,在教室后面站着听的,所以没看清您长什么样。”池臻意尴尬地笑了笑,露出与自己平日里不一样的表情,好像又回到了二十一岁。
“哦,哦,京大的学生,你是京大的学生。”双瑾更高兴了,“我孙子也是京大毕业的,你们有很多共同话题呢。”
“双老师,我早该认出来您的。”池臻意扭转话题,“在您面前卖弄讲解,我真的很不好意思。”
双瑾目光移向前面展柜里的青铜器,是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捧出来,让埋藏在泥土里的它们重见天日。
这个展厅里一半的青铜器都经过她手,因此她闲暇时都会过来看一看,她早已把这些金器看成她的孩子。
她在这上面倾注了全部心血。
当看到有一个人,不厌其烦地为别人讲述这些青铜器的璀璨夺目的来源和故事,她很感动,于是每次来时都会让这个人讲解。
再听一遍属于青铜器的璀璨夺目的故事。
这个人就是池臻意,双瑾对这个稳重靠谱的姑娘印象很好,因此对她格外照顾。
没想到,她们的缘分在六年前就已经埋好线了。
“我很开心,小池,原来咱们在六年前就见过。”双瑾握住她的手,有些凉,“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不论如何我都会帮你解决。”
“嗯。”池臻意也不扭捏,笑着点了点头。
双瑾离开博物馆后,池臻意又回到了讲解员固定站的地方待命。
远处的鼓楼响了几声,四点还是五点,她不知道,不过人流渐渐变少,她也得以空闲。
不知不觉,恍恍惚惚,她走近了那个特殊的包围圈,站在外围,抬头看向前面的发言台。
那里平常无人涉足。
今天却热闹非凡。
“很荣幸各位能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家对我的信任和期待……”
池臻意看的出神,熟悉的黑短发,熟悉的深眼窝,熟悉的高鼻梁,熟悉的薄嘴唇,就连周身那股寒冷的气质都那么明显。
她渐渐听不见凌之珩在说什么,或者说她的耳朵好像自动屏蔽了他的声音,好让她把注意力全都倾注在他的外表上。
一如当年。
凌之珩的视线和池臻意交错碰撞,然后闪过。
云淡风轻,无事发生。
池臻意却有些慌乱,因为她不确定凌之珩有没有认出她来。
最好别认出来。
她嘴上是这么说的,然而手心的汗和超速的心跳出卖了她。
她不能再站在这儿了。
池臻意掐着手心,正打算离开时,凌之珩已经从发言台上走下来,朝着她站的地方走过来。
他走向她,走近她,然后,略过她。
没有认出来抑或是懒得认。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够让池臻意悲哀。
然而无可奈何,毕竟五年前,是她提的分手,怪不得别人。
他认出她,那才更见鬼。
池臻意松了口气,继续去为别人讲解下一个古文物,以此来忘掉刚才的小插曲。
然而她的心烦意乱并未被压制,反而令她心不在焉,状况百出,讲错好几段历史和典故。
她也只能连连道歉,即使她不说出来也不会有人挑错,但她于心不忍,毕竟这是她的工作,而她又是一个相对严谨的人,她不允许自己犯这种低级错误。
池臻意回到休息室,吞了两片维C片,又喝了半杯水,靠在更衣柜上,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是她无助时的习惯。
她脑子里慢慢展现出刚才和凌之珩目光交错的那一瞬间,他很淡然,或许博物馆灯光太暗,而她的衣服又不显眼,因此他才没认出来。
池臻意自己在心里为凌之珩找补,可又觉得可笑至极:她希望他有什么反应呢?她在幻想什么呢?难道她觉得凌之珩看见自己后,会高兴的发疯然后跳到她面前,把她拥入怀中吗?
她真的是疯了。
池臻意喝完最后一口水,然后走向盥洗室,捧起水扑在脸上,顿时清醒。
她又变成了之前那个,专业稳重的池臻意。
休息室的门如同博物馆一样古老且破败,池臻意小心翼翼推开门,然后再严丝合缝地关上。
吱嘎声回荡在走廊。
走廊上空无一人,墙上占二分之一位置的玻璃窗透着外面大片的绿树,在风雨中摇曳。
室外阴沉,室内昏暗。
“呵。”
一声微乎其微的哂笑声从旁边传来,池臻意侧过身,看见刚才飘荡在自己脑子里的那个,魂牵梦绕之人。
凌之珩靠在墙上,大片阴影落在池臻意身上。
他没有动,嘴角勾起一丝轻微的弧度,保持这个姿势。
池臻意刚迈的脚又收回来,她迅速地跑向盥洗室,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我刚才是出现幻觉了吗?”
恨自己不争气,也恨自己不清醒,池臻意放了一池子水,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去。
看来需要需要好好清醒一下,把头浸在水池里才能彻底结束这场闹剧。
憋到不能再憋的时候,池臻意抬起头来,水珠顺着脸颊留下,额头两侧的头发也被打湿。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根头绳,将头发随意拢起来,然后用纸巾擦了擦脸和头发,然后再次出门。
“看见我跑什么?”
声音掷地有声,一字不落地落入池臻意的耳中。
凌之珩观察着她的微表情,嘴巴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是心虚了?”
她不说话,凌之珩当她默认。
“也对,是该心虚。”凌之珩挡住她的去路,将胳膊环在池臻意的肩膀上,压的池臻意喘不过气,“毕竟像你这么自私,无耻,卑鄙,刻薄的人,理应得到报应。”
他讥讽道,嘴角弯起,眼里却毫无笑意。
臻(zhen)意,意思是已经达到美好的境界,是带着爱的名字[比心][比心][比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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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天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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