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徐家的当天夜晚,徐锦山发烧了。
家庭医生连夜上门,喂了药,打了针,才勉强控制住了温度。
他醒来时,从外地赶回的董珊珊正坐在床边,眼圈泛红地盯着他。
他哑着嗓子,轻轻唤了一声:“妈。”
董珊珊攥住他的手,语气里满是后怕:“以后不要乱跑了,乖乖待在家里,你爸爸说等办了婚礼,就让你正式去公司上班。”
徐锦山大学学的是工商管理。
徐荣程早就安排好了,结婚后让他先从市场部的基层做起。
以后每三个月轮换一个部门,慢慢熟悉公司的业务。
董珊珊对这个安排颇有不满,私下里抱怨了好几句,说徐荣程偏心,把好资源都给了徐谨戈。
但婚期将近,她要忙着筹备婚礼的各项事宜,实在抽不开身多管,也只是随口抱怨几句就罢了。
至于徐荣程,他这么安排自有考量。
徐锦山和徐谨戈性子不同,温和有余,魄力不足。
身体又比常人虚弱些,在公司找个闲职安稳度日,就是最好的选择。
况且有徐谨戈在,就算将来他不在了,徐谨戈也绝不会看着徐锦山受委屈,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
那些妇人之见,他懒得计较,也懒得解释。
这趟三人旅行,虽然发生了一些小意外,但却拉近了徐锦山和知时的关系。
没事的时候,两人会互发微信,虽然都是些日常琐事,但也渗透出一丝丝的温情来。
两人都觉得这是好事。
—
周四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知时临时接到通知,去南城参加一场行业座谈会,车票行政已经订好了,她明天早上直接去高铁站就行。
这次出差,本来轮不到她头上。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哪怕再不情愿,知时也只能跑一趟。
只是没想到,人生第一次出差,居然会遇到意外。
周五下午,从会场出来,雨已经下下来了。
乌云黑压压地在天际聚成一团,天色暗沉得仿佛提前入夜。
知时点开打车软件,指尖划过屏幕,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晚班高铁发车还有几个小时。
这里本就是偏远的科技园区,网约车数量比市区少,更别说下午刚散了一场大型行业交流会。
平台上的叫车排队的人比平时多出几倍不止。
感谢红包从 10 块一路加到 80,数字跳得让人心疼,可页面上始终显示 “暂无司机接单”。
雨势越来越大,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再耽误下去,怕是要错过回江城的最后一班高铁了。
从会场步行到高铁站要三个多小时,公共交通要倒两趟地铁。
可眼下这种情况,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好在今天背的通勤包是防水款,不用担心电脑进水报废。
下定决心后,知时折回会场,跟工作人员要了几个塑料袋。
出来后蹲在台阶上,把两只脚仔仔细细地缠了个严实,攥着手机,按照导航箭头,一头扎进了滂沱大雨里。
雨太大了,像是有人站在头顶往下泼水。
不过几分钟过去,膝盖以下的牛仔裤就彻底湿透,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
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知时深吸一口气,把伞柄攥得更紧,弓着腰,顶着风,一步一滑地往前挪。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很快了,只要到了地铁站就好了。
地铁里有暖气,能烘暖冻僵的手脚。
如果运气好,地铁站口还有便利店,她还能买一份热乎乎的关东煮。
等她浑身湿透地冲出地铁站,距离最后一趟回江城的高铁发车,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高铁站里早已人满为患。
候车大厅的座椅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挤得水泄不通,不少人拖着行李箱,干脆席地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抬头望去,电子显示屏上,大半列车次都标注着 “停运” 或 “晚点” 的红色字样,刺眼得让人心里发慌。
广播里,播音员温柔却毫无温度的声音一遍遍循环:“女士们、先生们,受强降雨影响,目前多趟列车晚点,给您造成不便,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
知时扶着冰凉的大理石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电量只剩不到百分之十,如果今天晚上回不去,她能住在哪里?
出去找酒店吗?
这么大的雨,又是节假日,车站附近的酒店大概率早就满房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脚还在往下滴水,头发黏在脸颊上,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晚上八点,手机准时震动起来。
是徐锦山的电话,一如既往的公式化,告知她明天约会的时间和地点。
在此之前,知时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觉得这样稳定的关系,就是成年人该有的样子。
可今天,她第一次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憋闷和不满:“抱歉,我明天有事,去不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徐锦山波澜不惊的声音:“好的。”
挂断电话,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走了。
知时把头埋进膝盖,肩膀微微耸动,突如其来的疲惫感铺天盖地,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
“知时。”
一道低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熟悉的穿透力。
知时猛地抬起头。
徐谨戈穿过人流,朝她奔来。
她撑着墙壁,颤巍巍地想站起来。
可双腿早就冻得麻木,一点知觉都没有,刚起身就踉跄了一下。
一双温热宽厚的大手就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徐谨戈。”
知时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像迷路的小孩终于找到了依靠。
徐谨戈皱着眉,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湿透的裤脚。
他没说话,只是弯下腰。
像爬山那天一样,后背对着她,声音低沉:“上来。”
知时愣了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我可以的,我自己能走……”
徐谨戈抿着唇,侧脸线条冷硬,神色明显不悦,重复道:“上来。”
知时顺从地趴到他背上,双手拘谨地搂住他的脖子。
徐谨戈身上烟灰色的西装外装很快被浸湿。
他的后背宽阔、温暖、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味道。
知时将脸贴了上去。
她太累了。
徐谨戈动作一顿,接着抓着她的腿弯,往上掂了掂,让她趴得更稳些,低声嘱咐:“搂紧了。”
走出候车大厅,立即有两个人迎了上来。
一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罩在伞下,隔绝了风雨。
另一人则将一件带着体温的黑色大衣,小心翼翼地披到了知时身上。
直到这时,知时才发现,徐谨戈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都是他的助理和保镖。
为他们撑伞的,正是他的专属司机。
大衣很暖,是徐谨戈身上独有的味道。
知时将脸埋进他的后背,声音闷闷的:“大哥,谢谢你。”
徐谨戈将背上的人往上掂了下,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我还以为你又会骂我无耻,或者让我自重。”
黑色的宾利停在不远处,司机早已打开了车门。
上车后,徐谨戈抬手按下了隔断。
很快,前座和后座彻底分开,形成一个私密的空间。
徐谨戈脱掉身上的外套,盖在知时冰冷的腿上,低声说:“把裤子脱了。”
知时的脸颊瞬间爆红:“啊?”
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徐谨戈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低低地咳了一声,解释道:“你的裤子湿了,穿着会感冒。”
说着,他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条干净的干毛巾,弯下腰去。
知时看着他低垂的后脑勺,乌黑的短发利落清爽,心跳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推开他:“大哥,别…… 我自己来就好。”
徐谨戈没躲,任由她微凉的手指抓住自己的头发。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两只脚被泡得发白肿胀,脚趾冻得发紫,和头顶那双冰凉的手指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徐谨戈的眸色沉了沉,单手抓住她的两只脚腕,用干毛巾裹住她的脚,直接塞进了自己的黑色毛衣里。
温热柔韧的触感从脚心传来,知时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挣开:“大哥,别...”
“别动。” 徐谨戈嗓音低沉,一只手握住知时的两只脚腕,另一只手稍稍掀开自己的毛衣。
知时的脚心紧紧贴着徐谨戈温热的小腹,皮肤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腹部紧实的肌肉线条和沉稳有力的心跳。
原本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知时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她悄悄抬眼望去,只见徐谨戈偏头看向窗外,留给她的半张侧脸依旧是一贯的冷峻,下颌线紧绷,耳根泛起不正常的薄红。
徐谨戈今天也是来谈合作的,从下午起他的左眼就一直在跳,隐隐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就是想不起来。
直到第一滴雨滴打到窗户上,他突然想到周三和和知时徐锦山吃饭时,知时告诉徐锦山,她这周要到南城出差,可能赶不上周六的约会。
他没有存知时的手机号,所以只能一遍遍的打语音视频,半个多小时过去,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没办法,他立刻让人查到了知时公司的电话,打过去才问出她参会的会场地址。
等他赶过去时,会场早已人去楼空。
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高铁站。
在候车大厅看到她缩在墙角的那一刻。
徐谨戈清晰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悄然滋生。
—
合作方赵总见这么大的雨,实在不放心将他安排在外面。
干脆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自己名下的一处独栋别墅。
车门打开,两把伞同时罩了过来。
徐谨戈将知时用大衣裹得密不透风,她搂着他的脖子,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衣服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在漆黑的雨夜尤为扎眼。
徐谨戈见了,手掌覆上。
赵总亲自等在别墅门口,见徐谨戈下车,立即热情地迎上来:“徐总,人接到了?”
徐谨戈的步伐极快,抱着知时径直往里走,没给赵德茂留半点寒暄的时间,只淡淡道:“麻烦你了。”
赵德茂笑着摆手:“哪里的话,咱们俩之间,还用得着这么客套?”
别墅的前院极大,从大门进来,又走了几十米才到客厅门口。
赵德茂的视线第三次若有若无地扫过徐谨戈怀里的人。
徐谨戈这才耐着性子,极其简洁地解释了一句:“这是我妹妹。”
作为多年的合作伙伴,赵总对徐家的情况一清二楚。
徐家就徐谨戈和徐锦山两兄弟,哪里来的妹妹?
看徐谨戈傍晚时分那副火烧火燎的紧张模样,估摸着是表妹或是堂妹,再或者…… 是位情妹妹。
当然,不管是哪种,都碍不着他什么事。
他只需要负责将两人招待好就行。
“哦哦哦,” 赵德茂连忙应着,关切地问,“小姑娘看着冻得不轻,要不要我叫家庭医生过来看看?”
徐谨戈脚步未停:“不用。”
到了卧室门口,赵德茂没跟进去,识趣地停在门口:“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我先回去了。徐总,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徐谨戈淡淡 “嗯” 了一声,抱着知时走进卧室。
房间保姆已经提前收拾过,两米宽的大床上铺着柔软的珊瑚绒四件套。
徐谨戈小心翼翼地将知时放到床上,转身推开了浴室的门。
“我们先在这里住一晚,等雨停了,我再送你回去。”
知时下身只裹着一件大衣,行动很不方便,只能轻轻 “嗯” 了一声。
徐谨戈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问:“饿不饿?我让司机去送点吃的过来。”
窗外的雨声依旧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让人心里发慌。
知时不愿意再麻烦任何人,摇了摇头:“不饿。”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徐谨戈调试着浴缸里的水温,试了好几次,才觉得温度刚好。
“我在放水,” 他的声音隔着浴室门传出来,温和了几分,“等会你去泡个澡,暖暖身子。”
知时乖乖应道:“好。”
“我行李箱里有干净的衣服,穿什么你自己挑。”
知时又应:“好。”
徐谨戈收拾妥当,从浴室里出来。
他站在床边,看着缩在床上的小姑娘。
黑发、黑外套、黑大衣。
层层叠叠的黑色,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白得近乎透明。
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
徐谨戈坐到窗边的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书:“水放好了,你去洗吧,有需要随时叫我。”
这是个套间,卫生间嵌在房间里面,中间只有一道透光的玻璃门。
而徐谨戈,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知时依旧小声应着,拉着大衣袖子小心翼翼挪下床:“好的,谢谢大哥。”
她说让自己挑衣服,可打开行李箱才发现,里面只有两套他自己穿的内搭衬衫西裤,还有一套灰色的羊绒睡衣。
睡衣只有一套,显然是他自己穿的。
知时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料子柔软,还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浴室很快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氤氲了整面镜子。
知时褪下身上最后一层濡湿的衣物,抬手抹开镜面上的水雾,目光木然地落在镜中人身上。
脸色是少见的苍白,唇瓣没什么血色,额发被水汽打湿,黏在光洁的额角,浑身都透着股狼狈的倦意。
她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立刻回馈了她一个干涩的笑。
既然都已经这样了,也不在乎更糟糕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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