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的日子定在正月初一。
也是新年的第一日,沉寂萧索了四年之久的裴氏祠堂被重新打开,裴家历代先祖的牌位被逐一取下擦拭干净,又用金漆重新描过,然后端端正正摆回原来的位置上。
一应事宜阮夫人都交给了何袅袅主持操办,只有遇上何袅袅难以做决断的事,她才会在旁指点一二。
自然,如今的何袅袅经历了这一年的历练,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如今她料理起府中大小事宜来也很是稳妥,已初具一个将军府少夫人的做派。
连月来,裴珩决定要在正月初一举办祭典的消息一传开,果然有不少人闻讯赶来了灌江口,毕竟裴家曾经作为灌江口的第一世家,虽一朝大厦倾倒,但终究还是有不少人记得的,更何况,在这些人里,还有不少是裴珩曾经的旧部。
裴珩曾经联络上,并在这三年来一直暗中照拂的那些旧部自然全部赶到,还有许多消失踪迹的人也都闻讯赶来。
在看到裴珩的那一刻,他们原本还将信将疑的心终于定了下来,多年蹉跎使得他们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可唯独裴珩,昔日少将军的那张脸,才是如今他们唯一深信不疑的。
纵然如今的裴珩已经和当年的少帅大相径庭,但能看到他活着,便已经足够了。
因着早已做了准备,也为了避免引起朝廷的注意,裴珩便将这些旧部都秘密安置在城西几处不起眼的地方,这般零零散散,竟也陆续来了数千人。
可,这些人中,唯独没有镇北王。
日子很快到了正月初一这天,一切准备就绪,祭典会在辰时准时开始,何袅袅却足足提前了两个时辰便起身了。
简单梳洗过后,何袅袅刚刚坐定在镜前,便有一个精干的老妇人领着一行女使走了进来。
按照阮夫人的吩咐,今日是何袅袅第一次以裴珩正妻的身份走进祠堂,还要面见许多昔日旧部,因而一应衣装发髻都要郑重相待。便亲自指派了身边的李嬷嬷来伺候何袅袅梳洗打扮。
李嬷嬷先上前给何袅袅行了一礼,然后才招呼了身后六个女使鱼贯而入,整齐站成一排立在那里,每个人手上都端了只托盘。
何袅袅在镜中望了一眼,只见托盘中都是各色她从未见过的珠钗首饰,只看一眼便觉得璀璨夺目,甚是华贵。
先有丫鬟将何袅袅的发丝梳理通了,然后李嬷嬷才站在身后为何袅袅梳起发髻。何袅袅抬眼从镜中看过去,只见李嬷嬷手法娴熟,乌黑的发丝在她指尖灵动如蛇,不一会便在头顶上盘成了一个精巧的元宝髻。
梳好了发髻,李嬷嬷又依次在身后的托盘中取出钗环一一戴上,元宝髻的正中是一只赤金三位凤冠,凤口衔着一条流苏垂落一颗明珠正好映在眉心中央。
这般打扮下来,何袅袅望着镜中人,竟也生了些不怒自威之意,镜中人衣冠华丽精致,眉宇间已褪却昔日的稚嫩,颇有了些成熟的丰韵,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已嫁为人妇,不再是当年那个患得患失,为了一口吃食便患得患失的小姑娘了。
这般峨眉轻扫,面上薄施粉黛,待收拾妥当以后,和裴珩站在一起,竟是格外相配。
今日两人都穿了玄色的宽袖翟衣,他们作为裴氏一族未来的主君和主母,要一起并肩走上祭台,在众目睽睽下,担起裴氏一族的声望和责任。
裴氏宗族耆老全部到场,阮夫人作为裴老将军的遗孀,单独坐在第一排左侧的首位上,她神情肃穆,望向香案上的牌位之时,眼角却隐隐有了泪光。
从前,她跟随丈夫在祠堂里祭拜先祖,谁想不过四年光阴,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竟也成了那一块块冰冷的牌位......
阮夫人难抑心中酸楚,眼角不觉便湿润了,只能别过头去,偷偷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痕。
坐在她身侧的二房夫人即刻察觉了,不觉出声安慰:
“嫂嫂不要太伤心了,您还有珩哥儿呢,能看着三郎慢慢好起来,我们这些做叔叔婶婶的也是欣慰,如今又成了婚,待日后生下个一男半女,您可就尽是好日子了.....”
阮夫人这才勉强点了点头,望了望并肩站在祭台下的一双人,眸中终于有了些许安慰:“只要他们能好好儿的,就成了。”
感受到众多目光都投了过来,原本就十分紧张的何袅袅更加紧张了。
她虽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但也勉力撑着表面的端庄,可实则她拢在身前的手早已沁出了一层汗,连带着指尖也在微微发颤。
她抿着唇,忍不住用余光去看身侧的裴珩,他倒是一贯的清冷自持的模样,眉头轻皱,薄唇微抿,眸光深邃的看不出半点情绪,身穿这样隆重繁复的衣裳,倒更显得他清冷矜贵,不可直视。
何袅袅悻悻收回目光,暗自在心里腹诽:也是,他自小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这又是裴家的祭典,在场之人不是裴家亲眷便是他昔日军中部下,他自然是不会紧张了......
正走神间,手上忽然一暖,何袅袅一惊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裴珩已在袖中握住了自己的右手。
裴珩的手是温热的,随着两人掌心相贴,那丝丝温热顺着相贴的肌肤传过来,连带着何袅袅原本冰凉的手此刻也有了些许温度。
裴珩垂眸扫了她一眼,然后才面无表情的转开眸子,低声道:“祭典礼节此前教过你了,你不必紧张,按照教你的做就是了。”
何袅袅脑子里如浆糊一般,说话时也有些磕巴:“我......我好像忘了......”
这话倒是不假,这些日子来忙活,又有那么多繁文缛节,本来也记得差不多,但是今日一紧张,饶是之前记得再清楚此刻也成了一团糊。
“你......”
裴珩无奈垂目看了她一眼,很快整理好了情绪,便道:“罢了,那你就跟在我身边,我做什么,你照着做就是。”
何袅袅脸一红“嗯”了一声,思及眼下的场合,忙想将手抽回来,谁想裴珩却反手将她的手握紧了,随着礼乐声响起,裴珩目不斜视,牵着何袅袅的手一步一步走上了祭台。
祭台上司礼官念着祭文,伴着两侧乐声,气氛格外肃穆,裴珩携着何袅袅站在祭台中央,随后便撩袍向身后数十个牌位跪下,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首礼拜过,裴珩这才向一众先祖牌位又深鞠了一躬,定声道:
“父亲,兄长,还有裴氏列祖列宗,孩儿不孝,三年未曾祭拜,今日清酒一盏,亦是向全族公开,她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夫人,亦是裴家未来的主母,孩儿与新妇一同拜见!”
裴珩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这一番话既是在全族面前给了何袅袅名分,也是在裴家列祖列宗的祠堂中,正式接纳她成为了裴家的儿媳。
这一拜,意义匪浅。
祭台下的诸人唏嘘不已,台上的何袅袅眼眶发酸,她未曾想到,裴珩竟然会在今日,对她这般礼重。
随后,她跟随裴珩再次拜过牌位,又撒了三杯清酒,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扭捏,随后她才定神朗声道:
“新妇进门,此后必当跟随将军左右,恪尽新妇本分,重振裴氏一族,还请宗族耆老为证!”
无论心里究竟有多紧张,何袅袅表面上却一点都没有怯场,她始终保持着大方得体的微笑,挺直了腰身站在裴珩身边,竟也丝毫不逊色。
这般做派,瞬间便让那些看不起何袅袅出身,等着看她笑话的人闭了嘴,无不暗自感慨,着洛阳的一个普通商贾女,竟能有如此世家嫡女的气派。
阮倬云与魏彦一并立在后面,见状不免撇嘴:“她倒是会装,可再会装又有什么用,还是改不了她那个下贱的出身......”
这话声音并不大,但还是被身边的魏彦察觉了,他状似不经意间笑着摇了摇头,却在阮倬云耳边低声道:“云丫头,你要是在今日闹出什么事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阮倬云顿时面红耳赤,在魏彦不轻不重的注视下,讪讪闭了嘴,魏彦这才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乖。”
祭典仍旧在继续,裴氏是百年世家大族,对于祭祀一事更是格外重视,在加之此前三年都未曾办过,因而此次自然更加隆重。
仪式过半,就在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祭台上的时候,众人身后的院门却不知在何时,无声无息的打开了。
两扇门中的光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他身材颀长,身穿了一袭竹青色圆领长袍,腰间玉带缠身,顶上亦是玉冠束发,一手负在身后,便是只站在那里,便自带了莫名的气场。
他戴了一面银质的面具,遮去了大半容颜,但仅凭那半张脸,还是能看出此人气质不凡,定非寻常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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