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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伊明诗看见苏童的第一面瞬间红了眼眶,如果不是江序站在旁边,她几乎不敢认。

浅灰色的西装下是一副完全撑不起衣型的骨架,肩薄如纸,枯黄的短发贴着耳朵,营养不良的小脸,半个手掌就能盖住的大小。

她满心责怪,气苏童不告而别,不顾情分,可她还是第一时间抱住苏童,像是抱住一片在空中漂浮很久,没有归处的浮叶。

语气丝丝哽咽,“怎么瘦了这么多,在外面过的不好吗?”

苏童脸贴着她肩窝,敛下眉睫,眼中起了一层雾气,一种很陌生的情绪正在瓦解着她,逼着她卸下伪装的硬壳。

伊明诗是另一个江序,是大学四年里最关心苏童的人,她给苏童买过衣服,去食堂总会给苏童带一份饭,是这世上除了母亲和外婆外,唯一会关心她冷不冷饿不饿的人。

一个很温暖又很心疼苏童的人。

哪怕一开始苏童接近她是别有目的,可还是不可避免喜欢她。

包厢里,还有另一个男人,身材偏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面相上带着阴郁感。

是陈执。

桌上,伊明诗问起苏童这几年的事,不同于昨天和江序的泛泛之谈。

“所以这几年你跟郑家去了文莱,你是郑家的私生女?”

之所以猜是私生女,是苏童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家世,但她们走的近,很多事情瞒不住,比方讲苏童的经济状况不富裕,她拿助学金生活,以及入学资料苏童父亲那栏,写的是不详。

伊明诗知道苏童有个相依为命的母亲,也见过一次,是个很温婉漂亮的女人。

关于苏童的一切,她不说的,伊明诗从来不问,在舟市这种地方,不体面的事太多,很多都不值得来台面上提。

苏童挑出鱼尾的最后一根刺,夹到伊明诗碗里,放下公筷。

“只是名义上的养父。”

伊明诗看她这么多年没变的习惯,有些动容,视线落在她右手上,心一惊,抓住她手腕:“手怎么了,怎么伤的?”

苏童很迅速挣脱伊明诗的手,收回胳膊,不在意说,“不小心烫的,已经好了。”

收回的掌心呈半握状扣在桌上,也就让人看不见那露在虎口处的疤痕其实只是管中窥豹,从拇指掌根到另外四只手指第二关节,一整片掌心被疤痕侵蚀,完全覆盖住掌纹。

五指弯曲的不顺畅,掌心之下的皮肤触感很硬,这么大片的烧伤当时一定痛苦难忍,时间有够久远,苏童不记得当时有没有疼过,只记得她冲进火场,也没有带出自己想要救的东西,她可笑的想维持它的形状,想捧着等它冷却塑型,还是无能为力看它在自己手中变形,融化,混杂着一股很重的劣质塑胶与皮肉烧焦的味道。

救援队看她像看一个疯子,怎么会有人不要命的冲进火场,去救一个路边摊几块钱就能买到的塑料挂件。

是啊,只是一个挂件,可那也是她拥有的唯一有关于那个人的东西了。

伊明诗了解苏童的性子,她不想说的事,撬也是撬不开嘴的,她不逼问她,能肯定的是,她这几年在国外,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那也不用五年不跟我们联系,我还以为你失踪了,知道我和阿序找了你多久?”

她情绪很淡,“刚开始到那边不太适应,手忙脚乱的,后来稳定了,也没机会回来……”

知道这是借口,想到什么,伊明诗看了眼对面一言不发的江序,“没想到小小的郑家还挺能耐,能把一个大活人带走一点消息都没有。”

江序的视线从某处收回来,定了下心神,没发表意见,舟市还是太藏龙卧虎了。

手边的三煎茶凉度刚好,伊明诗这爱吃辣的习惯多少年都没变,一锅鱼铺的全是红椒。

他看了一眼乖巧坐在一旁的苏童,她吃的不多,多数时间都是在挑鱼刺。

他记得伊明诗说过,苏童就是跟她口味相同爱吃辣两人才成的好友,大学那会伊明诗吃饭总爱把苏童带着,也是这样江序认识的苏童。

但其实江序发现平日家常便饭里,苏童吃菜很少放辣椒。

伊明诗给苏童倒了杯水,苏童喝了一口,把杯子举到眼前。

“这是,”这个茶,这味道……

伊明诗扑哧一声,“你总算发现了,我以为你吃鱼的时候就该吃出来了,这是我们大学后面那家鱼店,老板店面做大了。”

“啧!鱼的味道你没吃出来,茶你倒是喝出来了。”伊明诗戳了戳筷子,道:“不该啊,这茶就阿序爱喝,以前不见你喝。”

苏童被说的不自然,下意识想看旁边存在感很强的男人又生生忍住了,放下手中的杯子,解释,“这茶有些涩嘴,味道比较怪。”

这点伊明诗认同,“是啊,我也觉得难喝,也不知道怎么推广起来的。”

刚开始那会,就他们大学门口一个小摊贩上有卖,后来他们常去的那家鱼店也有了。

江序又喝了一口,问询陈执的意见,“怪吗?”

陈执端杯品了一口,摇头,“前涩后回甘,还不错。”

之后,陈执出去接了个电话,江序也去了趟洗手间,锅里的鱼汤干了,伊明诗关小了火。

“我跟陈执十月份婚礼,你到时候来参加。”

苏童搅了搅面前杯中的茶水,“确定他了?不在……”

伊明诗知道她的意思,明确的告诉她,“我一直知道我喜欢的是谁,十分确定。”

确定,这是一个多么勇敢的词。

可苏童替江序有些委屈。

江序不也这么确定的喜欢着伊明诗吗?

伊明诗也在打量苏童,语重心长的开口,“童童,喜欢是要争取的。”

锅里汤汁干了,辣椒烧的有些呛鼻,

她听到伊明诗说:“童童,阿序不是对你没感情,你一声不响的离开五年,这五年他一直在找你,他知道……”

“明诗,”苏童叹了口气打断了她,“你不也一直在找我吗?不能因为你喜欢陈执就用这样的方式推开江序,他不是物品,不能这样任你随意易来易去。”

没给她辩解的机会,苏童接着说,“而且,你怎么会觉得我喜欢江序呢?近水楼台的道理我不比你懂?我跟江序是领过证的,如果我真喜欢他,又怎么会甘心跟他离婚呢,我可没你那么单纯,等一个男人浪子回头来倒追我。”

是啊,如果真的喜欢,又怎么舍得结了又离,还消失的干脆。

这也是伊明诗最看不懂苏童的地方。

现在她面前的苏童很不一样,伊明诗有很多憋在心里很久的话,在面对这样的脸,顿时说不出来。

她变得不确信问,“你真的不喜欢阿序了吗?”

苏童身子靠后仰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一地的落叶上,面色坦然,“是郑家想要回国,派我来打前阵,我是回来给郑家铺路的,不是回来喜欢谁的。”

这就是她的心里话,她不是伊明诗,没有家世显赫哪怕破产了也能东山再起的伊家,也没有能在陈执和江序中间随便挑的资本,同样,也没有江序的喜欢。

她需要的也从来不是江序的喜欢。

想到什么,苏童的目光变得柔和,“明诗,江序比陈执好太多,你该在考虑考虑。”

陈执接了电话回来,见江序站在包厢门口,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怎么不进去?”

江序回头看一眼陈执,语气自然,“正要进去。”

门开了,见她们口中聊的两个男人回来,上个话题很默契的终止。

伊明诗在两个进来的男人脸上左右扫视了一遍,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心情好像都不太好。

她问陈执,“怎么了?愁眉不展的。”

陈执没直接回答她,只是看着桌上的菜问她吃饱了没,在得到伊明诗点头后叫了门外的服务员进来收桌上,又要了几样餐后水果。

伊明诗是急性子,哪受得了人吊着,连连催促他别卖关子。

陈执不是卖关子,是有些脏事他不想说给伊明诗听。

服务员在收桌子,几个人移步到一旁的小几旁,江序坐在靠墙的一侧,面前的茶几上放了半杯三煎茶,他确实很爱喝这口茶。

“是白桥山那边的事?”

刚才跟陈执一起出去的,也听到一些。

陈执看了江序一眼,点了点头,从他的表情里能看出,事情有些棘手。

白桥山是舟市最边上的一座山岭,那地界特殊,底下十几个村庄接壤着另外两个市,虽然划给舟市,却是有名的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早年间那边上有处监狱,关的都是穷途末路的罪犯,一场大火烧到村里,绵延千里烧成荒山。

那时候治安系统没那么发达,人员信息也不详细,没身份的居民和没身份的逃犯混在一起,分不清又怕错放了人,一度整片成了监管区域。

舟市经济独占鳌头,那边依旧又穷又乱,至今还有不少黑户。

整顿的刀子还是扎进舟市那片腐烂区,有人撕开了红门下的遮羞布,顶着雷霆万钧的压力,拿到了批文,那片区域全面整改。

陈执看中了那片山,打算开发种植茶园,今天也是和伊明诗从那片山里赶回来的。

“白桥山包给了一个叫陈柏山的人,三十年,还没到期,陈柏山在坐牢,他还有一个女儿,叫陈瑶。”

江序听着脸色尚算平静:“坐牢?什么原因?”

“□□罪以及杀人罪。”

这罪名不小,江序沉吟了下:“这种情况,你现在找陈柏山也没用,他被剥夺公民权利,你要那片山必须他女儿签字。”

说到这里,陈执常年阴郁的脸上露了些不耻,说话也是一概而过,“陈柏山□□的是自己的女儿,告陈柏山□□罪以及杀人罪的就是陈瑶。”

这下,江序也有些意外,伊明诗听言更是直接跳起身。

她一脸震惊,一肚子脏话喷涌而来,在看到陈执看着她时,又给咽了下去。

转头找苏童,“童童,你听到了吗?”

苏童正蹲在塑料桌前仔细搭着积木。

这家店老板一看就是会做生意,不但在包厢里准备了棋牌桌,还准备了积木桌,专门哄小孩让大人安心吃饭聊天的。

“亲生父亲……简直禽兽不如!”

“说了都让人恶心的吃不下东西。”

伊明诗性子直白,有点不爽就要吐出来,苏童看她那副疾恶如仇模样笑了笑,旁边送水果的服务员也听到了,也露出一副惊世骇俗的表情。

“陈瑶,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你又知道?”江序打趣着开口,伊明诗出了名的记性好,读书时就是一张过目不忘的脑子。

“想不起来了,那现在这么弄,我要是那个陈瑶,我恨不得陈柏山去死,这辈子都不会回那片地方,阿执这茶园能拿下来吗?”

能当然能,就是要多走几道程序,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晚上的菜不是很合胃口,苏童吃的不多,胃里空的有些难受,她小心摸了摸外套右侧口袋角落凸起的地方。

很难受,很想吃一颗糖。

夜凉如水。

说是伊明诗请客,但一如既往还是江序去买单。

苏童靠在饭店玻璃门前,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伊明诗坐在地上,昂贵的限量款小羊皮短裙下,垫着一件更贵的男士西装外套,陈执半蹲着身子,膝盖抵着台檐,月色里,镜片后那双狭长凉薄眼专注又深情。小心翼翼握着那只伊明诗崴了的脚细细检查。

伊明诗走路蹦蹦跳跳的性子,又酷爱踩穿那反人类身体构造的恨天高,会崴脚并不稀奇。

朦胧灯光下,俊男美女很惹眼,公主恶作剧般勾住执事胸前的领带,将人拽到眼前,低头欲吻,意外的是,执事偏了下头,吻落在了脸颊一侧。

月色明亮,也就没错过伊明诗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陈执说了什么,低头重新给她穿好鞋子。

再阴冷孤僻的人,也会在心爱的女孩面前,低眉弯腰,温柔专注为她系高跟鞋上复杂的绑带。

苏童看的有些出神,她不觉得自己生出的那点感觉是羡慕,小时候外婆给她说的童话故事里,王子最后也都是跟公主圆满结局。

身后传来动静,是江序买完单正往这边走,一双笔直逆天的长腿,线条优美,因为吃火锅脱下的外套此刻搭在胳膊上,整个人透露出一股闲适的风度翩翩。

廊下的人还纠缠在一起,苏童往门里走了几步挡在江序面前,声音很低,“江序,我东西丢包厢了,你能陪我进去找找吗?”

江序低头看着她,眸色稍深。

平时跟他坐一张桌子都要坐出对角线的距离,会麻烦他陪着去找东西?

“好,我跟陈执打个招呼。”

苏童依旧拦在他面前,“我刚刚已经跟明诗说过了,他们先走了。”说完,便一副很着急回去找东西的样子,拉住他的胳膊往里走。

江序随意看了眼外面,玻璃的门面,借助身高腿长的优势,一眼看清外面的情形,陈执托着伊明诗的腰,正抱她起来。

这样,他大概知道苏童反常的原因了。

包厢里自然没有苏童要找的东西,她逗留了一会儿,从积木桌下捡起自己放下去的手机,

另一头,伊明诗的电话也刚好打来,打给江序。

“阿序,我和阿执先回去了,你今晚要负责把童童安全送到家哦,童童呢?在你身边吗,我跟她说句话。”

江序开的外音,他把手机往前送了送,手机平躺在掌心,江序的手好看,掌心宽大,指节很长,皮肤的颜色很柔和,那样的手肯定很好握很柔软,银白色的金属表带衬的他腕骨致命的性感。

银色表链生出藤蔓,在她颈上绕过一圈,锁链圈的很紧,呼吸不受控制开始紊乱。

她站在离手机稍近又离那只手稍远的距离。

“明诗?”声音不自觉的露怯,眼睫下压。

这副不情愿又不得不的模样,落在江序眼中,可怜极了。

江序想,她怎么总是给他一副他欺负过她的样子。

“童童,不许把我拉黑,也不许不接电话,晚上让江序送你回去,明天我再约你。”

她拒绝道,“明天我还有事。”

伊明诗不客气的戳穿她,“什么事?还要去朱家吃闭门羹?你说你这人怎么死轴,你去外面联络关系就不能提提我名字?或是提阿序名字,我就不信谁还敢晾着你。”

“怕靠关系?问问在商圈混的,谁不靠关系,你是没朋友还是咋滴?再说阿序的关系别人想靠还靠不着,给你你还不稀罕。”

“……不是。”她嗫嚅着,这句话是对着江序说的。

她怕江序误会,只是这句“不是”指的什么,是不是不拿江序当朋友,还是单纯不想走捷径,亦或是……不想与他这个人扯上关系。

苏童没说,但江序自动解读为后者,苏童躲他,是一件很显然易见的事。

伊明诗自顾自说定就挂了电话,包厢里,两个人隔着数米远的距离,颇有种相顾两无言的尴尬。

江序收回手腕,“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苏童下意识拒绝。“我一个人可以回去,不用麻烦了。”

他陈述一个事实,“这个点已经没有公交了。”

“我可以打车。”苏童的表情很坚定。

“苏童,”江序突然叫她名字,声音低而缓,“就当是我想帮你省一笔车费。”

苏童说不出话了,她知道她不能再贪心,保持距离对谁都好,可是心里蹦出一个声音,答应吧,答应吧,他是受伊明诗的意,不会再有这般堂而皇之靠近他的机会了。

江序走上前一步,两个人距离瞬间拉近,苏童一惊,屏住呼吸,想往后退,但这样很失礼,像江序是一个登徒子,于是她用很强的意志力让自己站在原地,仰着头与之四目相接。

江序的脾气好是公认的,不代表他没脾气,他只是不靠板着脸唬人,他哪怕是笑着,但一个眼神给出去,也让那些对立者心惊胆战。

他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但此刻又耐心十足,他问:“苏童,讨厌我?”

苏童慌张摇头。

“那是怕我?我有凶过你?还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

苏童怎么可能会怕江序,这舟市怕江序的人多如牛毛,人人敬畏他,人人疏离他,她又怎么舍得和那些人同流合污站在一处孤立他。

“没、没有。”

江序看了她一会儿,看到她眼底难得的真诚,脸上露了一抹愉悦的笑:“没有就好,我又不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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