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手忙脚乱把赵肇带到了南边的一个小村子里。景定本想雇车往镇上去,村里人却连连摆手,说这条路颠得厉害,活人坐着都散架,何况是个半死不活的伤患。若真一路拖过去,怕还没进镇口,人先没了。
沈承晏站在一旁没作声,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现在又闭上眼睛不说话了,刚才明明能说会道的很。”
不过看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还是在村医给他上药时把赵肇的头靠在自己身上。
那村医虽不是什么名医,却常替渔人看刀伤、礁伤、溺水寒症,手上利索得很。眼下也顾不得讲究,先把命吊住才是要紧。
赵肇嘴唇虽煞白,但是眼睛死死钉着村医的手,一动不动的看他清理自己身上扎进去的石粒儿和刀屑,全程一声没吭。就是在拿走他后背沾满血的外衣时,赵肇把头转到一边去了。
“我们都没有说什么,怎么他还嫌弃上自己了。”沈承晏想着,手里替他擦拭血迹的动作却没停。
村医嘱咐赵肇卧床修养几日,说他伤口看着骇人,好在未伤及要害,只怕再扯开出血,又开了几副药让照着抓。
景定本想等村医包扎完便带沈承晏离开,偏沈承晏认定了帮人帮到底,软磨硬泡地把方子塞给他,让他去镇上抓药。
景定临走前看了赵肇一眼,又把随身短刃塞到沈承晏手边,压低声音道:“他若醒了不老实,你就喊人,别逞能。”沈承晏嫌他小题大做,却还是把短刃压在了箩筐底下。
景定接了方子就去了镇上,留下沈承晏和赵肇在这个空置的房子里等着。村里人说房子的主人很久之前就走了,让他们在这里安心住着。
沈承晏去村子里想跟村民换点儿吃食,最后一个铜板也没花出去,抱了一箩筐的熏肉、干粮回来了。
他推门进去,发现赵肇已经睡着了,就没开口叫他,自己坐在旁边吃着东西。
床上的人睡得并不踏实,眉头微皱,凌乱的发丝垂在额前。也许是他太累了,竟然就这样睡到了下午,外面的阳光顺着窗户打在赵肇脸上,给他棱角分明的面庞平添了一点柔意。
沈承晏坐在床边的脚凳上,看了一会儿,竟也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赵肇醒来时就看见他蜷缩抱着膝盖打盹的模样。
赵肇微微动了动身体,旁边的人被惊动了。沈承晏欠身,打了个哈欠。
“你醒了,现在感觉好点没有。”
赵肇被阳光晃了一下,微眯着眼睛,点点头。
沈承晏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道:
“你…是怎么出现在那儿的?”
“逃婚。”
“啊?逃…”沈承晏没想到这个答案,“别诓我了,那户人家得可怕到什么程度,值得你跳海逃婚啊。”
赵肇看他一脸错愕,唇边那点笑意便又压不住了。
“那沈公子莫非是逃婚出来的,才见不得旁人说这两个字?”
沈承晏险些被一口干粮噎住,瞪了他一眼:“你少胡说八道。我出来游学,正经得很。”
赵肇低低笑了一声,牵动伤口,又很快皱了皱眉。
沈承晏见他疼得脸色又白了几分,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咽回去,没好气道:“你还是少说两句吧。逃婚能逃成你这样?身上又是刀伤又是血,穿的也不像寻常人家。你真当我傻?”
赵肇抬眼看他。
沈承晏被他看得不自在,偏又不肯避开,继续道:“你若不想说实话也成。等景定回来,我便让他把你送去官府。你身上这些伤,总有人愿意问。”
“官府未必干净。”赵肇忽然道。
沈承晏一怔。
赵肇靠在枕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方才是诓你的。我不是逃婚,是逃命。”
“逃命?”
“我随盐课使南下查盐税。”赵肇闭了闭眼,像是疼得厉害,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这几年南边盐场报上去的盐课与实际运出的数目对不上,盐引也有问题。昨夜我们押着几本账册回程,半路遇袭,船翻了,我便落到了海里。”
沈承晏听得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所以你是官府的人?”
“算是。”赵肇淡淡道,“一个随行小官,不值一提。”
沈承晏低头看了看搁在一旁的那件被血浸透的云锦外衣,慢慢道:“随行小官穿云锦?”
赵肇被他问住一瞬,随即笑了:“家里有些薄产,败家而已。”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总比说我是逃婚的可信些。”
沈承晏轻哼一声:“我看也没可信到哪儿去。”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晒在门口的渔网轻轻晃了晃。
赵肇忽然道:“别去镇上。”
“为什么?”
“医馆人多,嘴也多。”他声音低哑,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淡了下去,“我若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昨夜那些人不会放过我。到时候你和你那位……兄弟,也会被牵连。”
沈承晏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嘴硬:“现在知道怕牵连我了?刚才胡说八道的时候,怎么不怕?”
赵肇看着他,轻声道:“现在才怕。”
沈承晏被他说得一滞,耳根莫名有点发热,只好低头去翻那箩筐干粮:“少来这套。你要是真怕,就赶紧把药喝了,少给我添麻烦。”
赵肇望着他忙乱的背影,忽然问:“沈次卿。”
“干什么?”
“你既是游学,怎么身边还带着人?”
沈承晏动作一顿,回头看他:“景定不是我带着的人。”
“那是什么?”
“兄弟。”沈承晏说,“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赵肇没有再追问,只垂眼笑了笑:“那你这兄弟,比你稳重得多。”
“赵肇。”沈承晏把干粮往他手边一放,笑得很假,“你现在是个伤患,不是个死人。再惹我,我也不是不能让你重新躺回海边去。”
“还没来得及问我的救命恩人,沈公子是哪里人?”赵肇看着沈承晏,目光里含着狡黠。
“蜀地,”沈承晏转过头,躲开赵肇的视线,“从小听闻雍地富庶,百姓安居乐业,我便来看看。”
“蜀地人。”赵肇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公子又姓沈,莫非是蜀地小朝廷的那个沈字。”
沈承晏直起身来,立马说道:“那照你的说法,你莫非还是雍朝的那个赵字?”
赵肇笑得更深了,“是喽,吾乃雍朝皇帝。”
沈承晏白了他一眼,接着他的话茬说道:
“那我救了陛下的性命,陛下该给我什么赏赐呢?”
“那边只好以身相许喽,我都讲过了。”
沈承晏眼睛都翻到天上去了,转过身去不想再理他。
赵肇也没有再说话,只靠在榻上看着他,唇边那点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上的水壶咕嘟作响。
天色将暗时,景定终于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脸色比出门前还难看,手里提着药包,袖口却沾了些泥,像是一路赶回来的。
沈承晏见他神色不对,立刻站起身:“怎么了?”
景定先看了一眼榻上的赵肇,才压低声音道:“镇上来了官差。”
赵肇眼皮微微一动。
景定继续道:“他们说昨夜有盗盐贼杀了官,落海逃了。如今正在沿海几个村子搜人,凡窝藏者,一律按同罪论处。”
沈承晏怔住,下意识回头看向赵肇。
赵肇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只慢慢抬起眼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来得倒快。”
沈:舍己助人?
一见钟情?
赵:没事儿就逗逗lp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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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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