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辞安是被圆珠笔戳醒的。
金属笔帽抵在腰侧,力道不轻不重。
他皱了下眉,先辨认触感——刀尖不会这么钝。然后判断来者,握笔的人在抖。最后闻了闻气味,碘伏的辛辣混着洗衣粉的干净气息。
萧辞安能感觉到这个人不是没见过的。
教室里喧闹得像个煮过头的锅。午休刚结束,有人在收拾课本,书页翻得哗啦啦响;后排两个男生正为一包辣条打得不可开交。
"我的!"
"你放屁!"
日光下的蝉嗡嗡叫着,阳光斜切进来,把靠窗那排桌面烤出一层薄薄的烫。
萧辞安慢慢掀开眼皮。他趴着睡了整个午休,银灰色的头发从帽檐下漏出来,翘着几根呆毛。然后他看见旁边那个空了大半年的座位,居然坐了一个人。
黑发,黑眸。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顶住下巴,领口没有褶皱,书包带子调整到刚好贴合后背的长度。整个人像从说明书上抠下来的。
这个人侧着身,右手的圆珠笔抵在萧辞安腰侧,握笔姿势标准,但指节发白。表情平静得像在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萧辞安歪了歪头,发现自己左手正搭在对方笔记本上,五根手指松散地摊开。他默默缩回手。
"新来的?"
“嗯……”
顾漫舸的声音闷在校服领口后面:"你知道上一个坐这里的人去哪儿了吗?"
萧辞安一愣:"转学了。"
"因为什么?"
"不知道。"萧辞安笑了一声,短促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能被我吓跑了吧。"
顾漫舸把笔收回笔袋,笔和笔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你吓他了?"
"没。我什么都没干。"萧辞安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帽子滑到额头,脖颈侧面有块褪了大半的淤青,"但他怕我。所有人都怕我。"
"哦。"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啊。"
顾漫舸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短。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深,把一切都关在门里头。
"为什么要怕你?"
萧辞安明显愣了一下。他被人怕过太多次了,走廊上绕道走的脚步,背后的闲言碎语。但顾漫舸的眼神他看不懂,那双眼睛看他就像看一把椅子,不躲闪,不试探,不作评判。
这种感觉让萧辞安后背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像一直穿着的那层壳突然被人掀开一角。
"你挺有意思的。"他说。
顾漫舸没理他。
"喂,你叫什么?"
"顾漫舸。"
"哪个舸?"
"'百舸争流'的舸。"
"哦~学霸啊。"
"算是。"
"那你提前看《归去来兮辞》?后天讲到吧?"
顾漫舸翻页的手顿了一下:"预习。"
萧辞安歪头瞄了一眼,课本翻开那一页,红笔划了一行字:"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你话好多。"顾漫舸合上书。
"我睡了一整个午休,刚醒,话当然多。你刚才用笔戳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你手压到我笔记本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非得戳?"
"你睡得跟死了一样。我喊了三遍。"
萧辞安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最近都这样,一闭眼就像掉进一口深井。
教室门口突然传来班主任老谭的声音:"萧辞安!出来!"
所有人都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后排那两个男生趁机又抢了一个回合。
萧辞安掀开帽子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他把校服往肩上一搭,回头看了看那两个男生。
两个男生感觉到有杀气,抬头,扫眼看过去,看到是萧辞安,迅速低头。
萧辞安回头一脸无奈,慢悠悠往外走,经过讲台时目不斜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漫舸重新翻开了书,还是那页《归去来兮辞》。
走廊很长,一根日光灯忽明忽灭。谭语站在中段,攥着手机递过来。
"你爸电话。"
萧辞安接过来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风从窗缝挤进来呜呜地响。
电话那头声音平稳得像在读文件:"周末回来一趟。"
"没空。"
"你苏阿姨说你好久没回家了。萧辞安,你不能丢萧家的脸。你以为换个城市生活上学,就可以不回来了?"
萧辞安没说话。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灰尘在光线里翻涌。
"听见没有?"
"听见了。"语气平淡得像预设的回答,"还有事吗?"
"你什么态度,我终究是你老子!"
"没事我挂了。"
电话先挂了。他把手机递回去。谭语张了张嘴,看着他眼下青黑和锁骨上的淤青,最终只叹了口气:"进去吧。"
萧辞安走回去。经过顾漫舸座位时他停了一下,书还翻在那一页,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但来者可追。"
他坐回位置,靠在椅背上,两条前腿翘起来。椅子嘎吱嘎吱响。
"快散了。"顾漫舸头也不抬。
"散不了。"
"嘎吱嘎吱的。"
"它正在唱歌。"
顾漫舸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了。"
"没笑。"
"你嘴角动了。"
"你看错了。"
萧辞安把椅子"砰"地放下来:"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什么问题?"
"你笑什么?"
"我没笑。"
"萧辞安。"顾漫舸打断他,"上课了。"
英语老师已站在讲台上。萧辞安缩回去,扣上帽子趴回桌上。
"顾漫舸。"
"怎么了?"
"放学别走。"
"为什么?"
"请你喝奶茶。"
"不用。"
“我这是照顾新同学嘛,给点面子。”
“嗯。”
"那我请你吃辣条?"
"我不吃辣条。"
"那你吃什么?"
"……你睡觉吧。"
萧辞安闷笑了一声。阳光又移了一寸,照在那行红笔字上。
放学铃响后,萧辞安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走到门口回头一看,顾漫舸还在座位上收拾,课本一本本摞齐,边角对齐,笔袋拉好,椅子推进桌底。从头到尾没抬头。
萧辞安靠在门框上:"顾漫舸。"
顾漫舸手一顿:"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啊。"
"等我干嘛?"
"请你吃饭。"
"我自己回家吃。"
"你舅舅做饭?"
顾漫舸脚步顿住了:"你怎么知道我住舅舅家?"
"班主任说的。你档案上写的监护人。"
顾漫舸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查我?"
"路过办公室瞄了一眼。"
"瞄一眼就能看到监护人?"
"视力好。"萧辞安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你舅舅做饭好吃吗?"
"一般。"
"那跟我去吃呗。学校后门有家面馆,牛肉面巨好吃。"
顾漫舸没说话。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走到校门口时顾漫舸停了一下:"几点关门?"
萧辞安嘴角咧开了:"九点。来得及。"
"走吧。"
"好嘞!我跟你说,那家的辣子是自己炸的。"
"我不吃辣。"
"那就清汤,清汤也绝了!"
"你话真的好多。"
"你早上用笔戳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话多?"
"你在睡觉。"
"对啊,睡觉的时候话最少。现在你跟我去吃面了,我话最多,所以你得接受。"
顾漫舸叹了口气,很轻。萧辞安偏过头看他,发现他走路的节奏慢了一点,松了一点。
"顾漫舸。"
"又干嘛。"
"你笑一下会死吗?"
顾漫舸没说话,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面馆在后门巷子里,招牌灯箱坏了一个字,"张记牛肉面"变成了"张记牛肉"。老板是个圆脸大叔:"哟,小萧!带朋友来了?"
"嗯,我同桌。给他来碗清汤牛肉面,少辣。"
"好嘞!你呢?"
"老样子。"
张叔压低声音:"你上回欠的十五块还没给。"
"记着记着。"
"你上次也说下次。"
"这次真的下次。"
顾漫舸默默掏出十五块放在桌上。萧辞安一愣:"干嘛?"
"我请你。"
"不是说我请你吗?"
"你欠着老板的钱请我?不合适。"
张叔乐呵呵收走:"这小伙子比你靠谱。"
"张叔!"
"我说实话。"
顾漫舸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角落里一台旧风扇嗡嗡地转。萧辞安在他对面坐下,把筷子用热水烫了烫推过去。
"你习惯还挺好。"
"废话,吃了快两年了。"
"你从高一就在这吃?"
"嗯。"萧辞安靠在椅背上,"高一搬家过来的。"
"你不是这里长大的。"
"嗯。"
顾漫舸没追问。面端上来,萧辞安那碗红油浮面,顾漫舸那碗清汤,汤色清亮,牛肉片码得整整齐齐。
"怎么样?"
"好吃。"
"对吧!我推荐的能差吗?"
"你推荐过什么?"
"就这一家。"
"那你说'我推荐的能差吗'。"
"就这一家怎么了?命中率百分之百。"
顾漫舸低头吃面,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面吃到一半,萧辞安忽然开口:"你今天为什么用笔戳我?"
"你压到我本子了。"
"一般人会直接把手挪开。你不会。"
顾漫舸筷子顿了一下。
"你怕跟人有肢体接触?"
顾漫舸沉默了一会儿:"算是吧。"
"那你还用笔戳我?"
"笔不算。隔着东西。"
萧辞安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过去。
"干嘛?"
"你碗里肉少。"
"一样的。"
"清汤的肉就是比红油的少。"
"没有。"
"吃吧你。"
顾漫舸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片牛肉,沉默了一会儿,夹起来吃了。
吃完天已全黑。巷子路灯昏黄,飞蛾绕着灯泡打转。顾漫舸把碗筷收好,桌面擦干净,椅子推回桌底。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
"我送你。"
"我说不用。"
"顾漫舸。"萧辞安站在路灯下,银灰色头发被染成暖金色,"你今天刚转学过来,我是你同桌。送你回家怎么了?"
顾漫舸张了张嘴,最终转过身:"随你。"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脚步声一重一轻。
"顾漫舸。"
"又干嘛。"
"你明天还来学校吧?"
"不来学校去哪?"
"那就好。我怕你又转走了。"
顾漫舸脚步顿了一下:"不会的。"
"为什么?"
"懒得折腾。"
"那行。你明天早上还用笔戳我吗?"
"你把手放我本子上我就戳。"
"那我放你手上呢?"
顾漫舸转过头看他,路灯把萧辞安的轮廓勾出一道毛茸茸的边:"你试试看。"
萧辞安笑了一声。
走到路口顾漫舸停了:"到了。"
萧辞安看了看那栋老居民楼,外墙瓷砖掉了几块,声控灯一闪一闪。
"几楼?"
"六楼。"
"没电梯?"
"嗯。"
"行。"萧辞安摆摆手,"那我走了。"
顾漫舸站在楼道口,一半亮一半暗:"萧辞安。"
"嗯?"
"谢谢。"
"谢什么?"
"面。"
萧辞安笑了,真正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的:"不谢。明天见。"
"明天见。"
萧辞安转身走了。影子拐过街角消失。
顾漫舸上楼。声控灯坏了两层,摸黑爬上六楼。开锁,换鞋,鞋尖对齐摆好。客厅是黑的,舅舅还没回来。他走进房间,打开台灯,灯罩有道裂纹,光线昏黄暖的。
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边角起了毛但被保护得很好。
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了很久。
他写:
今天转学第一天。同桌叫萧辞安。银灰色头发,看起来很久没好好睡觉了。他问我怕不怕他,我说为什么要怕。他愣住了。他话很多,但不算讨厌。放学他请我吃了面,很好吃。他问我明天还来不来,我说来。他说明天见。
停了笔,合上笔记本。窗外风突然大起来,窗帘鼓起来又落下。远处艺宛的灯火还亮着,高楼顶端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他起身关窗,风停了。
回到书桌前锁好日记本,关了台灯。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天花板水渍像张模糊的地图。想起那个人的眼睛,刚醒时像火柴划过磷面。又想起那句"明天见",声音底下有东西沉甸甸的。
翻了个身。"明天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同一时间,艺宛另一头,出租屋里。萧辞安坐在桌前没开灯,路灯光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他靠在椅背上,两条腿搭在桌沿,想起顾漫舸的眼睛,看他像看一把椅子,没有恐惧没有怜悯。
又想起那行红笔字:"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还有自己说"我怕你又转走了"时,顾漫舸脚步顿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楼上有人走动,远处有车驶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明天。"
窗外风停了。艺宛的夜晚安静下来。老城区那栋居民楼六楼,灭了灯之后又亮了一下。很短,像萤火虫眨了眨眼睛。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晚安……
第二天下午第一节课预备铃响过,顾漫舸回到教室。
他中午没去食堂。旧饭盒里番茄炒蛋和白饭已经凉了,油脂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他用筷子拨了拨,低头吃,嚼东西时嘴巴闭着,没有声音。
吃完把饭盒用保鲜袋包好放回书包,又从侧袋里拿出那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阳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旁边空位上。萧辞安上午来过,打了上课铃才到,趴着睡了整个上午,第四节课没下课就走了。椅子歪着,校服搭在椅背上。
顾漫舸看着那张空椅子。椅背横梁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用什么利器刮过,露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
旁边的漆面已经起皮了,翘起一小片,薄薄的,风从窗外吹进来的时候微微颤动。
划痕下方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里写着什么,被反复涂抹过,只剩下模糊的蓝色墨渍,层层叠叠的,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像是涂了很多遍。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道划痕。木头是凉的,但凹陷的边缘光滑温润,像是被反复抚摸过。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痕迹慢慢移动,从顶端到底端。每一段深浅都不同,一道压着一道,像在发泄什么。
最深的地方指腹刚好能嵌进那个凹陷,指尖微微缩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某人划这道痕迹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那种力气不只来自手腕,来自胸口,来自喉咙深处的,来自一个人把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压进指尖的那个瞬间。
他低下头,看向椅背横梁的侧面。那里有一行小字,被马克笔涂掉了一道粗粗的黑线,但笔画的凹痕还在,透过那层黑色还能隐约辨认出笔锋的走向。
他眯起眼睛辨认了很久……
"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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