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看着温郁一口口喝药,心神不安地皱起了眉:温郁的伤情明明日渐回复,他却总觉察出些开至荼蘼的委顿来。
他凝神细细打量着温郁:那双眼黑而沉,眼神却漫无着点,窗外的云影天光好似完全映不到他的眸中。
温郁自醒后,话便少了许多。刚醒时,玄乙当他是重伤无力的寡言,然而近几天,温郁更沉默了,几乎陷入了与周遭隔绝般的安静。
与他说话,他会应,答得简练妥帖,挑不出错,可玄乙总隐约觉着,那不对。
他看着温郁放下药碗,端起了漱口的茶盏。药碗规规整整地与茶盘平齐,放下的茶盏与拿起时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忽然一阵心悸——温郁像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制作精良的偶人。精巧,细致,模仿人的一言一行,却也分毫没有活气。
他忽然起身,扶着桌子凑近温郁,妄图透过他眼里那层笼着的暗雾,看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啪嚓”一声,那只刚被放下的茶盏被玄乙不小心碰落在青石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白色碎瓷溅得到处都是。
旁边的金琅低呼一声,连忙俯身去拾捡。温郁闻声,也缓缓蹲下,默不作声地帮着捡拾那些锋利的碎片。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拈起碎瓷,按部就班地放入一旁的托盘中。
阳光照得那些碎瓷边缘闪着寒光。
玄乙的视线刚从温郁的眼睛上移开,便看见他的手指正捏起一片异常尖锐的、犬齿状的碎瓷。那瓷片边缘薄如刀刃,温郁捏着它的力道竟没有丝毫控制,尖锐处深深陷进他苍白的指腹皮肉里。
一缕鲜红,倏然渗出,沿着瓷片边缘,缓缓淌下,滴落在青石地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玄乙的瞳孔骤缩。
可温郁却像是毫无所觉。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流血的手指,只是继续用那被刺破的手指,稳稳捏着那片染血的碎瓷,将其放入托盘,发出“叮”一声轻响。
然后,他转向下一片碎瓷,伸出手,指尖即将再次触上另一处锋利的边缘。
“别动!”玄乙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怒与一丝不易捕捉的恐慌,几步抢上前,一把攥住温郁的手腕,猛地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远离那堆碎瓷。
他力道用得极大,温郁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抬起眼,看向玄乙。眼神依旧是一片清寂,仿佛刚才流血的不是自己的手,仿佛玄乙此刻铁青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都与他无关。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疑惑玄乙为何如此激动。
玄乙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又猛地低头,去看他那只被自己攥住的手。指腹上,一道深而长的割伤皮肉外翻,鲜血正不断涌出,很快染红了两人相触的皮肤,温热粘稠。
可温郁的脸上,没有痛楚,没有蹙眉,连最本能的、手指被割伤后的轻微蜷缩都没有。那只手就那样温顺地、无知无觉地躺在他掌中,静静淌着血。
金琅也察觉到了不对,握着扫帚柄,脸色发白地看着温郁的手。
玄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又沉又闷地钝痛起来。他猛地松开温郁的手腕,抓起药柜上的烈酒,一言不发,淋了上去。
温郁任由他摆布,目光落在自己被酒冲淡的血水上,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又移开,重新投向窗外某处虚空。这伤口好似隔着一层无痛无觉的琉璃,与他全然无关。
玄乙握着他的手,指尖无法控制地抖了起来。
他强自稳下心神,将温郁按着让他坐着,自己重新沏了杯茶。
就在他转身找药的功夫,回头便见温郁照例伸手握住了那只茶杯。茶水冒着腾腾的热气,那片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温郁却仍神情疏淡看着窗外,无知无觉地一动不动。
玄乙盯着那片刺目的红,几乎能听清自己心脏跳动的声响。他冲过去一把夺回温郁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了桌子上。
茶水溅了出来,温郁看着那杯被泼洒出一半的茶,怔了一下,微微低头垂下了眼睛——那是一种不知发生了何事,却笃定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姿态。
玄乙心口一空,抬起温郁的手放在他面前:“不疼吗?”温郁的视线落在红肿处,如同观察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卷。没有痛楚,只有一丝极淡的、探究般的困惑。
玄乙胸腔里猛然翻起股暴戾的焦灼,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压下。
温郁在所有人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身陷囹圄。而自己别无他法,只能远隔山海似的,无力地陪在他身边。
玄乙的手猛然紧紧环住温郁,掌心习惯性地抚过温郁的脊背,指尖却猝然触到一片异常的生硬与凉意。他动作顿住,屏住了呼吸,轻轻掀开温郁寝衣一角。
惨淡的日光中,温郁左侧肩胛骨下方,赫然露出一片碗口大的青紫色淤痕,狰狞地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边缘已泛出黑红的印痕。是新撞的,且力道不轻。
玄乙的呼吸停了。他维持着掀衣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却绷着濒临断裂的弦:“……这里,怎么弄的?”
温郁在他怀中,似乎因这触碰和问询才略微回神。他微微偏头,试图看向自己肩后。脸上浮现出一种空荡的茫然。他蹙眉想了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回忆或解释的意图。
三个字如冰锥狠狠凿进玄乙的心脏:这具躯体遭受重击,留下如此可怖的痕迹,而主人竟浑然不觉!
玄乙缓缓放下衣角,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温郁的肩胛骨,闭上眼睛。
他不知是气还是冷,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种冰冷粘稠的恐惧,顺着脊椎爬升。他又收紧了一点手臂,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和骨血,去填补那些无声无息出现的空洞。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怀中这具真实、温热的身躯,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崩解磨损。他拼尽全力留下的,只是一缕正在缓慢消散的月光,一块正在温暖中无声碎裂的冰。
而他,竟不知该如何阻止。
第二天清晨,玉霜进屋时,玄乙正在为温郁束发。他握着一束枯白的发,状似无意道:“室内的瓷器,都换成木器或铜器。桌椅边角,用软布包上。廊下那几盆山石,也移走吧。”
玉霜飞快地掠过温郁缠着细布的手指,又落到玄乙眼下淡淡的青黑上,瞬间明白了什么。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轻声应道:“好。”
玄乙帮温郁束好了发,俯下身在温郁耳畔低声道“我要……出去办点事,你……”
温郁这次反应却很快,他平静地打断了玄乙的话“好。”
玄乙瞬间握紧了温郁的发尾——温郁好像一直在等着这句话似的,迫不及待地想要他走。
气氛凝住了片刻,温郁才动了下眼珠,仿若找补似的,看向了玄乙。这次他的眼神专注了许多,深深打量着玄乙,道“……保重。”
玄乙深呼吸了几次,向后退了两不疼,拎起靠在门口的斩渊转身走了。
金琅和玉霜像是早有默契。从玄乙走的那刻起,总留着一人在温郁身边。送药,布菜,更换炭盆,沉默地陪伴在侧。他们不多话,只是用自己的存在圈出一小片无声的看守区域。
温郁恍若未觉。
他按时喝下每一碗苦涩的药汁,晨起朝食,入夜阖眼。坐在那里时,如同一尊被妥善安置的玉像,完美地遵循着养伤的规程。
第三日午后,日光透过高窗,在室内切割出明暗相交的斜格。玉霜在门口换炭盆,金琅嘟囔着“药该好了”,起身去外间的小炉上查看。
一切平静得与往日无异。
直到金琅端着药碗回来,脚步在内室的门槛处戛然而止。
矮榻上空了。
锦被掀开一角,还残留着人体卧压的浅浅痕迹,微温。温郁常靠的那个软垫,凹陷尚未完全回弹。
玉霜也端了炭回来,看到了空荡荡的内室,炭盆“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刚换的新炭滚落在地上,砸起仓惶的火星,在地上滚了几滚,撞到墙角,熄灭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片惊惧。他们迅速扫视这间陈设简单的屋子。
屏风后,没有;书架旁,没有;甚至那扇紧闭的雕花窗棂,也毫无异样。
温郁不见了。
就在金琅转身去盛药、不过短短几息的光景里,他如同水汽蒸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两个尽职看守者的眼皮底下。没有痕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有惊动就在门口、耳力过人的玉霜。
金琅的手腕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漆黑的药汁泛起震荡的涟漪。玉霜一把握住他的腕稳住碗,可他的指尖也是冰凉的。
室内死寂。一声窗外遥远的鹤唳,穿过寂静的院房,清晰得刺耳。
云中阙被翻了个底朝天。玄乙收到玄鹤传讯,疯了似的赶回了云中阙,找了三个时辰。
当他终于跟着玄鹤找到温郁时,暮色将近。一处荒无人迹的崖边,温郁险险站在崖侧僻静的小道上,看着那抹橙黄的天光一点点渐渐暗下去。
山风猎猎,吹得飘逸宽松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清瘦的轮廓。
又一丝余晖被舒卷的云层吞没,他微微向前倾身,像被下方翻涌不息的云海吸引似的,眼中一派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恬然。
玄乙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倒流。他不敢出声,怕惊扰了他。更来不及多想,全神贯注屏住呼吸,心法运转到极致,闪电般掠去,一把扣住温郁的手腕,将他猛地向后拽回。力道之大,让温郁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后背紧贴上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温郁被他撞得闷哼一声,似乎这才从出神的状态中惊醒。他靠在玄乙怀里,仰起头,眼神依旧有些涣散,看了看玄乙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死死攥住、几乎要捏碎骨头的手腕,轻声问:“怎么回来了?”
玄乙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抱着他,手臂箍得死紧,仿佛要将他勒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如擂鼓,重重地撞在温郁单薄的脊背上。
山风依旧在呼啸,吹得玄乙周身发冷,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名为“后怕”的寒意。
直到将温郁安顿回药庐,玄乙心中尖锐的悚然才渐渐平复下去。他的衣摆沾着未化的雪粒,径直走到温郁面前,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温郁并拢的膝盖上。
那是一只小孟极。约莫两个月大,皮毛是灰白相间的斑纹,蓬松柔软。它的身子因为寒冷和陌生环境而微微发抖,一双冰蓝色的圆眼睛怯生生地半睁着,发出极细弱的、奶猫般的哼唧声。
它太小了,在温郁素白的衣袍上,几乎团成一个颤抖的雪球。
温郁的目光垂下,落在膝头这团突然出现的、活生生的温热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喜爱,也没有抗拒,只是看着,仿佛那不过是另一件被随意放置的物件。
玄乙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温郁齐平。他没有看小孟极,而是紧紧盯着温郁的眼睛,放柔了声气:“特意寻给你的。”
温郁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从颤抖的小孟极身上,移到了玄乙脸上。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干涩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它们都怕我。”
这是确然的事实。无论是云中阙豢养的灵鹤,还是山野间偶遇的走兽,甚至连一手带大的师弟师妹们,都对他总是敬而远之。
玄乙听了,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一根手指,拂过小孟极因为紧张而微微炸起的后背绒毛。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耐心,与他平日的冷硬截然不同。
“不是你的错。” 他说,目光依旧锁着温郁,“只是没人教你,如何亲密相处。”温郁自幼在云中阙长大,却并非与其他弟子一般在论剑峰常驻,而是居于清微真人的上清阁。后来被封忘情台,几乎与世隔绝。他确实……不曾学过如何以放松的、亲密的、甚至依赖的姿态,去靠近另一个生命,无论是人,还是动物。
玄乙停顿了一下,轻声道“它喜欢你。”
他已提前用温郁的衣物裹着,喂了它三天羊乳。用气味建立最初的满足欢愉,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驯养法。这只小孟极,在见到温郁之前,已经通过气味,“认识”并“接受”了他。
温郁垂眼,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膝头的动物,目光跟注视窗外的枯枝并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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