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蔑视,残酷的效率,毫无转圜的余地。这比任何愤怒的咆哮、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加令人胆寒。因为这意味着,在这些“债主”眼中,孟老炮,以及他们这些“陪葬”,已经是砧板上的肉,是早已被计入死亡名单的、微不足道的、只需最后履行一下“程序”的、冰冷的“物件”。
孟老炮的身体,在听到这三句话的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却又在下一个瞬间,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松懈了下来。不是放弃抵抗的松懈,而是一种被彻底逼到绝境、破除了所有幻想、只剩下最纯粹、最冰冷的、要么毁灭对方、要么被对方毁灭的、决绝的平静。他脸上那因为紧绷而扭曲的肌肉,缓缓平复,重新变回那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冰冷。只有那双死死盯着黑暗的眼睛,里面燃烧的,不再是愤怒或恐惧,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暴戾的、如同即将炸开的、冰冷的黑色火焰。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将手中那柄出鞘的猎刀,横在了身前。刀锋在跳跃的火光下,反射着森寒、决绝的光芒。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带着淡淡嘲弄意味的、嗤笑声。不是一个人发出的。是至少两个,或者更多。
接着,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猫捉老鼠般的、残酷的玩味:
“老炮,这么多年,躲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脾气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不识抬举。”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轻微的“嚓”声。是更加清晰、更加沉重、也更加……从容不迫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黑暗深处,向着他们,向着这簇微弱的火光,缓缓地、稳定地,走了过来。
不止一个人。从脚步声的轻重、节奏和细微的回音判断,至少……两个。可能三个。
火光能照亮的范围之外,那片纯粹的黑暗,开始被缓缓逼近的、更加深沉的、移动的阴影轮廓,一点点地侵蚀、压迫。
赵大山的心,疯狂地擂动着,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死死地攥着水囊,背脊死死抵着冰冷的岩壁,眼睛瞪得滚圆,一眨不眨地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试图在那片晃动的黑暗中,分辨出来者的轮廓、人数、甚至……武器。
孟老炮依旧横刀而立,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冰冷的、守护着最后阵地的、绝望的战神。只有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沉重、压抑、仿佛在积蓄着最后爆发力量的呼吸声,显示着他内心绝非表面的平静。
栓子蜷缩在地上,似乎被这更加逼近的、充满了无形杀机的脚步声彻底吓傻了,连呜咽声都停止了,只是将头死死地埋在双臂之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里。
兽皮兜里,王小草的呼吸,似乎也因为这骤然加剧的紧张气氛和逼近的威胁,而再次变得急促、艰难了一些,喉咙里溢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带着不安的痛苦气音。
“沙、沙、沙……”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能听到皮靴(或者某种厚底鞋)踩在湿冷灰尘和细小碎石上发出的、特有的摩擦声。能感觉到那随着脚步逼近,而变得更加明显的、冰冷的、带着外面风雪气息(也许他们刚从外面进来?)和某种……淡淡的、类似于劣质烟草和金属保养油混合的、陌生的气味。
终于,在火光跳跃的、最边缘的、明暗交界处,一片更加深沉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移动的阴影,率先“挤”进了光芒勉强触及的范围。
首先看到的,是靴子。黑色的,厚底,沾满湿泥和雪渍的、式样粗笨却结实的翻毛皮靴。靴筒很高,几乎到小腿肚。靴子踩在积着厚厚灰尘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湿漉漉的脚印。
接着,是裤腿。同样是深色、耐磨的粗布或帆布料子,裤脚塞在靴筒里,沾着泥点和一些难以分辨的污渍。
再往上,是腰。腰间似乎束着宽厚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些东西——可能是皮囊,可能是短刀或工具的鞘,在火光边缘一闪而过,看不真切。
然后,是上半身。同样深色、厚实、可能填充了某种御寒材料的短袄或外套,样式简单,没有任何标志。肩膀宽阔,胸膛厚实,显露出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或……某种特定“行当”的、结实而充满力量感的体型。
最后,是脸。
当那两张脸,随着脚步的最终停顿,完全暴露在跳跃火光和浓重阴影交织的、明暗不定的光线中时,赵大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地攥住了,攥得他几乎窒息!
两张脸,都裹在厚厚的、皮毛翻卷的、颜色脏污的皮帽下面,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皮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在眼窝处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们的眼神,在火光下显得异常幽深、冰冷,如同雪夜里窥视猎物的、饥饿的狼。
左边那个稍高一些的,脸型瘦长,颧骨高耸,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被风雪侵蚀后的黑红色,布满细密的皱纹和冻伤的疤痕。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嘴角向下撇,带着一种惯有的、冰冷的刻薄和残忍。他的眼睛,是那种浑浊的、泛着灰黄色的、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如同死鱼般的颜色,此刻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横刀而立的孟老炮,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淡淡的、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被拆解的旧物般的、居高临下的漠然。他就是刚才说话的那个声音的主人。
右边那个稍矮壮实一些的,脸盘宽大,鼻梁塌陷,留着杂乱如杂草的、灰黄色短髯。他的眼睛比同伴要小一些,但眼神更加凶悍、锐利,如同淬了毒的短矛,在孟老炮、赵大山、栓子、以及地上的兽皮兜之间,飞快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贪婪地扫视着,最后,也定格在孟老炮身上,嘴角咧开,露出被烟草熏得焦黄、参差不齐的牙齿,发出“嘿嘿”两声低沉、沙哑、充满了残忍意味的、短促的冷笑。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火光边缘,距离孟老炮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们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攻击姿态,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两座突然从黑暗和地底冒出的、散发着冰冷死亡气息的、沉默的黑色岩石,用他们那毫无温度的目光,冰冷地、压迫性地,笼罩着火光下这片小小的、绝望的“营地”。
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
高个子左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根大约齐眉高、顶端包裹着厚重铁皮、看起来沉甸甸的、可以用来当作拐杖、但显然更擅长敲碎骨头的硬木短棍。右手则随意地搭在腰间皮带上,靠近一个鼓囊囊的、形状不规则的皮囊。
矮壮的那个,右手提着一把样式奇特、刀刃宽阔厚重、带着明显弧度、刀背有粗糙锯齿的、类似于加大号柴刀或简陋□□的凶器。刀身上沾着些暗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污渍。左手则空着,但手指不时地、无意识地蜷缩、张开,仿佛随时准备抓住什么,或者……扼住谁的喉咙。
空气,仿佛被这两人的出现和那无形的冰冷杀意,彻底冻结了。只有火苗,依旧不知死活地、顽强地跳跃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双方对峙的、充满了致命张力的一幕,映照得忽明忽灭,如同某种古老而残酷的、关于生死猎杀的壁画。
孟老炮横着刀,面对着这两个突然从黑暗中走出的、散发着浓烈危险气息的不速之客,佝偻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却仿佛比平时更加高大、更加稳硬。他没有看赵大山,也没有看地上的栓子或兽皮兜。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淬了毒的匕首,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对面那个高个子(显然是领头者)的脸上。
“东西,没有。”孟老炮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平稳,没有任何颤抖,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人,你们也带不走。”
“哦?”高个子那死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嘲弄的波动,薄薄的嘴唇微微掀动,发出那嘶哑干涩的声音,“老炮,这么多年不见,倒是学会说笑话了。没有?那封信,是鬼指来的?这丫头……”他的目光,冰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兽皮兜,尤其在王小草那只搁在边缘、苍白枯瘦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近乎评估货物价值般的、冰冷的打量,“伤成这样,还能喘气,是你那点三脚猫的草药本事?没有‘那东西’吊着,她早烂在雪窝子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孟老炮脸上,语气更加缓慢,更加冰冷,却也更加……笃定:“把东西交出来。看在当年……也算共过事的份上,给你个痛快。至于这几只‘老鼠’……”他瞥了一眼赵大山和地上的栓子,嘴角那向下撇的弧度,更加明显,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残忍,“塞外苦寒,正好缺几把‘骨头柴’烧炕。”
骨头柴……烧炕……
赵大山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这些人……不仅是要杀人,还要……毁尸灭迹,物尽其用?!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最冷血残忍的恶魔!
孟老炮脸上的肌肉,因为高个子这番话,而再次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眼中的冰冷和决绝,却没有丝毫动摇。他只是缓缓地、将横在身前的猎刀,刀尖微微向上抬起了一丝,对准了高个子的胸膛方向。
“要东西,没有。”他重复道,声音更加嘶哑,却仿佛带上了一种金属摩擦般的、铿锵的力度,“要命,自己来拿。”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彻底的决裂。没有回旋,没有妥协。只有你死我活。
高个子那死鱼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里面那冰冷、漠然的光芒,似乎变得更加凝聚,更加……危险。他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地、将左手那根沉重的包铁短棍,提了起来,横在了身前。右手,也从腰间的皮囊上,缓缓移开,似乎握住了皮囊下隐藏的、某个硬物的握柄。
矮壮的那个,更是兴奋地“嘿嘿”低笑起来,手中那柄怪异的大柴刀,被他随意地掂了掂,刀刃反射着火苗冰冷的光,映照着他那双充满了残忍和嗜血渴望的、小眼睛里兴奋的光芒。他舔了舔焦黄的牙齿,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孟老炮身上要害部位扫来扫去,仿佛已经在琢磨着从哪里下刀,才能最快、最爽地结束这场“狩猎”。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杀意,如同实质的浓雾,在双方之间那短短十步的距离内,疯狂地弥漫、积聚,仿佛下一刻,就会引爆一场血腥的、你死我活的搏杀。
赵大山的心,已经跳到了极限。他死死地攥着水囊,背脊抵着岩壁,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这扑面而来的、**裸的死亡威胁,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他想逃,可无处可逃。想喊,可喉咙像是被冻住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孟老炮那孤独、佝偻、却异常决绝的背影,面对着那两个如同恶鬼般、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债主”。
栓子依旧蜷缩在地上,仿佛已经死了。
兽皮兜里,王小草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就在这千钧一发、杀机一触即发的致命时刻——
“咚!!!”
一声与之前那永恒、空洞的滴水心跳声截然不同的、更加沉闷、更加厚重、仿佛来自地底极深处、又像是某种极其沉重巨大的物体,狠狠地撞击在岩石上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巨响,猛地从地穴的更深处、那滴水声来源的方位,轰然传来!
巨响如同闷雷,在这封闭的地穴中回荡,震得岩壁似乎都在微微颤抖,头顶簌簌地落下细碎的灰尘和小石子!就连那簇跳跃的火苗,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气浪,冲击得猛然一矮,几乎熄灭,随即又顽强地、更加剧烈地窜跳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出乎意料的巨响,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冰块,瞬间打破了双方之间那凝滞、致命的杀意对峙!
孟老炮、高个子、矮壮汉子,三人几乎同时脸色骤变,猛地扭头,惊疑不定地、望向了巨响传来的、地穴更深处的黑暗!
那里,发生了什么?!
是那潜伏的、未知的生物?是这地穴本身的结构发生了变化?还是……别的、更加可怕的、他们尚未知晓的、第三股“力量”?
赵大山也被这巨响震得浑身一哆嗦,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下意识地、也望向了那片黑暗,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更深的不安。
而那巨响的余音,还在空旷的地穴中嗡嗡回荡,与那永恒的水滴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不祥的、仿佛某种庞大而古老的存在,正在黑暗深处……缓缓“翻身”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对峙,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而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难以预测的转折。
巨响余音未绝,如同地底巨兽沉闷的咆哮,在封闭的岩洞中反复冲撞、回荡,震得岩壁簌簌发抖,灰尘与细小碎石簌簌落下,洒了对峙的几人一头一脸。那簇本就微弱的火苗,在气浪冲击下疯狂摇曳、明灭,几乎要熄灭,将洞壁上狰狞的图案和下方对峙者的脸孔映照得如同鬼魅,忽而清晰,忽而隐没在浓重的、动荡的阴影里。
“什么鬼东西?!”矮壮债主惊疑不定,手中的大柴刀下意识地横在了胸前,小眼睛里的残忍嗜血被一丝突如其来的惊骇取代,死死盯着巨响传来的黑暗深处。那声音不似人,不似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的地质力量感。
高个子债主那死鱼般的眼睛也骤然收缩,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和惊疑。他没有立刻去看黑暗,反而猛地将目光重新钉死在孟老炮脸上,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这变故的端倪。但孟老炮脸上,除了瞬间的惊变和凝重,同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和一丝……深藏的、被这巨响触动的、更加不祥的预感。
孟老炮横着刀,身体依旧保持着迎敌的姿态,但全部的注意力,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地穴更深处的巨响所吸引。他侧着头,耳朵竖起,鼻翼翕动,用猎人最敏锐的感官,疯狂地捕捉着巨响之后,那黑暗深处传来的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是水?大量的水?岩石崩塌?还是……那岩壁上图案所代表的、某种被惊醒的、更加古老恐怖的“存在”?
“老炮!”高个子债主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急促了一丝,带着冰冷的质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在这鬼地方,还藏了什么?!”
孟老炮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高个子一眼。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巨响传来的方向,那深陷的眼窝里,冰冷的眸光剧烈闪烁,仿佛在进行着极其快速、极其艰难的判断和权衡。握着猎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刀尖,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偏离了高个子,指向了那黑暗深处。
这细微的变化,被高个子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死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和决断。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他们“稳操胜券”的节奏,也带来了不可预测的风险。不能再拖了!
“动手!”高个子猛地低吼一声,声音短促、暴烈,如同进攻的号角!
几乎在他声音响起的同时,他左手那根沉重的包铁短棍,如同毒蛇出洞,带着沉闷的破风声,毫无花哨地、径直朝着孟老炮的脑袋狠狠砸去!棍风激荡,甚至将跳跃的火苗都压得一矮!
而矮壮债主几乎在同一瞬间,也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手中那柄怪异的大柴刀,划出一道狞恶的弧线,带着开山裂石般的蛮力,拦腰横扫向孟老炮的腰腹!刀风呼啸,竟然后发先至,封死了孟老炮侧闪的空间!
两人配合默契,出手狠辣,一上一下,一快一猛,显然是要在最短时间内,以绝对的力量和配合,将孟老炮这个最大的威胁彻底解决!
“爹——!!!”瘫在地上的栓子,看到父亲瞬间陷入两名凶徒的致命合击,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充满了绝望的尖叫!
赵大山也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想闭上眼睛,不敢看那血肉横飞的一幕,可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死死地瞪着战场中心!
面对这上下夹击、迅若雷霆的致命杀招,孟老炮那佝偻的身影,却在间不容发之际,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那势大力沉、封死退路的横扫柴刀。反而,在短棍临头、柴刀及腰的刹那,他整个人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下一矮,身体几乎贴地!同时,左脚为轴,右脚猛地蹬地,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力量猛地一拧!
“嗤啦!”厚重的柴刀刀锋,贴着他的后背破烂皮袄狠狠刮过,带起一溜破布和几点火星,却险之又险地擦身而过,只在他背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而就在他矮身拧腰、避开柴刀横扫的同一瞬间,他右手那柄一直横着的猎刀,如同有了生命般,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诡异、迅疾、狠戾到极致的弧光,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撩向了高个子债主因为全力下砸短棍而空门大开的、持棍的左手手腕!
这一下,快!准!狠!刁钻到了极点!完全是以伤换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亡命打法!他拼着硬挨矮壮债主一刀(或避开大部分力道),也要废掉高个子这个领头者、战术核心的手!
高个子显然没料到孟老炮在如此劣势下,不退反进,而且反击如此刁钻狠辣!他死鱼般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骇然!仓促间想要收棍变招已然不及,只能勉强将手腕向内侧一缩!
“噗嗤!”
血光迸现!
孟老炮的猎刀刀锋,终究还是快了一线,狠狠地划过、切入了高个子左手手腕靠小臂的位置!虽然不是正中手腕要害,但也深可见骨!滚烫的鲜血瞬间飙射而出,溅了孟老炮一脸一身!
“呃啊——!”高个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左手瞬间失去力道,那根沉重的包铁短棍“哐当”一声脱手飞出,砸在旁边的岩壁上,又弹落在地,滚进了火光边缘的阴影里。
一击得手,孟老炮毫不停留!借着拧腰旋转的余势,猎刀顺势向下一压、一拖,刀锋狠狠切割过高个子的小臂,带出更深更长的伤口和更多的鲜血,同时身体如同陀螺般继续旋转,左脚猛地向后蹬出,狠狠踹向因为一击落空、身体前冲、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矮壮债主的小腹!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电光石火,兔起鹘落,凶狠、精准、连贯到了极致!完全不像一个年迈佝偻的老猎人,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爆发出全部凶性和战斗本能的、苍老而致命的野兽!
矮壮债主也没想到孟老炮的反击如此迅疾连贯,仓促间只来得及将柴刀向下一沉,用宽厚的刀面勉强护住小腹。
“砰!”孟老炮的脚跟重重踹在柴刀刀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巨大的力量,踹得矮壮债主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连退了两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小腹一阵翻江倒海,气血翻腾。
而孟老炮,也借着这一踹的反震之力,身体向后飘退半步,稳稳落地,重新横刀而立。只是他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急促了许多,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着高个子溅上的鲜血,顺着他沟壑纵横、冰冷如铁的脸颊滚落。背上那道被柴刀刮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温热的液体正迅速浸湿破烂的皮袄。
一个照面,电光石火之间,孟老炮以一道不轻的背伤为代价,废掉了高个子债主一只手的战斗力,逼退了矮壮债主,暂时化解了致命的合击!但这仅仅是开始。高个子虽然手腕重伤,但战力未失。矮壮债主更是被彻底激怒,凶性大发。而孟老炮自己,年龄、体力、伤势,都是巨大的劣势。更重要的是,那地穴深处的巨响和未知变故,如同悬在头顶的、冰冷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这场搏杀,充满了更多不可预测的变数和……致命的危险。
“好!好得很!孟老炮!”高个子用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捂住鲜血淋漓的左手小臂,死鱼般的眼睛因为剧痛和暴怒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死死地盯着孟老炮,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怨毒和杀意,“这么多年,你他娘倒是没把吃饭的手艺丢下!老子今天,非要活剐了你!”
矮壮债主更是暴跳如雷,喘着粗气,眼中凶光毕露,死死盯着孟老炮,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狗杂种!老子要把你剁碎了喂狼!”
孟老炮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他只是微微喘息着,横着刀,冰冷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飞快扫过,评估着他们的状态和下一步可能发动的攻击。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尽管佝偻,却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冷而血腥的山峦,死死挡在赵大山、栓子和兽皮兜的前面。
火光跳跃,映照着对峙双方脸上狰狞的杀意和冰冷的决绝。地穴中,血腥味开始弥漫,与原本的死亡腐朽气息混合,更加令人作呕。
而那从地穴深处传来的、沉闷的、仿佛大地心跳的“咚……咚……”声,似乎……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沉重了?而且,隐约间,仿佛还夹杂着一种新的、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细沙缓缓流动般的、“沙沙……哗啦……”的声响?
是水声?大量的、缓慢流动的……地下水?
赵大山僵在岩壁边,看着眼前这血腥、激烈、瞬息万变的生死搏杀,看着孟老炮那孤独、浴血、却异常悍勇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恐惧,和对那地穴深处越来越清晰的、不祥声响的、更深的不安。
战斗,一触即发。而地穴深处,那未知的变故,也正在缓缓地、不可阻挡地,逼近。
高个子手腕的鲜血,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不祥的暗红色,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下,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剧痛让他那张瘦长、刻薄的脸更加扭曲,死鱼般的眼睛里怨毒和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但他没有再贸然上前,只是用未受伤的右手,飞快地从腰间那个鼓囊囊的皮囊里,扯出一卷脏污的、看不出颜色的布条,草草、用力地缠在血流不止的左小臂上,牙齿死死咬住布条一端打了个死结。动作熟练,显然对处理伤口并不陌生。
矮壮债主吃了小亏,更是怒火中烧,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小眼睛凶光四射,死死锁定孟老炮,手中那柄怪异的大柴刀微微抬起,刀尖对着孟老炮,脚下开始缓缓地、以极其细微的幅度移动,显然在寻找下一次攻击的角度和时机。他不再叫嚣,但那股子要将孟老炮生吞活剥的凶戾之气,比任何咆哮都更加骇人。
孟老炮横着刀,微微喘息,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皮肉,带来清晰的刺痛。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冰冷的眼神在高个子和矮壮汉之间快速扫视,评估着他们的伤势、状态和下一步可能的动作。他知道,刚才那一下突袭得手,是占了对方轻敌和自己亡命一搏的便宜。现在对方有了防备,又都是刀头舔血的狠角色,接下来的搏杀,只会更加凶险、更加血腥。而且,他年迈体衰,背上有伤,体力是最大的软肋。必须速战速决,或者……制造更大的混乱和变数。
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瞥了一眼地穴更深处,那“咚……咚……”声和隐约的“沙沙”流水声传来的方向。那声音,似乎越来越清晰了?而且,空气中那股湿冷、带着淤泥和腐朽气息的气流,也似乎变得更加明显,甚至……带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水流特有的、沉闷的轰鸣回音?
不对劲。很不对劲。这地穴深处,恐怕不止是“债主”这么简单。那岩壁上的图案,那些破烂衣物和血迹,这越来越清晰的异响……都在指向某种更加古老、更加不祥的、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的、冰冷的秘密。或许,那才是“他们”(债主)真正要找的“东西”?或许,那才是这“坟”里,真正致命的东西?
念头电转,但孟老炮脸上没有任何表露。他只是缓缓地、将猎刀的刀尖,再次微微抬高,对准了看起来受伤更重、但眼神更加怨毒冷静的高个子。先解决这个领头的、心思更缜密的!
然而,就在孟老炮杀心再起、蓄势待发的刹那——
“哗啦啦——!!!”
一阵远比之前任何“沙沙”声都要清晰、都要响亮、都要……澎湃的、仿佛无数细小卵石和砂砾被急速水流裹挟、冲刷、摩擦岩壁的巨响,猛地从地穴更深处的黑暗中,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传来!声音之大,甚至压过了那永恒的滴水心跳声,在这封闭空间里激起巨大的、令人耳膜发胀的回响!连他们脚下所站的、积着厚厚灰尘的岩石地面,似乎都因为这巨响和水流的震动,而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却清晰可感的震颤!
“什么鬼?!”矮壮债主骇然变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柴刀也微微垂下,惊疑不定地望向黑暗深处。这动静,太大了!绝不可能是小动物或者普通的地下水!
高个子也猛地扭头,死鱼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混合了惊骇和难以置信的凝重。他顾不上左臂的剧痛,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暗,仿佛想看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老炮的心,也猛地一沉!这动静……是地下暗河?还是……这地穴底部,连接着某个更大的、被融雪或地动激活的水系?不管是哪一种,在这种地方,突然出现如此规模的水流声响,都绝对是大凶之兆!意味着结构可能不稳,意味着可能有更多的、不可预测的危险,也意味着……他们可能连“等死”的地方,都要没了!
“轰隆隆……” 水流冲刷的巨响持续不断,甚至隐约还能听到一种更加低沉的、仿佛岩石相互挤压、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空气中的湿气,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浓重,那股子淤泥和腐朽的气息,也变得更加刺鼻。甚至,在火光勉强能照到的最远处,那片纯粹的黑暗边缘,似乎……开始有极其微弱的、反射着不知名光源的、晃动的水光?
水!真的有水!而且水量不小,正在快速涌来或者上涨!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对峙的双方,瞬间从你死我活的搏杀中惊醒,意识到了另一个更加迫在眉睫、更加无法抗拒的、毁灭性的威胁——水患!在这深入地下的封闭洞穴里,一旦被大水淹没或者困住,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比任何刀剑都要致命百倍!
“操他娘的!这鬼地方要塌了还是怎的?!”矮壮债主又惊又怒,破口大骂,再也顾不上孟老炮,惊恐地看向高个子,“头儿!这动静不对!咱们得赶紧……”
高个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鱼般的眼睛飞快地在孟老炮、黑暗深处的水声、以及他们来时的洞口方向扫视。显然,他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和急迫性。追杀孟老炮、夺取“东西”固然重要,但要是被水淹死或者活埋在这地底,那一切都成了空。
“先退出去!”高个子当机立断,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虽然充满了不甘和怨毒,但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到洞口再说!这老东西跑不了!”
说着,他不再看孟老炮,用未受伤的右手,猛地推了一把还在发愣的矮壮债主,自己则转身,就要向着他们来时的、洞口的方向退去!动作虽然因为左臂伤势而有些踉跄,但速度极快,显然逃命要紧。
矮壮债主被他一推,也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也顾不得孟老炮了,紧跟在高个子身后,就要向洞口方向撤退。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先退出这个突然变得极其危险的鬼地方,到相对安全的洞口附近,再作打算。至于孟老炮和那几个“陪葬”,大水一来,自然难逃一死,或者,等水势稍定,再进来“收尸”也不迟。
然而,他们想退,孟老炮却未必答应!
就在高个子和矮壮债主转身欲退、心神大半被身后恐怖水声和前方逃生之路吸引的瞬间——
一直横刀而立、看似也被水声震惊的孟老炮,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凶光!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对方心神被夺、急于逃命、背对着他的、稍纵即逝的绝佳机会!
“想走?!”孟老炮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沙哑、却充满了暴戾杀意的嘶吼,整个人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没有去追转身的高个子,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那个落在稍后、背对着他、正慌乱跟着高个子撤退的、矮壮债主的后背!
脚下猛地蹬地,尘土飞扬!孟老炮那佝偻的身影,如同鬼魅,又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苍老而迅捷的豹子,携带着全身的重量和积郁的杀意,猛地向前窜出!手中的猎刀,不再追求精巧和角度,而是凝聚了他全部残存的气力、恨意和决绝,化作一道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暴烈的——直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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