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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他伸手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顾漫舸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搓过太多次的抹布。他看着黑板,余光却一直挂在斜前方那个靠窗的座位上。

萧辞安的手搁在桌子上,绷带拆了,手指肿得比三天前还厉害。

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可他一天都没低头看过那双手,好像它们跟他没关系。

真正让顾漫舸坐不住的是另一件事。

萧辞安今天一句话都没说。

上课不说,下课不说,有人拍他肩膀他也只是偏一下头。连笔袋被人碰掉在地上,他也只是弯腰捡起来,摆好,然后继续看着窗外。

连"嗯"都没有,真是出奇的奇怪。

顾漫舸在最后一排,笔在草稿纸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他看着萧辞安的侧影,后脑勺对着他,头发长了,发尾快要蹭到衣领。

肩胛骨把校服衬衫顶出两个尖,像翅膀收起来之后剩下的骨架。

放学铃响了。

顾漫舸没有马上站起来。他把笔盖好,把书放进书包,把拉链拉上,扣好搭扣。

等他做完这一切再抬头,萧辞安的座位空了。书包还在桌上,人不见了。

他看见萧辞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往上的方向。

六楼以上是天台。那扇暗绿色的铁门常年不锁,校长说老师们夏天可以上去透气,但真正上去的学生没几个。

因为,七楼风大。

顾漫舸背上书包,没有往校门走。

楼道里有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中间有停顿。他跟着那个声音往上,经过五楼画室紧闭的门,经过堆着旧桌子的杂物间。

六楼到了,再往上走一段窄楼梯,那扇铁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天台上的风一下子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全部吹到后面。他眯起眼,看见萧辞安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子上,两条腿垂在外面,悬空晃着。

那个台子只有四十公分宽。他坐得很随意,手撑在身体两侧,微微往后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你怎么来了。"萧辞安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路过。"

萧辞安偏了偏头,嘴角动了动:"天台也路过?真的好巧啊!?顾漫舸同学~"

顾漫舸没答。

他往前走,没有坐到他旁边,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住。那个位置,萧辞安往后仰他能抓住衣领,往前栽他能拽住手臂。

萧辞安没再看他,继续望着远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理。

"你书包呢。"顾漫舸说。

"教室。"

"上来不带书包?"

"带它干什么。"

"那你上来干什么。"

萧辞安隔了几秒才说:"你上来干什么。"

"我说了路过。"

"那现在路过了,可以走了。"

顾漫舸没动。

萧辞安等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又转回去:"你今天怎么这么烦。"

"我哪里烦了。"

"你站那儿我就烦。"

"那我坐这儿。"顾漫舸说着,在水泥地上坐了下来。两条腿伸直,手撑在后面。

萧辞安的后背离他不到一尺,隔着两层校服,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的温度透过来,薄薄的一层。

"你有病。"

"嗯。"

"坐地上脏。"

"不脏。"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你今天一整天没说话。"顾漫舸说。

"所以呢。"

"所以上来看你还在不在。"

萧辞安不晃腿了。整个人停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

"什么叫还在不在。"他问。

"字面意思。"

沉默了很久。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远处工地的尘土味。

"你知道吗,"萧辞安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以前经常在这里数人。"

"数什么。"

"数有多少人会抬头看。"他说,"从上面看下去,可以看到校外的街道,所有人都低着头走路。看手机,看地面,看前面人的后脑勺。没有人抬头。一次都没有。"

他笑了一下,很短,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气音。"后来不数了。没意思。"

"那现在在数吗?"顾漫舸问。

萧辞安回过头来。脸被风吹得有点红,眼睛很亮。

他看了顾漫舸很久,从脸看到脚,看他在水泥地上坐着,两条腿伸直,仰着脸。

"你这个人真奇怪。"他说。

"哪奇怪。"

"你走路不看地吗。"

"看。"

"那你上来的时候抬头了?"

"我看楼梯。"

"不是这个意思。"萧辞安皱了下眉,"算了。"

"你说的是往上看。"顾漫舸说,"不看路,往上看。"

萧辞安没接话。

"我看见了。"顾漫舸说,"你坐那个台子上,远远看就是个小黑点。但我知道是你。不是看衣服,是你坐的姿势。你往右边偏,左肩比右肩高。"

"你怎么……"

"看过你太多次了。"顾漫舸打断他,语气很平,"你站着的时候重心在左脚,右肩往下垮。画画的时候身体往左歪。趴桌子脸朝右,左手压脑袋底下。你……"

"行了。"萧辞安的耳朵红了,"你观察我这么仔细干什么。"

顾漫舸没答。他看着水泥地上的裂缝。

"手还疼吗。"他问。

萧辞安蜷了蜷右手的手指。"还行。"

"骗人的话别说了。"

萧辞安回过头来看他。这次他笑了,和刚才那种敷衍的笑不一样,嘴角弯上去,眼角也动了一下,整个人忽然没那么远了。

"你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嗯。"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会承认吗。"

萧辞安想了想。"不会。"

"那我说什么。"

萧辞安把脸转回去,对着外面的天空。风把他的后脑勺吹得毛茸茸的。

"那你现在问什么。"他说。

"现在你坐在天台边上。"顾漫舸说,"我问了,你不会跑。"

萧辞安的肩膀动了一下,很小。

"顾漫舸,你真的好没意思。"他说。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不行?"

"重复的话没意义。"

萧辞安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这个人活得太累了。"

"还行。"

"你是不是在心里打分啊,这句话有意义那句话没意义,这个人值得看那个人不值得看。"

"差不多。"

"你还真承认。"

"你问了我才说。"

"那我不问呢。"

"不说。"

"那我现在问了。你到底上来干什么。"

顾漫舸看着他的后背。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清楚楚。

那个人在等他回答,他停住了晃腿的动作,整个人安静得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上来看看你。"

"看什么。"

"看你还在不在。"

萧辞安半天没动。

"那如果我不在呢。"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比之前轻了一截。

"你会在哪。"

"不知道。可能别的地方。"

"比如。"

"比如……"萧辞安停了一下,"没什么比如。就是不在。"

顾漫舸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没有碰他,就那么并排站着。

"你以前数有多少人抬头。"他说。

"嗯……"

"那你现在知道身后有一个人看着你吗。"

萧辞安偏过脸来看他。那一眼很长。风把两个人头发都吹乱了,顾漫舸没躲。

"你以后也会这样吗。"萧辞安问。

"哪样。"

"一直看着。"

"不知道以后。"

"那现在呢?"

"现在看着。"

萧辞安吸了一下鼻子,从台子上下来了。站到顾漫舸面前,只剩半步。他比顾漫舸矮半个头,仰着脸。

"让一下。"

"不。"

"我要走了。"

"哦。"顾漫舸往旁边挪了一步。

萧辞安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出左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掌心的一点温度透过来。一触即离。

走到铁门口,他停住了。

"顾漫舸。"

"嗯。"

"你刚才说'现在看着'。"

"嗯。"

"明天呢。"

"也看。"

萧辞安的肩膀松下来,像从胸口里放出了一口气。

"你说的。"

"嗯。"

"骗人是狗。"

"好。"

铁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了。

顾漫舸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把他的碎发吹到眼睛上,他没拨开。他在想那个按在肩膀上的感觉,现在好像还在。

手从兜里抽出来的时候在抖。五月的风不冷,是他自己在抖。

手机震了。

"你下来没有。"萧辞安。

"到五楼了。"

"你快点。"

"你急啥。"

"我在一楼等你。"

顾漫舸把手机揣回兜里,三步并两步往下走。到一楼他放慢脚步,转过拐角,看见萧辞安站在教学楼门口,书包背好了,两手插兜,低头踢一片枯叶。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顾漫舸一眼又移开。"走吧。"

"去哪。"

"回家。同一条路,到路口分。"

两个人并排走。

夕阳忽然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橘红色的光照在萧辞安脸上。他眯了眯眼。

"你今天到底为什么上去。"他又问。

"你今天没说话。"

"不说话怎么了。"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不像你的风格。"顾漫舸说,"像断了线的风筝。"

萧辞安笑出声了,特别响,在安静的校道上炸开。"哈?什么破比喻。"

"那你来一个。"

萧辞安歪头想了想,没想出来,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算了,你说得对。今天确实像断了线。"

走了一段路。

"那根线呢。"顾漫舸说。

"什么线。"

"断了之后飘哪去了。"

萧辞安没回答。低着头走,鞋尖蹭着地面。

到路口了。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往左是顾漫舸的街,往右是萧辞安住的城中村。

萧辞安站了一会儿,脚尖碾着地。"我走了。"

"嗯。"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转过身来。

"你明天……"

"看。"

"我没问完。"

"你问什么我都是这个答案。"

萧辞安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收住了。他没再说话,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声音传过来:"晚安。"

顾漫舸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家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到没。"萧辞安。

"到了。"

"我也到了。"

"那你发消息干什么。"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亮了灭了,灭了又亮。最后发过来一行:"确认你还在。"

顾漫舸站在楼道口盯着屏幕,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在。"

"嗯。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抬头了,也谢谢你还在。"

顾漫舸上楼,开门,舅舅在客厅看电视跟他说饭在锅里。他说好,回了房间,关上门。

黑暗里他背靠着门板,把手机举起来又按灭,看着那两条消息。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日记本,翻开。

"他说因为没人看得到他。但他说我看见了。"

"他问我以后会不会一直看着。我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答案。"

"他按了我的肩膀。很轻。到现在还在。"

"萧辞安。"

"我可能……"

笔尖悬着。他看着"可能"后面的空白,每个想填上去的字都太重了。

最后他写:"算了。明天再说。"

手机又亮了。

"睡了吗。"

"没。"

"我睡不着。"

"为什么。"

"在想你今天说的话。你说我在教室里好像不在。"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漫舸等着。输入框亮了很久,又灭了,又亮。最后发过来一句:"因为没人看得到我。但你说你看见了。今天你看见了。"

"嗯。"

"所以我就回来了。"

"从哪回来。"

"不知道。天台的时候有一会儿觉得自己在往下掉。然后你说话了。你问我还疼不疼。我就醒了。"

顾漫舸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以后往下掉的时候喊我。"

"喊你干什么。"

"我接住你。"

那边很久没回。过了两三分钟,发来一条语音。

顾漫舸点开放到耳边。萧辞安的声音带着鼻音,又像在笑:

"你说的。"

他听了好几遍。然后回:"嗯。"

"那说好了。"

"嗯。"

"骗人是狗。"

"好。"

"那我睡了。"

"好。"

"晚安。"

"嗯,晚安。"

手机放在枕头边。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光痕。

顾漫舸把手按在右肩上,按在那个位置。已经感受不到残留的温度了,但他还是按着。

"我看见了。"他说。

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见。

窗外有风,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手反复张开又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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