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邺城的冬风，吹得人骨头缝都生疼。
晨间落下的雪浅浅覆了一层，宫女与小太监来去匆匆，在廊下留下一串又一串细碎脚印。沈次卿隔着半开的窗看了许久，直到炉上的水烧开，咕嘟嘟地响起来，才慢慢收回目光。
七年了，他依然适应不了建邺的天气。
屋里烧着炭，却像怎么也暖不起来。冷意从窗缝里钻进来，贴着地砖，绕过屏风，一点一点爬上他的衣摆。沈次卿缩在被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白瓷壶口冒出的热气。
昨夜赵启桢来过，天快亮的时候才走。他走时，外头的宫人进来添过一次炭。只是建邺的冬天太冷，那点火气很快又败下去，像什么东西烧到尽头，只剩一层灰。
沈次卿肩上还疼。
赵启桢昨夜咬在那里，咬得很深，像是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血肉来。他被迫仰着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伸手去抓枕边垂下来的流苏。
一根，两根。
细细的丝线被他从指缝里扯断。
赵启桢在昏暗的烛光里抬起眼，看着他的手。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指节修长，肤色冷白，指尖却没有多少血色。只是掌心与虎口处覆着薄茧，手背上又横着几道旧疤，新旧不一，横陈在那样一双手上，显得突兀而刺眼。
赵启桢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双手倒是漂亮。”
他攥住沈次卿的腕骨，迫他松开那截已经被扯坏的流苏。
“若有一日，你真用这双手来刺朕，朕怕是还舍不得剁掉。”
沈次卿没有看他。
赵启桢的笑意渐渐淡了。他抬手掰过沈次卿的下巴，逼他睁眼看自己。沈次卿眼底没有泪，也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冷淡。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般好运。”赵启桢低声道，“比如景定。”
沈次卿的手指猛地一紧。断开的流苏被他攥进掌心，细线勒进皮肉里。赵启桢看见了，却像没有看见。他俯下身，声音贴着沈次卿耳边落下来，轻得像情人间的低语。
“明日，要去为他送行吗？”他顿了顿。
“你应该去的，次卿。”
沈次卿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在极力压住什么。可等他终于开口，声音却仍旧很淡，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陛下不必挂念。”他看着帐顶，眼神空茫。“我想，我们早晚会再见到的。不急这一时。”
话音落下，赵启桢的神色彻底冷了。
后半夜，沈次卿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直到天色将明，他终于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赵启桢已经不在了。屋子里冷得厉害，炉上的水却仍旧烧着，咕嘟嘟地响，像什么人压低了声音，在没完没了地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安红隔着帘子禀道：“沈公子，高公公来了。”
沈次卿没有应声。帘子被人从外头小心掀起。高士良进来的时候，沈次卿正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块已经凉透的茯苓糕。他没有吃。只是捏着。指腹一点一点碾过糕点上细细的纹路，像要把那点浅浅的花样全都磨平。
“沈公子。”
高士良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停在某个恰好的分寸上。不亲近，也不失礼。
沈次卿没有回头。
高士良也不在意。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炉子旁边，伸手拨了拨炭火。火星在灰里轻轻一亮，很快又暗下去。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片刻后，他才开口，语气平缓得像在说今早落了雪。
“陛下让老奴来知会您一声，那些随景定作乱的人，已经处置妥当了。”
沈次卿的手指停了一下。茯苓糕碎了一角，落在他膝头的旧袍上。灰白的粉末沾在深蓝色的布料上，像一小撮烧尽的灰。
高士良垂着眼，继续道：“陛下说，这桩事到此为止。往后沈公子不必再惦记那些人，也不必再惦记景定。”
屋中安静了片刻，炉上的水还在响。窗外有宫女走过，脚步踩在薄雪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很快远了，像从未出现过。
“景定。”沈次卿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慢慢挤出来的。没什么起伏，平静得几乎不像是在问一个人的生死。高士良看着炉上白瓷壶里冒出的一缕热气，恭敬道：“景定的名字，也在处置名册里。沈次卿慢慢转过头来看他。那一眼很淡，淡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把什么都看清了。高士良依旧稳稳站着，面上没有一丝破绽。
“名册上的人，”沈次卿说，“都处置了。”这不是问句。
高士良微微欠身。“是。陛下说了，没有例外。”
沈次卿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景定跟了他很多年。从蜀宫偏僻的宫巷，到雍宫这座终年不见暖意的囚笼。那是最后一个还肯在无人处唤他“殿下”的人。七年前，蜀都城破那一夜，也是景定背着他从火里逃出来的。如今，连景定也没有了。
沈次卿慢慢把手里的茯苓糕放到窗台上，又低头拍了拍膝上的碎屑。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只要把这些碎末清理干净，今日便还能像从前一样过。“知道了。”他说。高士良等了片刻，确认他没有别的话，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
沈次卿缩了缩肩膀，把膝上的袍子拉紧了些。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屋檐上积了薄薄一层，几只麻雀落在上面，留下细碎的爪印，像纸上未干的小字。
炉上的水又开了。咕嘟嘟地响。
沈次卿看了那壶水很久，终于低下头，把那块被自己捏碎的茯苓糕一点一点拢起来，拢进掌心。他慢慢攥紧。碎屑扎进指缝里，有些疼。他没有松手。就像七年前，他也曾这样攥住过一截被血浸透的衣角。
第一次写，体验一百种不同的职业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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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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