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渡口被玉楼宗修士看守,周映雪进不去,便进了渡口旁茶楼,她丢给来招呼的小厮一块灵石,让他上壶春露,随后径直往二楼靠窗边的位置走。
这茶楼也是玉楼宗产业,布局还和百年前一样,所以她熟门熟路的往上走,小厮见此以为是熟客,于是笑着应下。
周映雪站到窗边,从这能看见渡口里的情况。
率先下云舟的是个青衣老头,他身后跟着几个青绿色宗门服的弟子,衣服上都是绣的白色徽文,都是内门弟子,隔的有些远,周映雪看不清面容。
她眯着眼辨认片刻,确认里面没有云斓。
怎么回事?云斓不来吗?
她蹙眉,如果云斓不来的话,她就得放弃玉楼宗弟子选拔,跟着林清辞去洛安城寻人了。
心中正盘算着,她目光一顿,瞧见云舟里又下来个人,也是青衣,但衣服上徽文是黑金色的。
身形和周映雪记忆里的云斓实在相似。
周映雪拿着那块绘制了借灵符的灵石,灵石里的灵气涌进经脉,顿时撑的她经脉胀痛。
她忍着这股疼痛,幻化出了一张灵弓。
张弓搭箭,灵气汇聚出的白箭从窗□□出,在各种惊呼声中,极速射向最后那个神似云斓的女子。
“谁?”
这灵箭上灵力极度凝聚,速度也极快,几个护卫的玉楼宗弟子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出声的自然是青衣老头,他大喝一声一掌挥出,眼看就要将周映雪的灵箭打散。
正在此时,最后方的青衣女子抬手,手中丝线飞出,和老头一掌撞在一起,两股灵力相撞,互相抵消。
“等等。”
女子声音清冷,“并无杀意。”
说话间,灵箭已至她面前,然后炸开成一个歪歪斜斜的“斓”字。
女子一愣,抬眼循着灵箭射来方向一看,带着白纱的女子站在窗口正对着她招手。
云斓瞳孔一缩,她五感敏锐,连那人的发丝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也正是如此,她才震惊不已。
那身形和她死去百年的好友周映雪一模一样。
周映雪戴着路边买的面纱,察觉好友目光,欣喜的冲人招手。
云斓头也不回,“你先带弟子走,我去见见她。”
语罢足尖轻点,身形飘然,几个呼吸间已落到周映雪身侧。
“你…”云斓素来清冷的声音带上几分不可置信,“周…”
周映雪冲她竖起手指,示意她先别说话。
她收起灵石,灵力从经脉里撤出,酸痛感却并未消散。
这让她有些龇牙咧嘴,瞧见自家好友的表情,便把这点疼抛到脑后。
真稀奇,她还是第一次见好友漏出这种表情。
“随我来。”
云斓不顾周围打探的目光,拉住周映雪手腕一言不发的往外走。
感谢琅城护城大阵,让云斓没一言不发施展缩地成寸,不然以周映雪如今身体,不得东一块西一块的。
云斓攥着她手力道极大,但周映雪没挣脱。
天知道瞧见好友时,她那些忧虑散了奇异般散了不少。
或许是看出周映雪身体不对劲,云斓没拉着人施展身法,而是老老实实的走路。
周映雪被好友攥着手,跟随玉楼宗弟子到了安排到院子。
一路上顶着各种打量试探目光,周映雪像是不曾察觉一般,谁看她,她就笑意吟吟看回去。
那青衣老头看出点端倪,当着周映雪的面给云斓传音。
云斓出声:“一个朋友。”
老头闭嘴了。
周映雪被好友单独拉进房间,且随手布置隔音阵法,这才抬手取扯周映雪面纱。
周映雪也不动,仍由云斓动作。
面纱掉落,漏出一张让云斓记忆深刻的相貌。
“周映雪…”她念出这个名字。
周映雪也是心绪复杂,她的记忆里和云斓上个月才见过面,可在云斓那边,她们已是百年未见。
“是我。”不知怎的,周映雪眼睛有些酸涩,她面上终于漏出点疲惫之色,伸手抱住好友。
嗅闻着好友云斓身上的苦涩药味,她叹气般地开口,“许久不见,云斓。”
云斓却扯开她,皱起眉,攥着周映雪的手,试探性的将灵力探入。
突如其来的陌生灵力让周映雪闷哼一声,却撑着没躲。
这股灵力在周映雪身体里转了一圈,云斓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灵力回转。
云斓松开手,仔仔细细打量了周映雪片刻。
片刻后她道:“我给你收的尸,亲眼见着你的尸身被葬入玉楼宗归墟中。”
周映雪听出了这句平淡话下的惊涛骇浪。
“是啊…”周映雪苦中作乐,一摊手:“显然死的不太透,又爬出来了。”
云斓没理会周映雪的贫嘴,伸手按了按周映雪面颊,去摸她下颚和耳后。
“你死在秘境,”云斓声音依旧很冷,“经脉尽碎,丹田被破开,金丹已经被挖走,气息断绝。我试了很久,确认你再无复生的可能。”
周映雪张嘴还没说话,又听见云斓道:“你如今经脉通畅,丹田完好,我还探查了你的根骨资质…”
她放慢了声音:“和之前别无二致。”
“怎么可能?”
根骨资质是比飞升更玄妙的存在,是天生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她从未听说过有人的根骨资质完全一模一样。
周映雪愕然,垂眸去看这具身体的手,纤细脆弱,没有她经年累月练体和练弓留下的茧。
旋即她抬眼看着自家好友,斩钉截铁:“绝不可能。”
“这是周晚的身体。”周映雪将醒来的见闻一一同云斓道明。
讲这个叫周晚的女子可能被胁迫着做了沈千山的炉鼎,讲周晚那份签字画押的契书,讲周晚留给她的记忆和画…
讲她周映雪最后不知怎么夺舍这个无辜的女子。
她讲述时,云斓并未出声打断,待最后周映雪以“是我夺舍了她,欠着她”结束后,才丢给周映雪一句问话:
“那这具身体排斥你吗?”
周映雪失语,夺舍需要原主魂魄离体或者消散,且夺舍之人和原主身体再怎么契合也会有隐隐排斥之感。
但她回想,除了醒来时有些难操控身体,此后不管是操控灵力吓唬人,还是跑东跑西,都不曾发觉任何身体和神魂排斥的不适感。
“你说那姑娘做炉鼎近百年,被折辱过,但…”云斓依旧镇定,“你现在元阴尚在。”
“你的意思是…”周映雪脑子空白一瞬,但还是理解了云斓的言外之意,“这就是我的身体!?”
瞧见云斓默认般的神情,周映雪脑子开始转动,算不上太过震惊。
她就说怎会有两人相貌一模一样,可那些记忆又怎么解释?
许是看出她的疑惑,云斓摇摇头:“我对魂魄了解甚少,但以我目前修为,没瞧见你体内或者身周有第二人的存在。”
“你说你亲眼瞧见我的尸身葬入玉楼宗的归墟中?”
此刻,周映雪满脑子都是,谁去挖了她的坟,将她尸体拖回来,给她复活了。
但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因为修仙界三位大乘仙尊之一的明岚仙尊就坐镇在玉楼宗归墟旁。
那可是玉楼宗老祖宗。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周映雪缓缓开口,“这些记忆本就是我的?”
云斓抬眼,眉梢微动。
“我是说,”周映雪斟酌着措辞,“有没有可能,这百年间我其实没死透,而是以‘周晚’的身份活着,只是…我忘了?”
“你是说失忆?”云斓也迟疑,她对魂魄研究不深,并不确定此事有无可能,只得模棱两可的道:“有可能。”
周映雪叹气,原以为只是夺舍,顶多加一个背后有人逼迫周晚作为夺舍容器把她拉回人间。
现在好了,越了解越乱,连周晚这个人是否存在都存疑。
“或许有人能帮上忙…”云斓迟疑一下,“大雷音寺此次也在邀请行列,而这任佛子也来了。”
佛子照微。
周映雪眼前一亮,大雷音寺对妖鬼魂魄研究颇深,此事佛子真有可能帮上忙。
说定找佛子帮忙,云斓替她捡起面纱,声音低了下来,“你的尸身我缝了一天一夜。”
周映雪哑然,察觉到了好友身周莫名难过的情绪,她想打个趣,说死的真难看,没给谁吓出个好歹来吧?
却看到了云斓泛红的眼眶。
“周映雪…”云斓声音竟有些沙哑,她也听出来了,顿了顿才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周映雪默然片刻,鼻尖一酸,“是啊,我死前也以为见不到你了。”
她的好友总是冷脸待人,初识时周映雪还以为这人面僵,可她和她相熟后才知云斓是个多么重情重义的人。
她只说试了很久才确定她周映雪再无存活可能,周映雪却能想象云斓一定是用尽毕生所学,一点救活她的可能性都无,才会下那样的判断。
云斓抬手拥住了周映雪,声音轻的几不可闻,“许久不见,欢迎回来。”
周映雪靠着好友温软的身躯,嗅着那股苦涩的药味,不知怎的,突然感到疲惫无比。
她将头埋进云斓脖颈处,轻声道:“嗯,许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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