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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卢骏声是直接推门进去的,整间包厢布置简洁一览无余,江序站在沙发位置,看着不敲门直接闯进来的人,脸色不是很好。

“呦,站着迎接我呢,知道我带好酒了?”

江序看着面前没眼色的人,语气微微不耐:“你怎么又来了?”

卢骏声带着几人往里走,边走边说:“这话怎么说的?我不陪你你一个人在这多无聊,一会儿你就该把这当成办公地儿了。”

江序这人他还不了解?在哪都能办公。

还没到开席时间,赵家今天贵客多,来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赵升平携长子赵准正在二楼招待。

赵升平也是早上到了酒店才知江序来了,第一时间带赵准来见过江序,要知道,这种商务局能请动江序的少之又少。

他甚至安排人在二楼另设包间,将原本安排在三楼的客人安排到二楼,把三楼的包厢空出来留给江序。

见卢骏声照直不打弯的往包厢唯一的大圆桌走,江序眸色沉了沉。

想到几分钟前,某人如惊弓之鸟从沙发弹跳起来,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瘦小身影就钻到了桌下。

……活像是跟他待在一起是多么见不得人的事。

苏童真是做了一个非常不恰当,又很符合她性格的事。

整间屋子也就只有那张铺着藏蓝色桌布的圆桌底下能藏人。

眼见卢骏声的手搭在椅子上下一刻就要拉开,江序暗叹一口气,手按上椅背。

“嗯?怎么了?”卢骏声不明所以看向他,他这是陪位,旁边才是主宾位,这个江序不可能不知道。

江序神色自若:“有点闷,这个位置对着风口,你坐边上去。”

卢骏声奇怪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坐到了另一边位置。

后面几个人也依次坐下,开酒的开酒,说话的说话,江序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目光落在色泽饱和度极高的桌布上,想着怎样才能把这些人支出去。

纵使对于那副小身板,底下空间宽敞,但体验感绝对算不上好。

赵准进来时,见卢骏声坐在主宾位上,横了他一眼,后者摸了摸鼻子,有些委屈,又不是他想坐的。

陈执是跟着一起进来的,他先是扫视了一圈房间大概情形,接着走到江序另一侧,拉开椅子坐下。

宽敞的圆桌变得拥挤,遑论桌底。

江序不动声色膝盖分开了些,撑出一片空余。

没一会儿,感觉到桌底下一个小动物,缓缓地、缓缓地靠过来。

眼前除了腿还是腿,被那么多双腿围着,苏童只觉得提心吊胆。

其中一双被黑色英纺羊毛西裤妥帖包裹的腿最突出,她一眼就认出了,她精神高度紧绷,所以在那双腿的主人微微给她撑开一片空间,她立马躲进去。

她有些抖,他便自然地垂下左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这是什么?”

卢骏声给江序递酒时,看见他面前的东西——是苏童的拜帖。

江序知道,现在想支开这群人送苏童出去,已经不可能了。

他拿起帖子递给赵准:“应该是拜贴,刚才有人送上来,我就帮忙收了。”

“谁的?”

“不清楚,好像是朱家吧。”

这就很奇怪了,江序会替赵家收一份拜帖,他可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赵准已经站起身,接过帖子,他翻看了一眼,想了想说:“刚好我明天上午有空,朱家在物流这块数前辈,也该见面认识认识。”

“嗯。”他语气很淡,没什么特别的。

旁边有人起哄:“没记错的话,这是继阙西航道,赵家的第三条专属航线吧,这以后的利润,赵少富贵了可别忘了我们这群人。”

在座的都是身价不凡的公子哥,谁会惦记蝇头小利,但航道上有句俗语,游轮一响,黄金万两,舟市单单海口贸易这块,占了GDP大半江山。

赵准连忙托词道:“没有没有,托江先生的福。”

这下大家又不约而同把目光聚焦在上位的江序身上。

这话不差,无论是阙西港还是这次的沃南港,都是江家新建的七所海港要塞里的一员,江序上位前,舟市的海港姓江,江家独大,也是一言堂,他上位后大刀阔斧新建港口,不独揽,而是以合作方身份招贤纳士,权益下放。

有人说江显峰倒了,江家独权的时代结束了,事实是江序五年将舟市的GDP翻了一倍有余,吃上航运红利这碗饭的,或是搭上江晟扶持项目的,哪个不是身价翻倍,甚至几十倍,几百倍……

舟市这几年,新兴产业遍地生花,新贵一茬接一茬的冒,归功于一人,这话没人说,但人人心底都有数。

有人一手引领舟市经济从独乐乐时代到众乐乐时代。

江序虚虚端了下酒杯,不居功也不过分自谦:“沃南港正在招投融资,欢迎各位踊跃加入,不过,”他话锋一转,“也要给年轻后生留些机会。”

“说到年轻后生,舟市今年又出了不少新贵,刚刚在楼下好几个年轻人冲我打招呼,我都不认识,险些尴尬。”

说话的是联行商协会会长家的儿子,卞梁生。

旁边有人打趣,“连你都不认识,我们就更不认识了,还是赵家面子大,引得这么多人来拜码头。”

见火又引到自己身上,赵准端起酒杯正要告饶,谁知,江序也随意般添了一句:“我也听了一耳朵,好像有个叫郑家的。”

“郑家?是我知道的郑家吗?前些年破产出国那个?”

“哦?展开说说。”

不止江序来了兴趣,卢骏声也从面前一盘瓜果里抬起头,陈执好整以暇的靠坐在椅背上,目光看过来。

卞梁生暗咽了下口水,还给他看紧张了。

“七八年前的事了,郑家欠了银行一屁股贷款,暗中搞资产转移,最后移民出国,一毛钱没还,就这事,差点还给我们银行整危机了。”

“是这个郑家啊,那我也知道,听说他家最近想搬回国,四处托人找关系呢,不过,这能不能回国得看赵家的意思吧。”

不知道这回旋球怎么又踢到他这里,赵准真的一头雾水,今天这要不是他家举办的宴,他都怀疑是进了哪家鸿门宴,他一个主家一顿饭吃的七上八下的。

不过,他冷静一想,记忆里似乎还真有这么一个郑家。

多年前,赵升平生意场上有个死对头,叫田兆兴,两家斗得火热,郑家那时候巴结上田家明里暗里给赵家添了不少堵。

后来赵家铲除了田家,是郑文豪自己有点胆魄,主动抛售股票资产,宣布破产,才救了郑家一命,不然现在该和田兆兴那老家伙一起在牢里做邻居呢。

“田家下场那么惨烈,郑文豪断尾求生,这在文莱夹着尾巴过了这么多年,干嘛非得要回来。”

“当然是国内红利好,谁不眼馋?想回国,那也得看赵少咽不咽的下这口气。”

几个人插科打诨的闲话,赵准脸色越来越严谨,遑论赵家早已今非昔比,又怎会揪着一个无名郑家不放,单单此时的情形,他敏锐的察觉出端倪,什么时候像朱家、郑家这样的角色,能拿到这种局上来说。

桌子底下,苏童动了动身子,有些后悔,脚蹲麻了。

原来郑家得罪的是赵家,所以朱家旺才会说就是她拿到仓库也没用,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小小的郑家得罪如日中天的赵家。

那人人都明白的事,马净秋不知道吗?

苏童手指无意识的攥紧那顺滑的西裤面料,思考时,食指习惯性上下摩挲着。

生意场上的恩怨事,江序本就听的兴致缺缺,大半心思都在桌底下,冷不丁大腿内侧一阵阵痒意,他借着后靠的姿势,手臂下滑,精准握住那只作怪的小手。

感觉到腿间的人身子一僵,没了小动作。

眼见台上你一句他一句,话越说越不像样,赵准也是有火不敢发作,卢骏声酒杯一搁,敲在桌上,“干嘛呢?干嘛呢?你们这是恭维还是捧杀呢?甭管那郑家回不回国,赵家说话了么你们就在这替人表态?”

赵、卢两家是连襟,虽然亲戚关系不算多融洽,赵准这个人卢骏声也不喜欢,一板一眼,老谋深算,但一家人就是一家人,没得让外人踩在头上还忍气吞声的理。

卢骏声发完火,桌上人都笑了笑,这个话题也算是揭过。

几个人换了话题,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

陈执起身倒酒,腿不小心撞到了江序那边。

“唔!”

桌子底下传来一声轻且短促的声音,像是受惊吓到的声音,关键还是个女声。

一屋子的男人,一道女人的声音,所有人都愣了,卢骏声反应最大,当场从位置上跳出几米远,眼神惊恐地看向桌底。

厚厚桌布挡着,什么也看不到。

但凡旁边坐着别人,卢大少高低得扒开看看,可旁边坐的是江序,面不改色,一派沉静温和。

他视线在桌底和江序身上来回切换。

屋子里瞬间变得诡秘般安静,谁也没开口说话,能坐在这张桌子上就不会有傻子,毕竟他们进来前,这屋里可就只有一个人。

江序有些头疼,他冷眼看向一旁的始作俑者,后者脸上的歉意显然不大真诚,另一面,他的手死死摁在苏童肩上,阻止她急欲跳出来的举动。

他太清楚这些公子哥的劣根性,纵使他从未参与过那些花色场面。

但欲眼看人脏的道理他懂,他知道苏童是想出来为他解释,可这样的情形里谁站出来都难堪。

他不想她被这么多有色目光审视。

他放下筷子,像是失了耐心,目光平扫过四周的人,语调冷平,“各位吃好了吗?”

就这么一句话已然足够这些人领悟。

赵准很有眼力见的起身:“那个,陈先生刚跟我说这家饭店六楼改成了室内网球馆,我看各位饭也吃好了,一起去打打网球吧。”

立马有人附和,“去、去、刚好我也吃撑了。”

“走走走,去消化消化。”

“麻烦陈先生给我们带个路。”

陈执收了一脸看戏的表情,整理了下西装前扣,起身带路,一群人跟在他身后,步伐仓促。

卢骏声还傻站着不动,被赵准薅了下胳膊直接拉走。

一阵嘈杂脚步声后房间归于平静,江序拉开椅子,蹲下身子,望着眼前厚厚的桌帘,刚才他摁都差点没摁住的人,此刻蹲在桌下毫无动静。

他拇指勾住帘底,掀开,纵使做了预期,还是愣住。

苏童脸色很白,完全失了血色,身子蜷缩在桌子底下,很小一只,在江序低眸看向她时回看他,眼睛里情绪很满,又很空。

像是压抑着很深的难过。

江序伸手拉她,被她反应很大的躲过。

他动作僵停一秒:“抱歉,刚刚不让你出来不是故意让人误会,是你解释了他们也未必会信,不如任由他们揣测,只要他们没看到你,就不会对你造成影响。”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番解释之后,苏童更难过了。

他不了解她,只能揣测,“怎么了?是吓到了吗?”陈执那一脚也不在他预料,甚至连他也惊了一下。

苏童唇角嗡动半晌,看着面前的人,眼底渐渐红了,“对不起……”

她声音很小,勉强才能落入他耳朵里,听清那下,江序感觉心尖像是被千万只蚂蚁爬噬过,酸胀无力。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难过,又为什么跟他道歉。

客观来讲,像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于他一方只是一桩无伤大雅的风流韵事,可对女性方面说词全然不同,名节清白,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他耐心地又一遍宽慰她,“没事了,我跟你保证,不会有人乱传。”

苏童听不进去他的话,她只知道自己今天犯错了,大错特错。

她一直知道自己控制不住的接近会害了江序,她会害了江序,所以她努力与他保持距离,努力不喜欢他,她为什么今天不守原则,踏进这间房,是心怀侥幸吗?

不该的,不该的。

那么端方自持洁身自好的人,因为她,背上了莫须有的揣测。

她还想试图挽回江序的名声,“我可以跟他们解释,是我自己钻进桌底,我要接近的是赵准……”可当她抬头看见江序严肃冷毅的脸,后面的话自动消音,他的表情在告诉她,无用的,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她强忍着泪水低头,眼神绝望,“我知道了,那我先出去了。”

她避开他的身体,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几分不自然。

如果不是她脚麻又抽筋,陈执撞她那下她一定不会叫出声。

江序站在原地未动,他摸不清楚此时的苏童是对自己险些丢失的名声难过,还是单纯的讨厌他排斥他。

可看到她瘦小的身影,一步步往门口挪动,他的心像是被这一点点拉开的距离,有实质般扯着痛。

江序忍不下去了,去他的绅士风度,反正也不是第一回被嫌弃了,再差还能到哪去,他直接快走两步上前,将人打横抱起,在苏童惊慌失措揪住他胳膊时,把人放在沙发上,语速很快,“今天的事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你在这坐会儿,我先走。”

谁知道外面明里暗里多少人盯着这扇门。

只有他先出去,她才能避开视线。

江序尽量忽略掉他刚刚抱在手里轻到没分量的身体,没有再多纠缠,直接出了门。

苏童坐在沙发上,明明他已经离开,留在她腿上、肩上的体温也已经消散,可苏童的肌肤、毛孔、骨骼,每分每寸好像还被人抱在怀里。

她又出现幻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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